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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桌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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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边界。
林舫舟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粉笔灰,目光空空地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被班主任的声音拉回来。
“林舫舟,你就坐到陈倦旁边。”
他顺着班主任的手指看过去——倒数第三排靠窗,一个男生正侧着脸望向窗外,阳光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鼻梁很高,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林舫舟点头,拎起书包走过去。
坐下的时候,那个叫陈倦的男生才转过脸来,冲他弯了弯眼睛:“你好。”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林舫舟也点头:“你好。”
然后他就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一本一本码整齐,码到第三本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刚刚是不是在跟我说话?”
陈倦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是。我说你好。”
“哦。”林舫舟认真点头,“我也跟你说了你好。”
“嗯,我听到了。”
林舫舟觉得这个对话已经可以结束了,于是转回去继续码书。
他没注意到,陈倦撑着下巴看他,看了很久。
——
高二开学第一周,年级大换血式地重新分班,按高一期末成绩把理科尖子生全塞进了三班。
林舫舟是年级第三,陈倦是年级第一。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林舫舟路过公告栏瞟了一眼,发现自己第三,前面还有个不认识的名字叫陈倦。他想了想,没想起来这人是哪个,就走了。
现在这个陈倦就坐在他旁边。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舫舟听课听得入神,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写到一半,笔没墨了。
他甩了甩,还是没墨。
又甩了甩。
“给你。”
一支黑色中性笔从旁边递过来,笔尖朝上,握笔的手指干净修长。
林舫舟转头,看见陈倦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谢谢。”林舫舟接过来,继续写。
写了两行,他停下,又转头:“你不需要用吗?”
陈倦抬了抬自己手里的笔:“我还有。”
林舫舟“哦”了一声,放心地继续写。
他没看见陈倦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下课铃响,林舫舟把笔还回去:“谢谢你的笔。”
“不客气。”陈倦接过来,随手转了个笔花,“你刚才最后一题用的方法挺巧的,比老师讲的简单。”
林舫舟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用的什么方法?”
“看了一眼。”
“哦。”林舫舟觉得这很正常,他有时候也瞟别人的草稿纸,“你的方法也还行。”
陈倦笑了:“你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方法?”
林舫舟诚实地摇头:“没看。”
“那你怎么知道还行?”
“你说的啊。”林舫舟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你年级第一,用的方法应该不会差。”
陈倦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发现这个新同桌有意思极了。
——
林舫舟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奇怪在哪里,他说不上来。但每次他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那个人总能刚好递过来。
比如第二节下课他去接水,回来发现桌角多了一包纸巾。他左右看看,不知道是谁的。
“我的,你用。”陈倦头也不抬地在写题。
林舫舟想说自己有纸巾,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默默抽了一张。
比如中午去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刚站定犹豫,就听见有人喊他:“林舫舟,这边。”
陈倦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冲他招手。
林舫舟走过去坐下,开吃。
吃到一半,陈倦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土豆丝有点咸?”
林舫舟嚼了嚼,点头:“好像是。”
“那你少吃点,吃我这个。”陈倦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两筷子到他那边,“我没动过。”
林舫舟看着那两筷青菜,又看看陈倦。
陈倦低头吃饭,没看他。
林舫舟把青菜吃了,心想:这个人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但他没想太多,吃完就忘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林舫舟换好运动鞋往操场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一个篮球直直朝他飞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球砸在小臂上,弹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球,连声道歉,“同学你没事吧?”
林舫舟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红了一块,有点疼,但应该问题不大。
“没事。”他把球递回去。
男生接过球,又看了他一眼,跑回球场。
林舫舟继续往操场走,走了几步,旁边多了一个人。
“疼吗?”
他转头,是陈倦。体育课他们班和隔壁班一起上,陈倦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衣服跟上来。
林舫舟如实回答:“有一点。”
陈倦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到了操场,体育委员已经在整队。林舫舟站进队伍里,把这事也忘了。
跑完两圈热身,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林舫舟正准备去单杠那边拉几个引体向上,被陈倦拉住了。
“去树底下坐会儿。”
“为什么?”
陈倦看着他,表情有点无奈:“你手臂不疼吗?”
林舫舟这才想起来,低头看,红的那块颜色已经变深,隐隐有点发青。
“哦,是有点。”
陈倦已经往树荫下走了,林舫舟就跟过去。
坐下之后,陈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管红花油。
林舫舟愣了:“你哪来的?”
“医务室借的。”陈倦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手给我。”
林舫舟乖乖把手伸过去。
陈倦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小臂上,力道很轻地揉开那团药油。他揉得很仔细,从淤青的边缘慢慢往中心推,不时问一句“疼吗”。
林舫舟摇头,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陈倦的睫毛真的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揉得很专注,眉眼安静,偶尔会皱一下眉,好像在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林舫舟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林舫舟的目光。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是真的在问一个问题的样子,没有试探,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想知道答案。
陈倦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揉:“因为你是我同桌。”
“哦。”林舫舟接受了这个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对每个同桌都这么好吗?”
陈倦没回答。
林舫舟也没追问,因为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们初中是不是一个学校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陈倦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林舫舟。
林舫舟被他看得有点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陈倦收回视线,继续揉,语气很平,“是一个学校的。初三那年,你代表学校去参加数学竞赛,我也去了。”
“是吗?”林舫舟努力回忆,“我不记得了。”
“嗯,我知道。”
陈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场竞赛,他第一次见到林舫舟。那个时候的林舫舟比现在还呆,坐在考场里等着发卷,居然趴着睡着了。监考老师过来敲他桌子,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看周围,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在考试。
陈倦坐在他斜后方,看他揉着眼睛去接卷子,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后来成绩出来,林舫舟是全市第五,陈倦是第一。
陈倦特意去看了那个名字——林舫舟。他把这个名字记了很久。
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林舫舟,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跟他坐在一起。
现在他坐在他旁边,给他揉着受伤的手臂,他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倦想,这要怎么解释呢?
难道要说“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太奇怪了。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把红花油的盖子拧回去,塞回林舫舟手里:“晚上回去再揉一次,明天就消了。”
林舫舟握着那管红花油,点头:“谢谢。”
“不客气。”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驳晃动。
林舫舟坐着没动,突然说:“陈倦。”
“嗯?”
“你真的挺奇怪的。”
陈倦挑眉:“哪里奇怪?”
林舫舟认真想了想,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跟我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
陈倦笑了。
他往后靠在树干上,偏头看着林舫舟,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那你慢慢想。”他说,“反正我们还要坐很久的同桌。”
林舫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很好看。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操场上的同学跑来跑去。
他不知道的是,陈倦一直在看他,目光安静而长久,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答案。
——
放学的时候,林舫舟收拾书包,把那管红花油放进去。
“记得揉。”陈倦在旁边说。
“知道了。”林舫舟把拉链拉好,背上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陈倦还坐在位置上,没动,正低头在写什么。
“陈倦。”
陈倦抬头。
林舫舟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染成暖橙色,表情认真:“明天见。”
陈倦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草稿纸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他问我为什么对他好。”
陈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弯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盛,像一场预谋已久的告白,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