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万人迷遇见烂好人》昨夜星河

18、I'm free 徐

　　徐六努力去看，只能从他的口型勉强分辨出来“我们”两个字，他看着夏柳那苍白脆弱的惨笑，猜测大概是什么“我们会不会死？”这种话。

　　现在知道生命的可贵了吧！

　　徐六一瞬间有一种劝自家小孩半天都不听非要去摸高压线，现在被电到知道疼了，转头过来跟他哭那种又好笑又心疼的感觉。

　　他没抽出手，用另一只手在他手背慢慢写着，“我带你走。”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夏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其实他也没有看清楚徐六到底写了什么。

　　大脑如同年久失修的精密机械，一旦停止运作就连最简单的事情都不再能够处理，他握住那只手，知道上面的温度是真实的而非虚幻，于是便没有再去细想别的事情。

　　眼睛终于屈从那种困倦闭上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徐六把他打横抱起，避开了他的伤口，让他的头靠在靠近他心脏的地方。

　　外面的火光几乎将城市淹没，军舰残骸向星空深处坠落，这是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死亡，比屠杀更彻底。

　　徐六在这地狱的光景中抱紧了怀里尚有温度的人，他知道这些事情常有发生，这个混乱的见鬼的世界就是这样运行，但至少他还能救下点什么。

　　……
　　夏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梦，只感觉有一场漆黑潮湿的雨一直在下，他不停地向前跑着，好似身后有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脚步生风，整个人轻盈地不可思议，一路撞进一场大火之中。

　　砰！

　　枪响声之后，一个身影撕裂火焰走到他面前。

　　“——”

　　夏柳的视线徒然拔高，他这才意识到方才他一直在用一个小孩的视角去看，现在他成了一个高大的旁观者。

　　那个孩子对那道黑影大喊道，“你带我走吧！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夏柳想告诉他不可以，你未来会发现自己相当脆弱，容不得别人冒犯一点可怜的自尊。

　　但那个时候的他除了这些，这些听起来毫无用处的自荐之外，其实也拿不出别的东西，捡了对方那点也许是好奇或者只是怜悯的施舍就跟着走了。

　　他没有多大兴趣看后面的记忆，只是也暂时醒不过来，就作为一个谁都看不见的游魂静静待在旁边。

　　那个孩子扛起和自己身高一样的炮筒，不停尝试然后钻到治疗仪里面，不断往复，直到他的身体开始发育拔高，逐渐能够扛起更重的武器，在训练室里面度过每一个清醒过来的时间，最后开始接任务……去杀人。

　　这些循环的时光如同流水账一般叫人没什么看的欲望，只是梦境进展到某一点，那个孩子，哦现在该叫一个少年了，他在某天偷偷打开了一扇上锁的秘密门。

　　“……”

　　梦境已经开始胡编乱造了，他可不记得过去干过这种事情……好吧，至少记忆里面没有开过这扇门。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好奇的？
　　夏柳想了想，发现对那里没有任何印象，也许等他醒过来就能想起来了。

　　不过梦随着那扇门缓缓打开的同时也好似从海底上升的气泡缓缓浮出了水面，他耳边有一阵海水哗哗流过的声音，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阵声音变成了一种类似书页翻动的声音。

　　夏柳看着天花板，有那么一会不知道自己在哪。

　　灯光照耀着他的脸，但并不刺目，随着他的意识回归缓缓提升了亮度——这至少能够说明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什么文明荒漠。

　　夏柳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洁白的床上，柔软的被褥盖在他身上到锁骨的位置，两只手露在外面，不知道被谁摆放成了交叠在小腹上的姿势。

　　他熟悉这种在病床上醒过来的经历，但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一位医生进来。

　　夏柳转过头，看到窗户关着，于是试着开口让它打开，指令有效果，这不是什么陌生的科技。

　　随着窗帘掀开，外面一片纯白几乎发着光的雪景映照在他眼底。

　　冰封千里的雪，还有森林和湖泊，他甚至靠着卓越的动态视力看到了几只雪地兔。

　　室内依旧如此温暖。

　　夏柳起身下床，地上放着一双灰蓝色的棉鞋，他下床的时候也看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衣服，大概是睡衣，上面是熊猫和竹子的图案。

　　靠近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触手依旧是温热的。

　　夏柳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喝了。

　　他推开门出去，外面是和卧室里面一样的简单风格，只有一些挂在墙上的钓鱼竿和几把猎枪破坏了和谐。

　　他站在二楼的位置扶着栏杆往下望，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零散的枪支零件，子弹随意堆放在沙发上。

