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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黑暗里的考试 ...

  •   铃铛响了七次之后,沈默学会了从脚步声里听出她的心情。

      脚步重,是累了;脚步轻,是开心;脚步中间有停顿,是在想要不要小跑过来吓他一跳。今天她的脚步是慢的,慢得不像她,慢得像鞋底粘了胶。

      沈默握紧铃铛,没摇。

      他在等。

      脚步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长椅轻轻一沉,她坐下来,没说话。

      沈默也没说话。

      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医院的那种消毒水味,很淡,混在薄荷糖里,几乎闻不出来。但沈默闻出来了。三个月看不见,鼻子学会了闻一切。

      “林见秋。”他开口。

      “嗯?”

      “你去医院了?”

      沉默。

      三秒,五秒,七秒。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身上有味道。”沈默说,“消毒水。”

      她笑了一声,是那种轻轻的、没什么力气的声音:“狗鼻子啊你。”

      “谁陪你去的不重要,”沈默对着她的方向,“重要的是,为什么去?”

      “体检。”她说,“幼儿园每年都要体检,烦死了。”

      “体检为什么用消毒水?”

      “医院不都那个味儿吗?”

      沈默没说话。他在等。他闻过她身上的味道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洗衣液加薄荷糖,只有今天是消毒水。消毒水不是体检的味道——体检是抽血、尿检、B超,那些地方用的是酒精棉,不是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这种味道来自住院部,来自那些需要躺着的科室。

      “沈默。”她忽然叫他。

      “嗯?”

      “你别问了。”

      沈默停了一秒,然后说:“好。”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我今天被小朋友气死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有个小男孩,上课的时候偷偷吃橡皮,我问他在干嘛,他说‘老师我在吃零食’。我说橡皮不是零食,他说‘可是它长得像糖’。”

      沈默笑了一下。

      “还有更绝的。”她继续说,“下午有个小女孩,突然跑过来抱我,说‘老师我爱你’。我正感动呢,她加了一句‘因为我今天没睡午觉,怕你骂我’。”

      沈默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也笑了,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你是不知道,这帮小孩精得很,天天跟你斗智斗勇。”

      “你斗得过吗?”

      “废话。”她说,“我,林见秋,幼儿园扛把子,什么小孩没见过?”

      沈默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的头发靠得更舒服一点。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远处有小孩在滑滑梯,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尖尖的,脆脆的。有老人在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啪。有谁家在剁馅,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咚。

      林见秋忽然说:“沈默。”

      “嗯?”

      “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默愣了一秒:“为什么这么问?”

      “她看我的眼神,”林见秋说,“跟我妈看那些给我介绍对象的人一样。打量,掂量,在心里算账。”

      沈默沉默。他看不见他妈的眼神,但他听得见语气。这七天,每次林见秋来,他妈都会找借口在旁边多待一会儿,问这问那,然后在他耳边嘀咕:“这姑娘太瘦了,会不会身体不好?”“她是幼师,工资不高吧?”“她家哪儿的?父母干嘛的?”

      昨天他妈终于说了最重的那句:“一个瞎一个穷,你们怎么过?”

      他说:“妈,你别管。”

      他妈没再说话,但那声叹气他听见了,长长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林见秋。”他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妈,怕我爸,怕他们——”他顿了一下,“怕他们不同意。”

      林见秋没说话。她的头还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

      然后她说:“沈默,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老太太,天天在路口哭。下雨哭,天晴也哭。有人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我大女儿是卖鞋的,下雨没人买鞋,我替她哭;我小女儿是卖伞的,天晴没人买伞,我也替她哭。”

      沈默听着。

      “后来有个人跟她说,”林见秋继续说,“你反过来想啊,下雨的时候,你小女儿生意好;天晴的时候,你大女儿生意好。不是天天都有好事吗?”

      沈默笑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你妈不同意的时候,我就想:还好你爸没说话;你爸要是也不同意,我就想:还好你站在我这边;你要是也不站在我这边——”

      她顿住。

      “你要是也不站在我这边,”她轻声说,“我就想:还好,我还没那么喜欢你。”

      沈默心里一动。

      “那现在呢?”他问,“有多喜欢?”

      她没回答。但他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是凉的,出了一点汗,但握得很紧。

      “林见秋。”他又叫她。

      “嗯?”

      “你手心有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紧张不行啊?”

      “你紧张什么?”

