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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船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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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木府的屋檐上。
木南垂首立在父亲书案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盏昏黄的油灯。
灯芯爆了个灯花,光影在木士诚疲惫的脸上跳动。
“父亲知你不喜欢这京都,可你的亲事我也不免着急 。”
木士诚放下手中磨砂的笔,“今日吏部有人提及,想为你寻一门亲事。我推说你年岁尚小,身子又弱,暂且不急。”
木南怎么会不解他的言下之意,随即说道:“父亲放心,外祖父已为我订好一门亲事,原想父亲回乡祭祖时亲自告知。
是江南开酒楼的姓萧家的大公子。”
木士诚面色凝重,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此刻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尾,江南萧氏?那个经营“醉仙楼”的商户。父亲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自是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我会亲自写信告知你外祖父,取消这门亲事。”
木南心中震惊万分,醉仙楼是她名下的产业,但对外掌柜姓“萧”。
没想到的是,父亲身在京城却知江南的事情。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掌心的血色都挤出去。“
商户虽地位不高,却能保我一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总好过卷入这吃人的漩涡,到最后连一个囫囵的人都留不下 。”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
……
隔壁大娘的鸡还未打鸣,木南便等在码头处。
“小姐,你感染风寒本就未好,今日交给小青盘查,怎还亲自来?小青的语气中带着担忧。
“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木南裹紧身上的披风,目光投向了灰蒙蒙的江面中。“若是正常情况下,三日前这船货物便该到达码头。”
上一世,这船货物按时送到了码头,只是当时的她高烧不起,无法亲自达到现场,后便听闻船沉了下去。
今生的许多轨迹与上一世有太多不同这船货物一定出了问题。
带着江家的货物到商船缓缓的停靠在了码头,木南带着小青登上船。
船厂里堆满了各种货物。
滴答滴答——
“有水声。”木南朝着滴水的方向走了过去,水滴在货箱上,她伸手在水滴上碾过,放进嘴中,“是盐水。”
“ 小姐,我刚从上面下来,并没有发现盐。”小青气喘吁吁的跑下来。
“报官,拆船。”
木南站在岸边,看向旁边躬身请罪的白叔。
“白叔,你是押船的老人了,为什么这一船货物会迟三天。”
江家是在在水上讨生活的,每一艘船使用时间都不会超过七年。
这艘船本是运过这次货之后,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好好安置。
如今要拆它骸骨,木南痛苦的闭上了眼。
白叔的脸上闪过了犹豫的神色,神情慌张:“小姐,老奴并不知情。”
“那为何会在景元码头多停留一日?”木南声音冷峻,“如果在我面前说不清,那就去这京都公堂上说清吧。”
木南带着小青离开了现场,接下来就不是她能出面解决的事情了。
“小姐,你是说他们私自贩盐?”小青压低声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白叔是江家三代老仆,老太爷还嘱咐过待白叔来到京都,可替小姐打理……”
“三代老仆?”她冷笑一声,目光落在码头角落里几个鬼祟的身影上,“若不是白叔暗中放水,那些私盐贩子怎敢把盐包塞进木板夹层?漕运迟了三日,不是因为风浪,是他们在上游偷偷换了货!”
正说着,忽见江心灯塔的火光骤然熄灭。小青惊呼出声:“小姐,这……这不是沉船的信号吗?”
木南瞳孔骤缩,上一世,这信号响起时,她正躺在病榻上听着木南哭喊“船沉了”
这一世她明明提前守在码头,怎的还是没能拦住?
“快!”她一把拽住小青的手腕,“去船舱底舱!他们不是换了货,是把整艘船都变成了‘诱饵’!”
两人冲到底舱时,只见舱板下渗出汩汩黑水,而那些“粮袋”里滚出的,竟是裹着火油的引信!
木南猛然想起,上一世这船沉得蹊跷,原是有人要借沉船之名,毁掉这船“私盐”的证据,顺便把江家拖下水!
“快撤!”木南拽着小青往舱外冲,却见白叔突然挡在舱口,脸上再无往日的恭顺,只有一片阴狠:“小姐,这船是江家的船,您何必为了一船私盐,搭上自己的命?”
木南后退半步,指尖触到袖中那块断桨,忽然笑了,原来,原来,是这样……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防营官兵举着火把冲上码头,为首的将领高声喝道:“奉巡抚大人令,查封江家漕船,缉拿私盐贩子!”
