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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递血书,街头惊魂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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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宫城尚在薄雾之中。
镇罪宫的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妄提着一只半旧的竹篮,低着头,缓步走了出来。篮里装着宫中人用旧的棉絮、碎布,是她今日要送往宫外浣衣局销毁的杂物——这是陈公公一早特意安排好的出路,也是她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出这座囚禁她三年的牢笼。
只是此刻,竹篮底层,藏着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页。
那是从黑色秘卷中,小心撕下的第一份证据: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伪造的、与敌国私通的半页密信残稿,上面有他独有的笔迹暗记,是任谁也无法抵赖的铁证。
沈辞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今日辰时三刻,浣衣局后门转角老槐树下,穿灰布短打、左手缺一指的老者,就是接头人。
只递东西,不说话,不留痕,递完立刻回宫。
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不要停,不要回头。”
苏妄垂着眼,指尖在篮沿轻轻收紧。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罪奴袍,头发松松挽着,遮住大半张脸,脚步放得又轻又稳,看上去和宫中任何一个低眉顺眼的杂役奴没有半分区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宫道两侧,树影幢幢,像潜伏的人影。清晨安静得过分,反而让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苏妄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在扫过她,有太监宫女低头走过,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打转。
苏婉然的人,帝王的人,早已布满宫城每一个角落。
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稍重,只盯着脚下青砖路,一步步往前走。
浣衣局在宫城偏侧,路途不近,要穿过三条长巷、两座小宫门。越往外走,宫禁越松,可危险,也越近。
行至第二条长巷时,身后忽然传来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苏妄心头猛地一紧。
她没有回头,只借着墙角阴影,微微侧目——两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眼神阴鸷,步履沉稳,根本不像寻常洒扫内侍。
是眼线。
他们果然盯上她了。
苏妄强迫自己镇定,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保持着原先的速度,低头前行,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
不能慌。
一慌,就满盘皆输。
她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走,穿过第二道宫门,再拐一个弯,就是浣衣局。
只要到了人多眼杂的浣衣局,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可那两道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像两条毒蛇,悄悄跟在她身后,只等一个下手的时机。
长巷尽头,光线骤然变亮。
浣衣局的轮廓已经在望,院中传来妇人奴婢的说笑声,水汽蒸腾,人声嘈杂。
苏妄刚要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巷口另一侧阴影里,还站着两个人,腰间微鼓,明显藏了兵刃,眼神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前后堵截。
他们要在这里动手。
苏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血液几乎冻僵。
她手里攥着的,是能颠覆整个王朝的证据。
一旦被抢,她和沈辞,和陈公公,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沈家、苏家,近千条人命,将永无昭雪之日。
不能被抓。
不能把东西交出去。
苏妄脚下不停,眼神却飞快扫过四周。
左侧有一道窄小偏门,通向宫外一条偏僻小街,门虚掩着,没有守卫。
那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她即将走到巷口,前后四人同时动了——
“拿下!”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四人如狼似虎扑上,伸手就抓她的手臂,抢她的竹篮!
苏妄浑身一震,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恐惧。她猛地矮身,从两人臂弯下钻过,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偏门冲去!
“站住!”
“别让她跑了!”
怒骂声、脚步声,在身后疯狂追赶。
苏妄不敢回头,不敢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到老槐树下。
把东西送出去。
她推开偏门,冲出宫外,踏入一条陌生的小街。清晨街上已有行人,挑担的商贩、赶路的百姓、路过的书生,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人群中疯狂穿梭。
身后的追兵紧随而至,也不顾街上有人,径直追来。
路人纷纷侧目,吓得避让。
苏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跑一步,都觉得力气在飞速流失。她从小养在深宅,从未如此拼命奔跑,双腿早已发软,可一想到沈辞重伤躺在榻上,一想到秘卷里的真相,一想到两家满门忠烈,她就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老槐树。
老槐树就在前面。
她远远看见,街角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者,背微驼,左手藏在袖中,看似在等人,眼神却一直在留意四周。
就是他!