　　另一个房间里，能从打开的门看到里面来回忙碌的人影，时不时伴随着一句招呼和指令，“把这个洗了。”“你让开一点。”

　　大门在他出神的时候打开，徐六穿着很厚重，像一只棕熊，他脱下那些毛绒绒的外套前先在玄关处跺了跺脚，顺便把身上那些雪花拍落下去。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水桶，里面有两条欢蹦乱跳的鱼，一个钓鱼竿，能看出来刚刚它得到了发挥。

　　徐六脱下帽子的时候，似有所感般抬头精准定位到了夏柳的位置，那点锋利的眼神在下一刻溶解，他抬手打招呼，让他下来。

　　夏柳走下来，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在想，那感觉如同梦游，直到徐六将鱼递给厨房里面的两个家伙出来，他也保持着那种怔怔的表情。

　　“也许你会有点想问的事情？”徐六坐在他旁边，提示道，“比如你睡了多久？”

　　夏柳为他找到的话题感激，立刻配合着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周，这是正常的时间，是这里的治疗仪没有那么高端的问题。”徐六说。

　　夏柳其实只听见了前面两个字，对于他来说，这个时间太过不可思议。

　　在他过去所知道的规则中，如他所做的叛变足够他在动手的一刻就遭遇追捕，三天之内没有被解决掉就会换成更有经验的熟手，之后任务按照天数增长投入人数呈几何倍增加。

　　那可不是简单的数量增加。

　　“……发生了什么？”夏柳说，接着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接着道，“给我一个终端。”

　　徐六起身从墙边的柜子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之前的损坏到没法用了。”

　　夏柳没什么意见，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拿到之后快速搜索起了第七星系的消息。

　　“前任总督逝世！‘新人类’的研究难道要搁置了吗？我们采访了……”

　　“绿洲对军方开炮，这是要打响战争吗？只是绿洲并没有与正规军对抗的实力，背后是否是不法分子的操作……”

　　“绿洲的居民人数谎报！死亡人数远远超过从前记录，姜常务对此表示……”

　　这些乱七八糟的报道中零星有人提过“金苹果”这个名字，只是很快就略过了，也没有“夏柳”的名字出现。

　　绿洲对军舰开炮后，联盟正式对其采取调查，其中死亡人数谎报，非法建立斗兽场，买卖人口，以及一系列问题全部大白于天下。

　　在前任总督，也就是他那位老板死了之后，“新人类”的研究几乎被完全搁置，联盟暂时接手，直到再次提案找到下一个的负责人员。

　　夏柳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像单枪匹马去行刺皇帝的刺客，知道自己的宿命最好不过留个全尸，结果皇帝死后各方势力大打出手，他这个罪魁祸首阴差阳错之下被所有人遗忘。

　　徐六小心翼翼问道，“你还好吗？”

　　夏柳抬起眼睛，从醒来到现在第一次仔细看他，他看起来神经很不错，手上还戴着一双毛茸茸的红白绿的棉手套，这会眼睛里面充满了不安，如同一个安慰朋友的友人。

　　多么正常的对话，多么割裂的世界。

　　当从厨房里面传来一个人走进的脚步声时，夏柳才转开了视线。

　　唐鬼端着一堆鲜红的辣椒炒出来的兔丁，看到夏柳直勾勾的眼神吓了一条，“你醒的时间够精明的，刚好赶上我们来这里的正式第一顿。”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人的神经，夏柳嘀咕道，“你竟然还活着。”

　　唐鬼听完选择假装自己没有听见，臭着一张脸把菜重重一放，利落地转身回厨房。

　　夏柳把目光从那道鲜艳的菜移回到徐六身上，突然想到：哦，他也活下来了。

　　“有别的衣服吗？吃饭是不是不该穿这件？”夏柳堪称彬彬有礼地询问。

　　徐六站起身，依旧不安地看着他，“我带你上楼找一件。”

　　夏柳跟在他旁边，到楼上进入卧室的时候，突然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徐六抬起的双手在短暂的犹豫后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他听见这个人在笑，并且越来越大，仿佛这辈子都不曾这样笑过。

　　“你真的还好吗？”徐六说，并且心里思考着在这里该怎么找到一个心理医生。

　　“我应该找个心理医生。”夏柳笑着说，“我早就该找一个了，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是的。”徐六附和道。

　　夏柳分开距离，高高兴兴地翻起了衣柜。

　　无论未来会如何，他突然感到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幸福，在满室的温暖和饭菜味道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