      “怕你妈突然冲出来打我。”她说,“我这条小命,还想多活几年。”

      沈默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点,能整个包住。他握紧,感觉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

      “沈默。”她叫他。

      “嗯?”

      “你爸呢?你爸怎么说?”

      沈默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想起昨晚的事。饭桌上,父亲关掉电视,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林见秋。”他说。

      “见秋?”父亲皱眉,“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个正经的——”

      “爸。”他打断,“您没见过她。”

      “我不用见。”父亲的声音硬起来,“我就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沈默没说话。

      “你一个瞎子,”父亲说,声音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压抑了一辈子的怒气,“她一个穷丫头,你们俩怎么过?靠什么过?靠她那份幼师工资?够你们吃饭还是够你们看病?”

      “爸——”

      “还有,”父亲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沈家三代单传,你让我绝后?”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爸,我都看不见,您还想着虚无缥缈的后?”

      父亲愣住了。

      他听见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是脚步声,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砰。

      母亲在旁边叹气,长长的,沉沉的。

      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手边的饭凉了,但他没动。

      此刻他把这些讲给林见秋听,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林见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沈默,你手挺凉的。”

      “嗯?”

      “手凉的人,心是热的。”她说,“我妈说的。”

      沈默没说话,只是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远处,滑滑梯的小孩还在笑,尖尖的,脆脆的。老人在下棋,啪,啪。谁家在剁馅,咚咚咚咚。

      日子好像还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那天之后,林见秋还是每天下午来。

      但她来的时间变了。以前是两点十七分,准时得像上课铃。现在是两点二十,两点二十五,有时候两点半。沈默不问为什么,只是等着,听着,直到那个脚步声出现。

      来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是小跑着来,踮着脚尖,像一阵风。现在是慢慢走,有时候还停一下,像在忍着什么。

      沈默不问。他等着她开口。

      但她不说。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他旁边坐下,讲幼儿园的事,讲小朋友的糗事,讲隔壁班那个男老师追她她没答应。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脆,爱笑,尾音拉长。

      但沈默闻到了别的东西。

      她手心有冷汗。不是紧张的那种汗,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凉的,带着一点点酸涩的味道。她偶尔会按胃部,手指用力,指甲掐进肉里。她深呼吸,然后展开笑脸,继续说话。

      沈默看不见,但他闻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

      有一天,她正讲着故事,忽然停了。

      沈默侧耳听。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是轻轻的按压声,她的手按在胃上,用力,再用力。她的指甲掐进肉里,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林见秋。”他轻声叫。

      “嗯?”她的声音还在笑,但笑得有点紧。

      “你今天吃什么了?”

      “关东煮。”她说,“萝卜,你喜欢的那个。”

      “好吃吗?”

      “好吃。”她说,“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下去都是味儿。”

      沈默没说话。他伸出手,往她的方向探。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握住。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凉的,湿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沈默——”她想抽回手。

      他没放。

      他就那么握着,握着那只全是冷汗的手,不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香樟叶子沙沙响。阳光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远处有小孩在笑,有狗在叫,有谁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

      但这些声音都远了。

      此刻沈默的世界里,只有这只手,凉的,湿的,在他掌心里轻轻颤。

      “林见秋。”他说。

      “嗯?”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轻轻的笑:“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你手心有汗。”

      “热。”

      “是冷汗。”

      “你摸错了。”她想抽回手,但他没放。

      “林见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看不见,但我闻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你每次按胃,呼吸就会变浅。你每次皱眉,牙齿就会咬紧。你每次展开笑脸,之前都会深呼吸一下。你——”

      “沈默。”她打断他。

      他停下。

      她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很近,呼吸扑在他脸上。

      “你别问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求你。”

      沈默沉默。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在颤,冷汗还在往外渗,但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握得很紧,像怕他松开。

      “好。”他说,“不问。”

      她不说话。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的。

      她在哭。

      沈默没动。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风从远处吹来,把那几滴泪吹凉了。

      那天傍晚,母亲买菜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走过来。

      “小默,那姑娘呢?”

      “走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默没说话。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默,妈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是——”母亲顿了一下,“‘一个瞎一个穷’那句。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担心你——”

      “妈。”他打断。

      “嗯?”

      “林见秋今天哭了。”

      母亲愣住。

      “她握着我的手,哭,但不让我问为什么。”沈默对着前方,声音很平,“妈,你说她为什么哭?”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长长的,沉沉的。

      “小默,”她说,“那姑娘,是不是身体不好?”