苏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老槐树旁,不等老者反应,猛地将竹篮往他面前一递,指尖按住篮底,示意东西在最下面。
她不敢说话,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交接只在一瞬。
老者眼神一凝,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接过竹篮,转身就混入街边人流,瞬间消失不见。
证据,送出去了。
第一颗火种,成功递出。
苏妄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踉跄着扶住树干,才勉强站稳。
可追兵,已经到了。
四人团团围上来,将她堵在老槐树下,脸上露出阴狠的笑。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小哑奴,胆子倒是不小,敢偷藏秘证,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们不再掩饰,眼中杀意毕露。
街上行人见状不对,吓得纷纷躲开,无人敢靠近。
苏妄背靠树干,手心冰凉,缓缓握紧了袖中沈辞给她的那柄小匕首。
她打不过,逃不掉,可她不会束手就擒。
就算死,也不会让他们把她抓回去,折磨逼供,牵连沈辞。
为首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就朝她抓来:“带走!活要见人,死——”
“住手!”
一声厉喝,从街口传来。
一队巡街禁军,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位面色方正的中年将领,眼神锐利,扫过现场:“光天化日,当街行凶,眼里还有王法吗?”
四人脸色一变。
他们是宫中私役,不敢在禁军面前暴露身份,更不敢当众动手。
为首那人狠狠瞪了苏妄一眼,咬牙低声道:“算你走运。我们走!”
四人不甘地转身,迅速混入人群撤离。
危机,骤然解除。
苏妄扶着树干,浑身脱力,缓缓滑坐在树根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背。
那禁军将领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微顿,却没有多问,只淡淡道:“此地危险,姑娘尽快离开。”
苏妄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挣扎着起身,不敢多留,快步按原路返回宫中。
她不知道,这位将领,正是沈辞父亲当年的旧部之一,早已在暗中待命。
与此同时,镇罪宫。
沈辞躺在榻上,根本无法安睡。
每过一刻,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苏妄出宫已经快一个时辰,迟迟没有消息传回,他越等越慌,伤口隐隐作痛,心绪乱如麻。
他怕她被认出来。
怕她被追杀。
怕她被抓住,受尽折磨。
怕她……再也回不来。
“不行……”
他猛地撑起身,不顾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就要下床。
“公子,你不能动!”陈公公连忙拦住他,“你伤势未愈,一旦出去,反而会暴露!”
“她一个人……”沈辞声音发紧,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她第一次出宫,什么都不懂,万一出事……”
“沈公子!”陈公公压低声音,“苏姑娘比你想象的更坚强。她能做到,她一定会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暗号。
沈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苏妄走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衣袍沾了尘土,脸色苍白,呼吸不稳,明显是一路狂奔回来。可她眼神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他身上。
她回来了。
沈辞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心,轰然落地。
他再也控制不住,不顾陈公公阻拦,挣扎着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动作太急,牵扯伤口,他闷哼一声,却丝毫不松劲。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后怕。
苏妄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鼻尖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了。
不是害怕,是委屈,是侥幸,是终于完成使命的解脱。
陈公公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悄悄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许久,沈辞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仔细打量她,看她有没有受伤。
“东西……送出去了?”
苏妄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抬手在他掌心写下:
送到了。
安全。
我没事。
沈辞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
“辛苦了。
从今天起,京城,要变天了。”
可他们都不知道,就在苏妄回到镇罪宫的同一刻。
贵妃宫中。
苏婉然听完手下禀报,指尖捏碎了手中茶杯,瓷片扎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让她跑了?
证据也送出去了?”
她声音阴柔,却字字刺骨:“好,很好。
一个哑奴,一个守宫奴,一个老不死,居然敢在本宫眼皮底下,玩这么大的局。”
刘总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属下无能……”
“无能?”苏婉然冷笑,“那就用命来偿。”
她缓缓抬手,抹去掌心血迹,眼神阴鸷如毒:
“传本宫命令:
一、封锁宫城,严禁镇罪宫任何人出入,再发现有人传递消息,格杀勿论。
二、调集所有死士,围死镇罪宫,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就冲进去,一个不留。
三、去查,刚才救走苏妄的禁军是谁麾下的,连根拔起。”
“本宫倒要看看,
没有了传递消息的路,
没有了外援,
你们两个,还能翻起什么浪。”
“这镇罪宫,
就是你们最终的坟墓。”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乌云遮蔽日光。
镇罪宫内,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两人,还不知道——
一张更大、更密、更致命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
证据送出,是希望的开始。
也是他们,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梅枝静立,寒香依旧。
可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清冷,而是弥漫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