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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贪念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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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霜降(二)
夫人用过早膳后,便让萧秋水留在屋里陪着说话。
她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问萧秋水北边的秋天是什么样子,问他想不想家,问话里问话外,就是没问他怎么会一个人流落到被卖的地步。
萧秋水答得很简短,夫人也不追问。
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咳嗽两声。咳嗽的时候她会侧过脸,用帕子掩住嘴,等咳完了再转回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那样温和的笑。
那笑让萧秋水想起母亲。他母亲也是这样,病了也不让人看出来,怕人担心。
“夫人,”丫鬟端了药进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药好了。”
夫人看了一眼药碗,没动。
“放那儿罢。”
丫鬟站着不走:“夫人,大夫说了,这药得趁热喝……”
“我知道了。”夫人仍是那样温和的语调,“你先下去。”
丫鬟咬了咬嘴唇,退出去时看了萧秋水一眼。
那一眼和昨日不同。昨日是打量,今日是怨。
萧秋水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秋水,”夫人忽然开口,“你来这院里,怨不怨?”
萧秋水抬起头。
夫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温和,却也很认真。
“夫人买的我,”萧秋水说,“没有什么怨不怨的。”
“买的。”夫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是啊,买的。”
她端起药碗,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汤汁。
“我嫁给老爷十年了。”她说,声音很轻,“十年,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萧秋水怔住。
“我身子不好,大夫说,往后怕是也难。”夫人抬起眼,看着他,“老爷不在意,可我在意。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连个后都没有。”
萧秋水明白了。
明白夫人那一眼里是什么。
是怜惜——怜惜这个被买来的少年,要成为一件工具。
也是别的什么——那是一个女人,在亲手把自己的丈夫推向别人。
“夫人,”萧秋水听见自己的声音,“我……”
“你不用说什么。”夫人打断他,又笑了笑,“你只要好好儿的就行。”
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萧秋水看着她的喉咙微微滚动,看着她放下药碗,看着她用手帕拭了拭嘴角,动作很轻,很慢,像每一个贵妇人该有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夜里,李沉舟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站在门口,径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萧秋水坐在床边,看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喝,只是盯着那杯茶看。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今日喝药了。”李沉舟忽然开口。
萧秋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夫人。
“嗯。”
李沉舟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和你说了什么?”
萧秋水想了想:“夫人问我想不想家。”
李沉舟没有说话。
“还问了北边的秋天是什么样子。”
李沉舟仍是没有说话。
萧秋水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指。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那些关于十年、关于没有孩子、关于“我不能让他因为我”的话。
“她说,”萧秋水顿了顿,“让我好好儿的就行。”
烛火爆了一声。
李沉舟站起身,走到床边。这回他没让萧秋水躺下,而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
“秋水。”
“我问的是全名。”
萧秋水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底有血丝,比昨日更深。却也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萧秋水。”
李沉舟听到这个姓,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浣花萧家?”
萧秋水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回答。
李沉舟看着他,目光变了。不再是看一件被强塞来的东西,也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人——看见他眉骨上的轮廓,看见他眼底忍着的东西,看见他垂着的手指微微蜷缩。
“萧家的人,”李沉舟慢慢说,“怎么落到这一步?”
萧秋水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怕一开口,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涌上来。
李沉舟也没有再问。
他俯下身,解开萧秋水中衣的领口,动作比昨夜轻了一些。
萧秋水闭上眼,感觉那人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这一次停得更久,久到他几乎忍不住要睁眼去看。
然后那只手扣住了他的腰。
床帐落下来时,萧秋水忽然想起那瓶膏药。
“老爷对你倒是不同。”
第三日,丫鬟来送午膳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萧秋水正在窗边坐着,听见这话抬起头。
丫鬟把食盒搁在桌上,一边往外拿碗碟,一边说:“那膏药,夫人病了这些年,老爷也只给寻来那么几瓶。你才来,就用上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秋水没接话。
丫鬟放好碗碟,直起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也别想太多。”她说,“夫人身子不好,老爷总得有个后。你只要把这事办成了,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萧秋水垂下眼,拿起筷子。
丫鬟站着没走。
“我知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说,“你慢慢就懂了。”
她转身走了,帘子落下来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秋水盯着碗里的饭,一粒也没吃进去。
那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懂。
“你也别想太多”——是因为她觉得他想多了。
“把这事办成了”——是因为在这丫鬟眼里,他就是个办事的。
“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是因为她觉得,他图的就是这个。
萧秋水放下筷子。
窗外的日光很好,照在庭中的梧桐叶上,金灿灿的。他想起浣花剑派的秋天,想起父亲教他练剑时,梧桐叶也是这样金灿灿地落下来。
他忽然想,若是父亲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会怎么想。
夜里李沉舟来的时候,萧秋水正坐在床边发呆。
李沉舟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他没察觉。
直到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
萧秋水抬起头,看见李沉舟正低头看他,烛火映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不那么冷峻。
“没什么。”
李沉舟的手从他头顶移开,落在他肩上,顿了顿。
“在想家?”
