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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台游冶 崔元贞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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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贞第一次听说平康坊,是在醉仙居的酒桌上。
那日也不知谁起的头,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女人身上。络腮胡子的张大年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地讲起平康坊新来的姑娘,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多才多艺。卢子安听得眼睛发直,王邕难得地放下酒杯,连问了三个“真的假的”。
只有崔元贞,低头喝酒,一声不吭。
“十二郎,”张大年忽然凑过来,酒气喷了她一脸,“你去过平康坊没有?”
崔元贞摇摇头。
“没去过?”张大年瞪大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你都十六了,没去过平康坊?”
崔元贞心想,我十六了,还是个姑娘家,去什么平康坊。
可她不能说。
“我们家管得严。”她含糊道。
“管得严?”张大年哈哈大笑,“你都跟着我们喝酒斗剑了,家里还管你逛不逛窑子?”
崔元贞被他这直白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卢子安在旁边打圆场:“张大哥你别逗他,十二郎是正经人,不像咱们。”
“正经人?”张大年更来劲了,“正经人才该去!我跟你说,平康坊那地方,不去一回,枉为男人!”
崔元贞:“……”
她忽然有点后悔今天来醉仙居。
可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就有人问她:十二郎,什么时候去平康坊?十二郎,你是不是怕女人?十二郎,你不会是……
她没让那人把话说完。
八月初,卢子安正式下帖子请她去平康坊,给他表弟接风。
“我表弟从范阳来,没见过世面,”卢子安笑嘻嘻的,“带他去见见世面。你陪着一块儿,咱们人多热闹。”
崔元贞想推,推不掉。卢子安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再加上张大年在旁边起哄,王邕难得地帮腔,她实在招架不住。
“行吧。”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
平康坊在洛阳城东南,离铜驼陌隔着好几条街。崔元贞走过无数次那条路,可从没往深处去过。
这回不一样。
天色刚暗,她就被卢子安拽着出了门。同行的还有他那个表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白白净净的,一脸懵懂,看着比她还紧张。
“卢怀玉,”卢子安介绍,“我舅家的,头一回来洛阳。”
崔元贞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少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根都红了。
崔元贞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比她还不像逛窑子的。
平康坊的巷口,挂着两排灯笼。红通通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还没走进去,就先听见了丝竹声,隐隐约约的,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女人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卢怀玉的脚步顿了顿。
“走啊。”卢子安推了他一把。
崔元贞跟在后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两边是一家挨着一家的门面,门口都站着人,有姑娘,有龟公,有揽客的婆子。那些姑娘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的脂粉厚得能刮下来一层。见有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软声软语地招呼。
卢子安显然是熟客,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径直往里走。走到巷子中段,他停在一家门口,抬头看了看匾额。
“就这儿了。”他说,“清音阁,姑娘们都会吹拉弹唱,不吵。”
崔元贞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不大,漆成深棕色,上头三个字写得清秀端正,不像别的楼那般花里胡哨。
她忽然对这地方多了几分好感。
进门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院子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灯火通明,丝竹声正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一个婆子迎出来,一见卢子安,立刻笑得满脸开花:“卢公子来了!这位是……”
“我表弟,还有我兄弟,”卢子安指了指崔元贞,“崔十二郎,洛阳城里鼎鼎大名的人物,你可得好好伺候。”
婆子的目光落在崔元贞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崔公子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
崔元贞点点头,没说话。
婆子也不多问,领着他们往里走。
一楼是个大厅,摆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台上有个姑娘在弹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崔元贞听了一耳朵,是首《菩萨蛮》,唱得还行,就是太软了,软得让人想睡觉。
“楼上清静,”婆子说,“我给几位公子安排个雅间。”
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的灯火。里头摆着一张矮案,几个锦垫,案上已经摆好了果碟酒壶。
卢子安一屁股坐下,招呼他表弟和崔元贞坐。卢怀玉挨着他坐下,崔元贞选了靠窗的位置。
“叫几个姑娘来?”卢子安问。
崔元贞没吭声。卢怀玉脸又红了。
卢子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得了,我替你们点。”
他跟婆子嘀咕了几句,婆子笑着点头,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进来三个姑娘。
打头的那个穿红,生得明艳,一进门就往卢子安身边凑。后面两个,一个穿绿,一个穿紫,都清清秀秀的,站在那里等着吩咐。
崔元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穿绿的姑娘走到卢怀玉身边,轻轻坐下。卢怀玉整个人都僵了,眼睛不知往哪里放,最后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
穿紫的姑娘走到崔元贞身边,刚要坐下,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崔元贞,看了两息,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了。
“公子不喜欢人挨着?”她问。
崔元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姑娘也不恼,只是笑着给她倒酒:“那妾身就坐这儿,伺候公子喝酒。”
崔元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巷子里人来人往,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红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搂着姑娘摇摇晃晃地走。热闹是真热闹,可这热闹,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要是知道她来了这种地方,会不会吓一跳?
“公子想什么呢?”
那穿紫的姑娘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像是搭讪,倒像是真的好奇。
崔元贞转过头,看着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这姑娘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可耐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时喜欢歪着头,让人觉得亲切。
“没什么。”崔元贞说。
“公子头一回来?”姑娘问。
崔元贞点点头。
“怪不得。”姑娘笑了,“头一回来的人都这样,看什么都不像真的。”
崔元贞一愣:“不像真的?”
“嗯。”姑娘指了指窗外,“那些人,那些笑,那些灯,看着热闹,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都是假的。”
崔元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她问。
“妾身叫阿紫。”姑娘说,“公子呢?”
“崔十二。”
“崔十二……”阿紫念了一遍,歪着头看他,“公子是行十二?”
