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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纸婚书 定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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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的消息是九月里传出来的。
那日崔元贞从醉仙居回来,天已经擦黑。她照例从后门进,照例绕开正堂,照例往自己院子里溜。刚走到月亮门前,就被春莺一把拽住了。
“十二娘!您可算回来了!”
春莺的脸都白了,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直发抖:“夫人找您一下午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堂,立刻,马上!”
崔元贞心里咯噔一下。
她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文会按时去,剑按时练,平康坊也就去了两三回,还都是跟卢子安一起,有人作证的。母亲这是怎么了?
她来不及换衣裳,就这么一身青衫、束着发,匆匆往正堂赶。
走到门口,她就知道不对劲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旁边,三个哥哥都在,大哥站在父亲身侧,三哥靠在门边,连远在城外庄子上读书的二哥都回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崔元贞站在门口,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没沾泥,没蹭灰,就是这身装扮……
“进来。”父亲的声音沉沉的。
崔元贞走进去,站在堂中,垂着眼睛,不说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站起来,走到崔元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那身青衫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母亲问。
崔元贞没吭声。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袖子,声音忽然哑了:“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崔元贞慌了,伸手去擦,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腕。
“十二娘,”母亲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的亲事,定了。”
崔元贞愣住。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十三岁那年偷听舅母说话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三年过去了,父亲母亲谁也没提,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现在没了。
“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定的谁?”
“宗室。”父亲开口了,“李琛,当今圣上的侄孙,袭的是……”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家。”
崔元贞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那些字好像都飘在空中,抓不住。
宗室。李琛。侄孙。好人家。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定亲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结了果子,青的,还没熟。她偷摘了一个,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九姐坐在廊下,看着她笑。
“好吃吗?”九姐问。
她吐着舌头说,不好吃,涩死了。
九姐说,那就别吃了,等熟了再吃。
后来枣子熟了,九姐没吃上。
她也没吃上。那一树的枣,最后都烂在地里了。
“十二娘?”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崔元贞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父亲、母亲、三个哥哥,都在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一夜,崔元贞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李琛。宗室。婚期定在腊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去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家里,做他的妻子,伺候他的父母,生他的孩子,然后老死在他家的院子里。
和九姐一样。
不,不一样。九姐至少还有三年。她还有三年自由的日子,三年看着窗外的天、等着病慢慢好起来的日子。她死了,可她是笑着死的。
自己呢?
自己要笑着活吗?
崔元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醉仙居那个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她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清音阁的阿紫,想起她说“妾身是真的”时认真的样子。
她想起崔十二郎。
那个可以喝酒、可以斗诗、可以拔剑管闲事的崔十二郎。
那个不用端着的、不用装着的、想笑就笑想走就走的崔十二郎。
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己。
可崔十二郎是假的。
真的她,叫崔元贞。是崔家的十二娘。是注定要嫁人的姑娘。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亮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又从那一格移开,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快亮了。
崔元贞坐起来,擦干脸上的泪,下床,点亮了灯。
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
“父亲母亲在上:
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亦不能为崔家光耀门楣。然儿之心,自幼便不在闺阁之中。九姐临去之言,儿不敢忘。她以命换得三年自由,儿不敢负她。
李府亲事,儿不能从。非为李郎不佳,实为儿之过。儿生来便是崔家女,死亦是崔家女,唯此生不能为他人妇。
父亲母亲恩重,儿此生难报。惟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儿去后,自会好好活着,替九姐,也替自己,去看看这天下。
不孝女元贞顿首”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
然后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还有那柄软剑。这包袱她准备了三年,从十三岁那年起,就悄悄放在箱子最底下,每月添一点东西,从没让人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这些做什么。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现在用上了。
她换上那身青衫,束好发,系上玉佩,把软剑挂在腰间。站在铜镜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和任何一个即将出门远游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崔十二郎,走吧。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她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经过九姐从前住的屋子时,她停了一停。
那屋子已经空了三年,门锁着,窗关着,屋檐下结着蛛网。
崔元贞站在那里,轻声说:“九姐,我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吹得枣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崔泰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刚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崔元贞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大哥……”