萧秋水没有回答。
李沉舟也没有再问。他在萧秋水身边坐下,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我父母也死得早。”李沉舟忽然说。
萧秋水转过头看他。
李沉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纸上的月光,侧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那年我十三。有人告诉我,他们死了。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天亮了,就走了。”
萧秋水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又闷起来,和夫人说那番话时一样。
“你去了哪儿?”
“哪儿都去过。”李沉舟说,“最后到了这儿。”
沉默落下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块白。萧秋水看着那块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夫人说你不在意。”
李沉舟转过头看他。
“她说,”萧秋水顿了顿,“她没给你生孩子,你不在意。”
李沉舟沉默了一瞬。
“她不该在意这些。”
“可她在意。”
李沉舟没有说话。
萧秋水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些话不该他说,也轮不到他说。
可他忽然很想说。
“她让我好好儿的。”萧秋水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儿的。”
李沉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伸出手,揽过萧秋水的肩,把他带进怀里。
萧秋水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靠在李沉舟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点草药的气味。那是夫人的药,他想,他日日守着夫人喝药,身上沾了那气味。
“好好儿的,”李沉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就是活着。”
萧秋水闭上眼。
活着。
是啊,活着。
那夜李沉舟没有急着要他。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久到月光移过窗棂,久到萧秋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李沉舟低头看他。
睡着的人眉眼舒展了些,不像醒着时那样绷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滑落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给榻上那个病着的人。
此刻做来,却有些不同。
他说不清哪里不同。
只是当他直起身时,手指在萧秋水脸颊边停了一停。
第三章霜降(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白日里,萧秋水在夫人屋里陪着说话。夫人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和他说许久的话,问些外头的事;坏的时候就靠在榻上,半阖着眼,偶尔咳嗽几声,由着他守着。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药、送茶、换炭盆。她们对萧秋水越来越熟视无睹,像对一件摆在屋里的家具。只有那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萧秋水后来知道她叫青黛——每回从他身边过,目光都要在他脸上剜一下。
夜里李沉舟来。
有时来得早,天刚擦黑就推门进来;有时来得晚,萧秋水已经迷糊睡着了,才感觉床榻微微陷下去,有人从身后揽住他的腰。
他们做那件事。
萧秋水从一开始的僵硬、不适,到后来渐渐学会放松。他仍是闭着眼,由着那人摆弄。但有时李沉舟的动作会慢下来,慢得像在等他,等他睁眼,等他看过来。
他不睁眼。
他不知道睁眼该看什么。
有一回李沉舟在他身上停下来,手撑在他头侧,低头看他。他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得很沉。
“睁眼。”李沉舟说。
萧秋水没动。
“睁眼。”李沉舟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萧秋水睁开眼。
烛火不知何时灭了,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李沉舟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含着什么。
萧秋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他说“我父母也死得早”时的侧脸。想起他说“天亮了,就走了”时的语气。
他想,原来这个人,也有过那样的日子。
李沉舟俯下身来,吻落在他眉心。
很轻,像月光落下来。
萧秋水愣住了。
那夜之后,萧秋水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李沉舟来的时候,手里有时会带东西。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搁在桌上;一只橘子,黄澄澄的,放在他枕边;一本书,说是闲来无事翻的,给他解闷。
他每回都收着,也不说什么。萧秋水也不问。
有一回是一支簪。银的,很素,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秋海棠。
萧秋水拿着那支簪,看了很久。
秋海棠。他的名字。
他想起那天李沉舟问“你叫什么”,他说“秋水”,李沉舟眉心动了动,说“好名字”。
原来他记得。
夜里李沉舟来的时候,萧秋水把簪子还给他。
“这个我不能收。”
李沉舟低头看他手里的簪,没接。
“为什么?”