      沈默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妈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她来这几天,每次看见我,都笑,但笑得不踏实。她走路有时候慢,像在忍着疼。她脸色白,白得不正常。还有——”

      她顿住。

      “还有什么?”

      “有一次我看见她按着肚子,在长椅上坐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椅背。”

      沈默没说话。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那枚铃铛。凉的,圆的,硌着手心。

      “妈不是要拆散你们。”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了,“妈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

      沈默沉默。

      远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光在变暗,风在变凉。

      “妈。”他开口。

      “嗯?”

      “如果,”他说,“如果她真的身体不好,你会怎么办?”

      母亲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得看她是什么病,能不能治,要多少钱——”

      “妈。”他又打断。

      “嗯?”

      “如果,”他说,“如果她没多少时间了呢?”

      母亲愣住。

      沈默站起来,对着母亲的方向:“妈,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妈,”他说,“我不管她还有多少时间。她来,我就陪。她走——”

      他没说完,继续往前走。

      身后,母亲坐在长椅上,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沈默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铃铛。

      他没摇。

      他只是握着,凉的,圆的,硌着手心。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事。她的手,凉的,湿的,在他掌心里颤。她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的。她的声音,“你别问了,求你”。

      他在想他妈的话,“她脸色白,白得不正常”,“有一次我看见她按着肚子”。

      他在想这些天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医院的味道。

      他在想——

      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轻轻推了一下,然后母亲的脚步声走近。

      “小默,睡了吗?”

      “没。”

      母亲在他床边坐下,床垫轻轻一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妈刚才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沈默心里一紧。

      “妈有个老同学,在医院当护士长。妈问了她一些事。”

      “什么事?”

      母亲顿了一下:“胃的事。”

      沈默没说话。

      “妈不是要打听那姑娘的隐私。妈就是想心里有个数。”母亲的声音有点紧,“小默,你得知道,胃的病,有好有坏。如果是好的,养养就行;如果是坏的——”

      她没说完。

      沈默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妈,谢谢你。”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粗糙,温暖,有一点点抖。

      “傻孩子。”她说,“妈只是不想你再难过。”

      沈默没说话。

      等母亲走了,他又摸出那枚铃铛。

      这一次,他轻轻摇了一下。

      叮。

      声音在黑暗里荡开,一圈一圈,像石子落进水里。

      他想:明天,她还是那个爱笑的样子吗?

      还是说,那个笑,本来就是她藏起来的东西?

      他把铃铛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敲门,一下一下,告诉他:我在,我在,我在。

      但他在心里问:你还能在多久?

      第二天下午,沈默坐在长椅上,等着那个脚步声。

      两点二十,两点二十五,两点半。

      两点三十五分,脚步声终于传来。慢的,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要用力。

      沈默握着铃铛,没摇。

      脚步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长椅轻轻一沉,她坐下来。

      “沈默。”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昨天的事,”她顿了一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哭。”她说,“吓到你了。”

      沈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往她的方向探。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握住。今天她的手是温的,没有汗。

      “林见秋。”他说。

      “嗯?”

      “你听我说。”

      她没说话。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他说,“你告诉我,我陪你。你不告诉我,我等你。你想哭,我在这儿。你想笑,我也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

      “你想瞒着我,”他说,“我也在这儿。”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轻轻的、有点抖的笑。

      “沈默,”她说,“你怎么这么好?”

      “不知道。”他说,“天生的。”

      她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沈默没动。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让她哭。

      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哭声吹散了一点。远处有小孩在滑滑梯,笑声尖尖的,脆脆的。有老人在下棋,啪,啪。有谁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

      日子好像还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等她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沈默。”她开口。

      “嗯?”

      “我妈说,”她顿了一下,“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场考试。”

      沈默听着。

      “有些考试是选择题,有些是填空题。”她继续说,“我以前的考试,都是选择题。ABCD,总能蒙一个。”

      她停下来。

      “但这次,”她轻声说,“这次是问答题。”

      沈默没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等她说下去。

      但她就说到这里。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香樟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她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沈默忽然说:“林见秋。”

      “嗯?”

      “不管这道题多难,”他说,“我陪你一起答。”

      她愣住。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笑出来的笑。

      “沈默,”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赖上你的?”

      “赖吧。”他说,“我不怕。”

      她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她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远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沈默看不见,但他知道,今天的晚霞一定很美。

      因为他闻到了。

      晚霞的味道,是暖的,甜的,带着一点点她头发上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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