崔泰之忽然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拿着。”他说,声音很低,“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崔元贞愣住了。
崔泰之不看她,只盯着旁边那堵墙,语速很快:“马在后门外,拴在老地方。那匹马我养了三年,认识路,也认人。你骑着它走,别往大路去,走小路,先往南,过了龙门再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泰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
“十二娘,”他说,“大哥没本事,护不了你一辈子。可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崔家的女儿,都是我妹妹。往后……往后好好的。”
崔元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泰之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亮了。”
崔元贞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转身推开了后门。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身后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十二娘,保重。”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铜驼陌。
崔元贞快步走着,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青灰色的马。那马看见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她的手。
崔元贞认得这马。是大哥的爱骑,跟了他好几年,平时谁都不让骑。
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跑了起来。
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响着,哒哒哒的,像是催着她快走。
经过铜驼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府的大门还关着,高高的院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两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枝叶疏疏朗朗的,漏下一地的碎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抱着她,指着那两棵树说,十二娘,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树,长在巷子口,天天看着咱们回家。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回家,是离家。
崔元贞收回目光,策马往前。
再也没有回头。
马跑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过了龙门,才慢下来。
崔元贞勒住马,回头望了望来路。洛阳城早就看不见了,身后只有连绵的山,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崔家的十二娘,不再是任何人家的未婚妻。
她只是她。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几两银子。
前路茫茫,不知通往何处。
可她心里不慌。
天很蓝,风很轻,路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那年她在临波阁念的: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那时候她只是念着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拉了拉缰绳,让马慢慢走。路过一片林子时,听见里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走吧,”她拍了拍马的脖子,“咱们往南去。听说南边这时候还暖和,不用穿大氅。”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和她。
一人一马,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开始泛红。
崔元贞勒住马,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婚期吗?还是明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婚期定在腊月。现在是九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她可以走很远很远。
也许走到长江边,也许走到更南的地方。听说杭州很美,西湖的荷花这时候该开了吧?还有苏州,扬州,那些只在诗里听过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
替九姐看看,也替自己看看。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天快黑了。
崔元贞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马拴好,自己靠着树坐下。
她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不是不饿,是心里还堵着。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大哥塞给她的钱袋。她掏出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大哥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些钱,他攒了多久?
她又想起父亲。
父亲今天在正堂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吗?
还是……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反正都出来了。反正回不去了。反正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她把干粮塞回包袱,靠着树干,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十二娘,你看,那颗最亮的,是我。那颗小的,是你。咱们挨着,永远不分开。
可后来,九姐那颗星灭了。
只剩下她这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崔元贞望着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九姐,我走了。往后,你看着点我。别让我走丢了。”
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她。
她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远处,隐约有狼嚎声传来。
她没听见。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崔元贞揉揉眼睛,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露水打湿了衣裳,凉凉的,可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
她解下马,翻身上去,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半天,遇见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有一条街,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
崔元贞下马,买了几个包子,一碗热汤,蹲在路边吃。
旁边有几个赶路的商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杭州,什么茶叶,什么今年的行情。
她竖起耳朵听。
杭州。
那个地方,一定很美吧?
她吃完包子,喝完汤,抹抹嘴,站起来。
“掌柜的,”她问,“往杭州怎么走?”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往南一指:“一直往南,过了许州,再过蔡州,然后……哎,公子头一回去?”
崔元贞点点头。
“那可远了,”掌柜的说,“少说也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
崔元贞算了算时间。一个月到杭州,还能赶上看荷花吗?她不知道。
可她还是笑了笑,翻身上马。
“多谢掌柜的。”
她策马往前,头也不回。
身后,掌柜的还在喊:“公子!路上小心!最近不太平!”
她听见了,没回头。
不太平就不太平吧。
反正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是不太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