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碧桃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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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影
「已經十年蹤跡十年心」
庭院中红粉殊色缤纷绽放，一阵清风拂柳而过，吹落数点芬芳。
檐下低语呢喃的飞燕，池中唼喋浮头的锦鲤，桥边斜飞锦烂的兰草……秋道瞳心下暗赞，家中的庭院虽大却中规中矩，阴冷无趣……这里，要美得多。
少年走到一棵桃树下，凝看枝头争相开放的桃花——昼夜交替时的露水还凝在花瓣上，曙光初露便会消失不见。
蹀儿，你也似这露水一般，飘忽不定，待要回头寻觅，已悄然无痕了。
天边云卷云舒，白衣苍狗，变幻着样貌。
已经十年踪迹十年心。
倏地，瞳感到脚边有些毛茸茸的，低头一看，原是一只通身雪白的小小猫儿正贴了他的腿，慵懒地舒展着纤细的腰肢。
蜜色眸子带了一丝笑意，少年弯下腰去抚弄猫儿柔软的项背。
——呐，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乃白家三女，白棠。敢问秋道大人在此做甚？
——我啊，在等一个人。
——这桃树上的仙子说，您等的那人就要到了。
——是么？那，白棠你替我谢谢她吧。
白猫儿恭谨地低首行礼。
——那么奴家先告退了。
秋道瞳直起身子，微颔首，猫儿便灵巧去了。
少年观察周遭地势，发现只有这棵桃树孤零零植在墙角，与其他花木相距甚远。枝上悬一串玉铃铛，风动便传来泠泠碎响，煞是好听。
少年受抚着树干，心中滑过这一句：
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
屏息静气。
半晌，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待那人脚步声近，却又倏地停住——
“你……
少年并未转身。只是身未动，心已远。
“瞳！？”著了茜红锁福的少女提着花洒，不敢相信眼前此景。
背对少女的少年恍若未闻，依旧扶枝而立。
一丝清晨的微风裹挟着些许玫瑰的甜香，绕过少女的发梢，又调皮地拂过少年脸颊。
后知后觉似的，少年慢慢转过身，一双蜜色眸子正对上她的，脸颊不知何故染上了些微粉红。带着久违的熟悉。
苻蹀感到心脏停摆了数秒，接下来是怦然地搏动。
少年但笑不语，只是望了少女的脸瞧。
一别如斯呵，原以为天涯海角再无相见的可能，未料到命运终是将他们联到了一起。
又一阵微风吹过，三两桃花遂落在少女肩头。
少年向前伸出手，似在唤她靠近些。
苻蹀顺意走近。
四目相对，心波微漾。
少年纤细白皙的手，为她轻柔地拂去花瓣，优雅的动作连成一道弧线，瞳顺势挽起少女未曾盘起的发丝，低头轻吻。
这时，少年的台词应是“公主殿下，让您久等了”之类的骑士用语吧？可是少年偏偏不语，单是瞅着少女，似是要将这段凝眸深深糅进脑海中。
苻蹀读懂了他的意思。
如初遇时的洞悉了然，似是前世便相识。他从未有过只言片语，她却能明白他的全部心意。
少年伸出晶指，抚上少女眉梢，轻柔如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柔柔地。
“你的眉，是谁画的？竟细了几分……”少年的嗓音也是柔柔的，略带一丝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与紧张。
终于开口的少年如释重负，轻而缓地舒了一口气。
而少女的震撼则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相识以来，她从未听过他有片言半语，唯一得知的名字，还是出于那个“他”的口中……他对她的第一句话，不是自我介绍，也不是招呼问好，竟然是——
“你的意思是，我……变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希冀……和因兴奋造成的颤抖。
幽秘的笑意从少年唇边逸出：“是……变得更泼辣啦！”终于忍俊不住，少年笑出了声。
头一次听到如此好听的笑声，苻蹀先是呆住，转而明白了确实的语意，立即反击道：“你……别以为我好欺负！我……我可聪明了！”
两人同时愣住，随即均笑了起来。
如风的往事，带着甜蜜又羞涩的味道。
「猶記碧桃影裏，誓三生」
少年递过纸条：我们来比赛，看谁吃下最多的桃子！赢的人可以叫输的做一件事。
少女则爽快应下，于是开吃。顾不上什么淑女风范，风卷残云般干掉三个桃子之后，她再也吃不下了。