白叔脸色骤变,转身欲逃,却被木南一脚踹中膝盖,重重摔在地上。
她望着被官兵押走的白叔,又看向江面渐渐沉没的船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火把的光映着江面,将那沉船的轮廓拉得扭曲而狰狞。
木南望着白叔被官兵押走时踉跄的背影,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小姐!”小青忽然拽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巡防营的人……怎么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木南猛地回神,只见那为首的将领已大步走来,玄铁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并未理会被押走的白叔,反而径直停在木南面前,目光如刀般扫过她沾着泥水的裙角,又落在她袖中半露的断桨上。
“江小姐,果真是不输男儿的气概。”将领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巡抚大人有令,江家漕船私运官盐,按律当斩。”
但……”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到木南面前,“大人说,若江小姐能交出‘那东西’,便可免江家一死。”
“你在说些什么,我并不知道。”木南沉下声,面色冷静。
……
云延的府邸并不似旁的京官那般富丽堂皇,反倒透着股清冷劲儿,藏在与世隔到小巷中。
屋内,谢观澜悠悠转醒,入目便是青灰色的帐顶。
他刚想动弹,腹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谢观澜侧头,只见云延正坐在床畔的圆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云太傅。”谢观澜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没想到救我的,竟是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活阎王’。”
云延合上书卷,随手搁在案几上,那是一本《贞观政要》。
“市井之中,饿晕的乞儿多了去了,本官为何偏偏救你?你该知道的。”
云延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延一,把药端来。”
唤作延一的小厮连忙端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云延接过,竟亲自执勺,轻轻搅动,散去热气。
谢观澜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竟亲自喂他喝药?
“太傅大人折煞小民了。”谢观澜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若是寻常人,自是不配……”云延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腹部的伤口虽已包扎,但若撕裂,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谢观澜一愣,随即苦笑:“原来太傅早已看穿。”
“市井无赖,讹诈钱财,却能在马车前避重就轻,护住要害;饿晕之际,仍下意识护住怀中之物。”云延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若只是寻常乞儿,倒是本官眼拙了。”
谢观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太傅明察秋毫,小民佩服。只是,太傅救我,究竟意欲何为?”
云延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喝完这碗药,我便告诉你。”
苦涩的药汁入喉,却奇异地压下了腹中的绞痛。
谢观澜一饮而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皇子,因自幼体弱,被寄养在宫外道观中。
后来长公主为朝政不落,叛臣崔氏之后,带兵入宫,那位皇子便彻底消失在了世人眼中。”
云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雷,“世人皆以为他死了,可我知道,他活了下来,流落市井,成了今日的谢观澜。”
“你……”谢观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当今圣上,仁厚有余,刚毅不足。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宗室子弟虎视眈眈,你若不归,这江山,迟早是别人的。”
云延的目光越过谢观澜苍白的脸,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割开现实的假象。”
延一走进屋内在云延,在他耳边说:“木小姐,今日被巡抚带走了。”
云延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规律的轻响。
延一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内那盏孤灯将云延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宛如一只蛰伏的巨兽。
“巡抚……”云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他倒是会选时机。”
延一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木小姐毕竟只是商户之女,巡抚大人此举,怕是冲着江家那点子陈年旧账去的。要不要……属下安排人去打点一下?”
云延转过身,目光如炬,扫了延一一眼,延一顿时噤声。
“打点?”云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顾铮是条疯狗,但他的主人不是巡抚。”他踱步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贞观政要》,随手翻了一页,“有人想借这艘船,掀翻的不止是江家。”
与此同时,巡防营的临时牢房内,气氛压抑。
木南被安置在一间还算干净的耳房内,而非阴暗潮湿的牢狱。
顾铮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江小姐,请。”顾铮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看不出丝毫敌意,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雅集上偶遇的故交。
她并未去碰那茶盏,只是将沾着江泥的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顾大人这杯茶,怕是比牢里的刑具更烫手。”
顾铮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并未动怒:“江小姐果然快人快语。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漕船私盐案,人赃并获,按律当抄家流放。不过……”他话锋一转,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轻轻推至木南面前,“巡抚大人说了,若江家能交出那批‘东西’,这桩案子,便可以‘误载’结案,江小姐也能安然回江南。”
“大人说笑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惊涛,“江家只是商户,只知酒楼账目,不知朝堂风云。”
“江小姐是聪明人。”顾铮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三年前,先帝驾崩前夜,曾有一道密诏随御前侍卫南下,途中却在江家码头凭空消失。漕运总督因此被斩,而江家,虽保住了商路,却从此被钉在了朝廷的暗桩上。”
“是吗?”顾铮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那为何这三年来,江家每月初七,都会向京郊白云观送一担‘陈年米酒’?那酒坛里装的,怕不是酒,是密诏的拓本吧?”
木南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白云观!那是外祖父曾提过的地方,说她母亲生前最爱去那儿上香。可她从未想过,那竟是个藏匿机密的据点。
“顾大人消息灵通,令人佩服。”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若江家真有密诏,为何不交?难道是为了保全性命?”
“保命?”顾铮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扔在桌上,“江小姐看看这个。这是从沉船底舱的暗格里找到的,和你袖中的断桨,本是一块。”
木南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摸向袖中残片。那断桨是她上一世病中无意发现的,上面刻着“永昌”二字,她一直以为是船匠的标记。
“这玉佩,是先帝御赐给御前侍卫统领的信物。”顾铮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当年,那侍卫带着密诏投奔江家,却被江家老太爷……亲手杀了,夺了密诏。可他没想到,那侍卫临死前,将密诏一分为二,一半藏在玉佩里,另一半,刻在了船桨上。”
木南看着此物闭上了眼,她从未想过江家竟然是曾经叛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