崔元贞点点头。
“十二郎。”阿紫笑了,“这名字好,听着就亲近。”
崔元贞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边卢子安已经跟红衣姑娘喝上了,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卢怀玉还被绿衣姑娘盯着,脸一直红到耳朵根,酒杯都快被他捏碎了。
崔元贞看着这场面,忽然有点想笑。
“公子笑什么?”阿紫问。
“没什么。”崔元贞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人。”崔元贞说,“人在这种地方,好像都变了样子。”
阿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子说话真有意思。”她说,“可妾身倒觉得,人在这种地方,才是本来的样子。”
崔元贞看着她。
阿紫也不躲,迎着她的目光,轻声说:“在外头,谁不是端着装着?只有在这儿,喝多了,笑多了,哭多了,才露出真面目。”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紫怔了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妾身?”她垂下眼睛,“妾身是真的。真的在这儿,真的伺候公子,真的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崔元贞没再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陪着。窗外的人声一阵一阵的,屋里的丝竹声也一阵一阵的,可那些声音好像都隔得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卢子安忽然站起来,嚷嚷着要走。
“走?”崔元贞一愣,“这才多会儿?”
“多会儿?”卢子安指着窗外,“你自个儿看看。”
崔元贞往外一看,愣住了。
巷子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竟然在这儿坐了一夜?
“走了走了,”卢子安打着哈欠,“明日……不是,今日还得去衙门呢。”
崔元贞站起来,看了阿紫一眼。
阿紫也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十二郎往后还来吗?”
崔元贞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清音阁,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崔元贞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清醒了不少。
“十二郎,”卢子安凑过来,“那个阿紫,你怎么没让她陪?”
“陪什么?”
“陪……”卢子安挤眉弄眼,“你说陪什么?”
崔元贞没理他。
卢子安不死心:“我跟你说,阿紫可是清音阁的红人,轻易不接客的。今儿她主动陪你,那是你运气好。”
崔元贞脚步顿了顿。
“主动陪我?”
“对啊,”卢子安说,“你没看见?本来安排的是她接别桌的客,她自个儿跟婆子说,想过来坐坐。婆子还纳闷呢,问她为什么,她说,”
“说什么?”
卢子安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她说,那位公子瞧着跟别人不一样。”
崔元贞没说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玉佩,束发。和这洛阳城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没什么两样。
可阿紫说她不一样。
崔元贞忽然想起阿紫那句话:“妾身是真的。真的在这儿,真的伺候公子,真的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她是真的。
那自己呢?
自己是真是假?
从那天起,崔元贞就成了清音阁的常客。
说是常客,其实她去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两三次,每次待上一两个时辰,喝几杯酒,听几支曲子,然后走人。
可清音阁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崔十二郎的。
她不闹酒,不点姑娘,不搂搂抱抱。去了就在雅间坐着,让阿紫陪着,听她弹琴,听她唱曲,偶尔聊几句天。有时候阿紫忙,她就自己坐着,看着窗外的巷子发呆。
婆子起初还纳闷,后来也习惯了,每次见了她就笑:“崔公子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阿紫更奇怪。
她伺候过多少客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温柔的,有粗鲁的,有假正经的,有真不要脸的。可从来没有一个,像崔十二郎这样的。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十二郎,你来这儿,到底图什么?”
崔元贞看着她,反问:“你觉得我图什么?”
阿紫想了想,说:“图清静?”
崔元贞笑了。
那是阿紫头一回看见她笑。笑得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算是吧。”崔元贞说。
阿紫看着那个笑,忽然有点恍惚。
她忽然发现,这个崔十二郎,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什么呢?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可那个笑,她记住了。
后来,清音阁的姑娘们私底下议论起客人,总少不了崔十二郎。
“那个崔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听说是清河崔氏的,家里行十二。”
“崔氏的公子,来咱们这儿就为了听曲?”
“可不是嘛,阿紫说的,人家坐一晚上,就喝酒听曲,别的什么都不干。”
“真的假的?”
“阿紫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他也太正经了吧?”
有人笑,有人撇嘴,也有人沉默。
沉默的那个叫云娘,是清音阁年纪最大的姑娘,今年二十有七,见惯了人来人往。她听完这些话,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懂什么?那不是正经,那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那是什么?”有人追问。
云娘摇摇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可她心里想的是:那是眼里没人。
崔十二郎坐在那儿,喝酒听曲,客客气气。可她看人的眼神,从来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打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看一幅画,听一阵风。
那样的眼神,云娘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出家人。
可崔十二郎明明不是出家人。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云娘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这平康坊里,什么样的怪人都有。多一个崔十二郎,也没什么稀奇。
八月十五,中秋。
崔元贞又被卢子安拽去了清音阁。
这回人齐,卢子安、卢怀玉、王邕、张大年,还有几个游侠儿,浩浩荡荡占了一楼半间厅。
酒过三巡,张大年拍着桌子嚷嚷:“光喝酒没意思,让姑娘们唱曲!唱最好的!”
婆子应着,下去安排。
不一会儿,台上上来一个人。
崔元贞正低头喝酒,没注意。可那人一开口,她愣住了。
不是唱,是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是苏轼的词。可这词,怎么被她念得……
崔元贞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根玉簪。她的长相算不上多美,可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她念完了,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崔元贞没喝彩,只是看着她。
那人念完,微微一福,转身要走。
“等等。”崔元贞忽然开口。
那人回头,目光落在这边。
崔元贞站起来,隔着人群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妾身姓宋,行七。”她说,“公子有事?”
崔元贞摇摇头,坐下了。
可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念词的样子,怎么跟旁人不一样?
旁边阿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是宋秀玉,刚从杭州来咱们清音阁。不唱曲,只念词,弹得一手好琴。脾气怪得很,轻易不见客。”
崔元贞点点头,没说话。
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宋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