再看少年，自始至终只拿了一个桃子在啃。
用手抹了抹嘴，另一只手写下“你赢了”三个字，于是……
于是？少年逃跑了，只余少女和四个桃核一起呆坐在桃林里。
趁主人没有回来，少女赶紧收起了罪证仓皇逃跑。
待她气喘吁吁地赶至林外，发现少年正立在一株玉兰下。
“你……你耍我！”少女杏目圆睁，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少年的鼻子。
彼时的少年更加消瘦与苍白，蜜色眸子茫然望向远方，只是脸稍微侧了过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哼！没话说了吧！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瞳为什么要答应你？”
少女深觉自尊心再受打击：“就是吃桃子比赛啊！我吃得比你多，你当然应该履行赌约啦！”
“你有凭证么？”
“当然！”少女愤然取出纸条和桃核举到少年鼻尖下面，“呐，你看啊！”
少年却不加理会，只是慢慢拂开了少女的手，轻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走吧。”
少女完全被搞糊涂了：“难道……你看庄子爷爷看多了？忘记了你是谁，谁是你？”
这次，少年干脆闭上眼睛，不理她啦。
“你……你别以为我好欺负！我……我可聪明啦！”少女不服气地抱怨。明明是自己有理，为什么要由他摆布啊！
意识到眼前的少年貌似再无开口的可能，她也只好放弃：“你叫瞳对吧？”见少年张了张唇却不说话，她气鼓鼓又说道，“以后我还会来这里玩，今天太晚啦，我暂且饶过你好了！这笔帐我们以后再算！”
转身离去的少女迎着夕阳，未发现那片竹林后的身影。
瞳，这样好么？泪问。
少年不语，只是上前拉起泪的手。
小小少年的心事无人猜得透，只有他的孪生弟弟。他们彼此的存在才是这世上最最真实的。
只是，这也不能算是真实吧！瞳无法开口说话，也不能听见任何声音；而泪则目不能视。对于双胞胎来说，这便是双重的折磨了。
兄弟间只有通过肢体上的接触来彼此交流。即便如此，哥哥也会手把手地教会弟弟玩玩具，过马路时两人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从小接受特殊教育的他们甚至不必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们是与世隔绝的桃源中生出的一株双生花草，自出生便从未离开过彼此。
直到八岁那年的夏天。
瞳见到了那个可爱的少女，却无法对弟弟说起；泪也嗅到了空气中原本不存在的花香，刚要说什么，哥哥的手却已放开了自己的。
泪安静地等待。他也只能这样做。
等啊等啊，等到泪原本被午后的太阳晒红了的脸慢慢变凉，终于，他听到了哥哥奔跑的脚步声。
短暂的交流过后，瞳躲到玉兰后面的竹林中。
人生中的第一次，瞳与泪以外的同龄人接触，心中荡起的是一种另他感到快乐又莫名惊恐的海潮，一种不想让泪知道的海潮。可是，泪心中明白，哥哥是对自己感到抱歉了。从小到大，两人一直在彼此身边，从未分离，如今哥哥竟然抛下自己去交新的朋友，泪心里自然不会好受。可是，泪同时又为哥哥感到高兴，因为哥哥始终能看见想看的人，也能看见泪，而自己却听不到哥哥的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因此哥哥理应有比自己更美好的生活……却徒然自怨自艾。
瞳也自觉亏欠了弟弟。
万一有坏人呢？万一泪走丢了呢？万一……万一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少年在啃桃子时猛然想起，只好又抛下少女，自己回去找泪。
双胞胎总是有心灵感应的。泪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帮他处理掉了这段注定失败的恋慕。
直到经年后的今天，能够发音吐字的瞳才再次鼓起勇气站在少女面前，履行他的“诺言”。
「道休孤密約，鑒取深盟」
了解了往事的真相，苻蹀怔怔望着少年出神：“那……泪呢？”
苦涩的笑还未及展开便消失了：“他执意不肯见你，只让我帮他向你道歉——为当年的冷漠。但是，虽然我能听见声音了，却从未听到泪对我说话；我对他说话他也只是笑笑……”
减了精神的眸子望向瞳，苻蹀感到的只有心凉：“你……又抛下他了？”
瞳一愣：“你……你说什么？我抛下了他？不……”受伤的表情不可抑制地出现在少年定瓷般精致的脸庞上。
“白棠说，是泪把他的声音换给了你。”
——这样哥哥就能把想说的话告诉她了，我只要能听见哥哥的声音就够了……
