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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雪入都
大晟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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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三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连下三日,整座京城都被埋在一片惨白里。
宫墙琉璃瓦覆着厚雪,连檐角的铜铃都冻得发不出声响。
天还未亮,谢砚已立在将军府外的风雪中。
一身素色青衫,在漫天白雪里单薄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伞,只任由雪粒落在发间、肩头,渐渐染出一层霜白。
门开时,一股暖意混着铁甲寒气扑面而来。
“我家将军说了,不见。”守门亲兵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谢砚抬眼。
一双眼极清,极冷,像藏着一整座不化的冰湖。
“烦请通报一声,”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罪臣之后谢砚,有一份能让萧将军从兵权漩涡里,全身而退的大礼。”
亲兵脸色微变。
“罪臣之后”四个字,在京中是最忌讳的名头。
片刻后,谢砚被引至书房。
屋内炭火正旺,暖得人发昏。
萧惊渊一身银甲未解,腰间佩剑横放在桌案上,眉眼冷峭如刀刻,周身是沙场带回的杀伐气。
他抬眼,目光落在谢砚身上,像在审视一件随时可弃的器物。
“谢砚。”萧惊渊开口,声线低沉冷硬,“你父亲当年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独你活了下来。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谢砚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
“将军既知我身世,便该明白,我与如今掌权的那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萧惊渊指尖轻叩桌面,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你想借本将的刀,报仇?”
“是借,也是换。”
谢砚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
“我替将军破局,挡明枪,防暗箭,拆了陛下的平衡术,毁了王爷的夺位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将军,只需保我一人不死。”
萧惊渊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凭什么觉得,本将会信一个罪臣之子?”
谢砚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纸上未写一字,只沾着一点极淡的、只有宫中才用的龙涎香。
“将军昨夜入宫,陛下是不是问了你边关兵防图?”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又是不是,‘随口’提了一句,要将你手中三分之一的兵权,分给太后的娘家人?”
萧惊渊眸色骤然一沉。
此事机密,绝无外人可知。
谢砚微微俯身,语气轻得像一片雪落:
“这朝堂上的棋,将军在明,我在暗。
你守江山,我复家仇。
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窗外风雪更紧,呜呜地拍打着窗棂。
萧惊渊盯着眼前这个清瘦如竹的青年。
明明是罪臣遗孤,身处绝境,眼底却没有半分乞怜,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与算计。
良久,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屋外的冰:
“谢砚,你记住。
本将留你,不是信你,是用你。
他日你敢有半分异心——”
谢砚轻轻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我若有异心,将军只管将我交出去。
凌迟、腰斩、五马分尸,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抬眼,望向萧惊渊,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通透。
“毕竟,我这条命,
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萧惊渊看着他,忽然心头微顿。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之徒,见过无数口蜜腹剑之辈。
却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我可以为你死”说得如此坦然,如此……悲凉。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将军府。”
萧惊渊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但记住——
在这京城里,你只有我一个靠山。
若敢背叛,天地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处。”
谢砚垂首,青衫落雪,姿态恭敬。
“是,将军。”
无人看见,青衫之下,他指尖微微蜷缩。
靠山?
他从不敢信任何人。
萧惊渊是刀,是剑,是他复仇路上最锋利的利器。
只是他不知道,这把剑,
日后会护他周全,
还是会,亲手刺穿他的心口。
窗外,雪落无声。
一场以命为棋的权谋赌局,
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