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西风尽头》江榫

5、第 5 章 天启四

　　天启四十年，帝崩，景佑帝庄茗继位。主少国疑。然后宫垂帘，托孤之臣邓符于前朝擅权。世言：“邓与马，共天下。”
　　庄茗站起身来，陆明远所说皆化作飞刀，刺入他的回忆。
　　那是朝堂上群臣的疑虑，是朱批时马太后的代笔，是邓符对其言论的反对，是太傅们失望的眼神。
　　庄茗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盯着陆明远。
　　庄茗握紧了拳，一下打在了桌子上，“砰”的一声，令全班鸦雀无声：“竖子尔敢？竟将朝堂朋党之恶习引于学堂之内！结党营私，排异斥同，圣贤之书，尔皆读于狗腹乎？”
　　全班的视线或有或无的集结与此，而陆明远被那突然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几步，陈叙塬正震惊的看着庄桂清，但眼中探究不减。
　　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吹过。
　　陆明远缓了缓心神，方才因胆怯而泛白的面孔，变得如猪肝一般赤红。
　　陆明远捧腹大笑：“竖子？圣贤书？庄桂清你寒假看古装剧看入脑了啊？既然庄大天子这么有刺激，想必作业是写完了吧？敢不敢让我们看看呢？”
　　庄茗冷静下来后，才发觉自己所说有多不合时宜：「我好像又说了让人啼笑不已的话，如果是庄桂清他会怎么做？」
　　他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一泻千里。他松开拳，双手攥着衣角，垂着头，如同霜打的茄子。
　　“怎么？不敢吗？那看来没做咯？”陆明远得寸进尺，就差直接指着脸骂。
　　教室里也传来了一些压抑的笑声。
　　陈叙塬从探究中回过神，站在了庄茗面前，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厉，“陆明远你别太过分！做人留一线，而且只有阴沟里的老鼠才盯着别人的短处不放。”
　　陈叙塬身体前屈，压迫感十足地盯着陆明远。
　　“都在吵什么？要上课了还不知道？都多大人了还和小学生一样吵架。”徐忍抱着他的笔电，从前门进入，“自己回位置，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明远憋屈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前，往陈叙塬的方向挥了一拳。而陈叙塬则安抚性摸了摸庄茗的头，也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庄茗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热与力度，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吾首之见宠，竟至如斯，往来之人，莫不欲抚而观之。」庄茗挠了挠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徐忍上。
　　徐忍安排了陆明远帮助班长分发新书，课代表下课自行收作业，就坐在了讲台上玩他的笔电，可能是在备课？
　　而庄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百般无聊，他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书包隔层里摸出了那个日记本。
　　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翻开。
　　那一页的墨迹依旧停留在他的道歉上——【如有冒犯，烦请见谅。】
　　下方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新的字迹浮现。
　　「你……不在了吗？」
　　庄茗看着那片空白，喃喃自语。镜中那个眼神阴郁的少年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若真正的庄桂清已不在，那他便要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光怪陆离的、连文字都要缺笔少画的世界里，顶着他人的名字，背负着不想写的作业，艰难地活下去。
　　一本厚重的《数学·选择性选修三》被陆明远从空中抛来，庄茗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砸在日记本上。
　　他慌忙合上日记，塞回书包深处，抬头看向窗外。
　　绿树成荫，百花未放，但风已不似冬日般凛冽。
　　「既来之，则安之。」庄茗深吸一口气，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拿出一支笔，在那本崭新的书上，一笔一划地笨拙的写下那三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字：
　　庄、桂、清。
　　庄茗翻开了那本数学书，他看着“计数原理”、“随机变量及其分布”等一系列他看不懂的名词，瞪大双眼，他意识到，他完了。
　　他急忙从书包里翻出了数学必修一，“集合”、“函数”等陌生概念冲击着他的大脑。他面无表情，双眼放空的平视前方。
　　他好像不能给庄桂清带来好消息了...
　　他好像要给庄桂清丢脸了...
　　庄茗颓废地趴在桌子上，不愿接受自己是个“庸才”的现实。
　　他正起身，翻了翻其他的课本，语文，不懂白话文、修辞手法；英语，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认识；政治，什么是辩证唯物主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物，世间万物居然皆是有一个个细胞构成，物质居然能够循环；历史...这方世界竟无大俞...而且这唯物史观又是何物？
　　庄茗怔愣地看着历史书后的中国历史事件表，从秦汉到隋唐再到明清，世间竟无大俞之位。他双手紧紧抓住纸张的边缘，仿佛要将历史书吞入腹内。
　　「那我究竟是谁？大俞又在何方？我的经历、我的记忆...我的一切...是真的吗...」
　　他慌忙地从书包内翻出日记，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2023年9月1日晴中考完的暑假玩着好开心！但暑假还是就这样结束了...不想去上学。不过，庄桂清，新学期，新学校，新阶段，做一个新的自己！】
　　……
　　【2023年12月9日阴 12.9合唱比赛完美举行！我们班是一等奖！咋这么棒！不过下个月就要开始选科了...我好纠结啊...】
　　……
　　【2024年1月6日雨在和爸妈商量了后，我还是选了历政生。主要物理太难了！我又放不下生物...只能这样选了，我也看了看大学的专业情况，历史方向的专业好少啊...】
　　……
　　【2024年6月3日晴好疼，不过小猫没事就好。医生说我摔得挺严重的，至少一个月不能回学校了啊，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上进度...】
　　……
　　【2024年9月5日阴开学考成绩出了，一言难尽...一个月没有学习果然不行啊。】
　　……
　　「庄桂清的人生是完整而有书面佐证的...那我呢？庄茗他真实存在吗？」
　　庄茗心神不宁，一页页看着庄桂清的日记，看着那个少年不算如意但还算幸福的生活。
　　……
　　【道歉有什么用...我还不是只能看着你操纵我的身体...做着与我相悖的事情...】
　　原本空白的页面上，浮现出新的文字。那是属于庄桂清的回应。
　　「至少能证明我和你确实是两个人，对吧？」庄茗在心中默念。
　　他提笔，一笔一划，笨拙的写着简体字。
　　【我好像不能满足你的意愿了...我对我的来历深表疑惑，我不知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真的是庄茗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你的身体里，而世界叫我庄桂清...】
　　庄茗写完后，郑重的收起了日记本，放在了书包内侧。
　　他翻开语文书，选择从自己最熟悉的开始，跳战这个世界的教育，挑战自己，也是为了庄桂清的愿望...
　　百花将至，寒风将成过往，窗外绿树成荫，为世界输送着新鲜的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