他竟然瞒着自己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这么多年的相知相守，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之间的情谊么？我只要像以前一样就很满足了……为什么……”
像是感应到了少年的诚意似的，面前的桃树变得异常妖冶，朵朵花儿争相绽放到极致，而后又疾速落下……玉铃铛清越响起，像是在预言着什么……
乱红飞过秋千去……这零落如雨的桃花，葬的究竟是谁？
不知何时度回园中的白棠面向秋道瞳。
——秋道大人，桃树上的仙子寄存着您的一部分灵魂——那是十年前的秋道大人植于这棵树的情感。
——十年前？
“这桃树正是你留下的桃核……我把她种在了这里……”少女幽幽地开口。
“……你，竟还留着！？”瞳不知心中是喜是悲，直觉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竟有……说不出的苦涩。
瞳望了灼灼其华的桃花，心下随即有了计较。少年提步向前，伸手——触到那忽明忽暗的枝干的瞬间，一抹白光射出，倏地失落了少年的身影，只听得身后有隐约的呼叫声。
恍惚间，瞳感到双脚再次着地，定了定心神，拨开云雾看去——在桃林外，两个相貌惊人相似的少年，手挽着手，静倚在一株大槐树下。
正午时分，太阳正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天边的一朵云像是害羞般，飘得越发远了。
巨大的树冠笼着少年们，阵阵清风忽地裹挟了隐约的玫瑰花香。
两个少年同时嗅到，然而能看到光华耀眼的少女的，却只有其中一个。
立在竹林后的瞳即刻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改变什么的啊……
正思忖着，小瞳已向少女走去。留下小泪独自等待。
瞳亦在等待。蜜色眸子凝看痴等的弟弟，这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残忍。他忍不住走了过去，牵起了小泪的手。
小泪茫然无助地问：“……是哥哥么？可是……明明是那边……”
瞳不做声，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在心里默念道：我陪你，一起等。
看向别处思索的瞳，并未注意到小小少年眼中微漾的水光。小泪知道，这的确是哥哥。
从小不曾分开的兄弟二人，默契已臻化境。
直到太阳公公滑下山岗，桃林中终于传来小瞳的脚步声。
小瞳见到小泪身边的瞳，心中一震，瞳则对着自己的幼年版苦笑起来：“以后不许这样了哦～否则，将来你会像我一样，后悔的。”瞳把两个少年的手放在一起：“不如怜取眼前人。回去吧！”
目送两人离开，瞳寻了一株玉兰靠着，被幽幽的香气笼着，就看到了小苻蹀香汗淋漓地奔来。
“你……你耍我！”少女杏目圆睁，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少年的鼻子——惊觉眼前的少年高大了许多，也……英俊了许多。
“你是谁？”小苻蹀迷惘地盯着瞳。
“呦～”笑眯眯地打招呼，“那个桃核，找个地方种下去吧，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十年之后，等我。
摸了摸少女的头，瞳他轻裘缓带飘然去了，并非离别，天高地远的某一处，将是相逢的另一个起点。那时桨向蓝桥，药成碧海，桃源深处，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定不负相思意。
“泪，再有下次，我可就不客气了！”
“知道啦！哥哥。白棠约我去钓鱼，先走啦～”
“小心掉下去！绛春池的水可凉得很呢～变成冰棍我可不管～”
“你自己不是也要和蹀儿去约会么？小心上火～”
「一世疏狂應為著，橫波。作個鴛鴦消得麼」
园中的桃花又开了。
有着蜜色眸子的少年正在窗下为少女细细画眉。
“我问你，”少年严肃地开口，“你的眉究竟是谁画的？”
少女的笑眼转啊转，故意侧过头去：“不告诉你～”
轻轻放下黛石，少年转身出屋。
“白棠有个表弟，叫白蹙，年方二八，是个美少年呢～”悠悠的话语传出屋子。
少年依旧不语。
桃树边，有一株幼小的玉兰正含苞待放。
少女无奈只好拉了少年袖子道：“好啦好啦～是白棠教我画的，好看么？”
半晌，少年喃喃道：“怎么样都很好看啊……”
“呐，当年的赌约，我要你给我画一辈子眉。”
吐麝
戊子阳月十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碧桃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