萧秋水顿了顿:“不合规矩。”
李沉舟没说话。他伸手拿过那支簪,抬手,插进萧秋水半挽的发髻里。
动作很轻,比那些夜里做的事都轻。
“在我这儿,”他说,“我给的,就是规矩。”
萧秋水抬起眼看他。
烛火映在李沉舟脸上,他仍是那样冷峻的眉眼,嘴角向下弯着,像惯于发号施令的人该有的样子。可他的手还停在萧秋水发边,没拿开。
那指尖触着他的鬓角,有一点温。
萧秋水忽然很想问——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你为什么要给我那瓶膏药?
你为什么那夜要那样看我?
你为什么要亲我眉心?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垂下眼,让那支簪留在发间。
青黛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传话,有时什么由头都没有,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然后转身走。
有一回萧秋水从夫人屋里出来,在回廊上遇见她。她拦住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萧公子这些日子住得可好?”
萧秋水站住脚:“劳姐姐记挂,还好。”
“还好。”青黛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他,“萧公子生得好,性子又好,难怪老爷日日往那院里跑。”
萧秋水没接话。
青黛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萧公子知不知道,夫人这几日又咳得厉害了?”
萧秋水心口一紧。
“大夫说,是天气转凉,旧疾犯了。”青黛看着他,目光像针,“夫人身子不好,老爷心里记挂着,可夜夜往你那儿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萧秋水没有说话。
“夫人待你好,”青黛说,“你心里该有数。老爷待你好,你也该有数。这两个好,不是一回事。”
她走了。
萧秋水站在回廊里,风从月洞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想起夫人靠在榻上,问他“怨不怨”时的眼睛。
想起李沉舟插那支簪时的手。
这两个好,不是一回事。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
夜里李沉舟来的时候,萧秋水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子里的人发髻里簪着那支秋海棠,烛火映着,银光闪闪。
李沉舟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
“在想什么?”
萧秋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问:“夫人今日好些了吗?”
李沉舟顿了一下。
“还是那样。”
萧秋水点点头,没再问。
李沉舟伸手,取下他发间的簪,搁在妆台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然后他俯下身,下巴抵在萧秋水肩上,从镜子里看他。
“你今日怎么了?”
萧秋水看着镜子里那两张脸。李沉舟的脸在他脸侧,眉眼近在咫尺,近得他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比前些日子更深了。
他在想什么?
想夫人?
还是想别的什么?
“没什么。”萧秋水说。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夜里,萧秋水主动吻了他。
李沉舟刚躺下,侧过身来要揽他,萧秋水忽然撑起身,低头凑过去。
他的唇落在李沉舟嘴角,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李沉舟愣住了。
萧秋水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支簪,也许是因为那句“我给的,就是规矩”,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夜里落在他眉心的吻,太轻,太像真的。
烛火还亮着,他看清了李沉舟脸上的神情。
那神情他从未见过。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一点光来。
可那光只一闪,就熄了。
李沉舟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带进怀里。
“睡吧。”他说。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萧秋水伏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跳得很快。
比平日快。
萧秋水闭上眼。
那晚之后,李沉舟来的时候,萧秋水有时会主动靠近他。
不是夜里要做那件事的时候,就是平常,他坐在桌边喝茶,萧秋水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书,萧秋水就靠在床头,看着他。
有一回李沉舟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沉舟先移开眼。
“看什么?”
萧秋水想了想:“看你。”
李沉舟顿住。
萧秋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只是忽然想说。
李沉舟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可萧秋水看见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久以后,萧秋水想起那一刻,才明白那一下停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不耐烦。
那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动了。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四章霜降(四)
入了冬,日子便过得快了。
萧秋水渐渐习惯了这院里的日子。白日陪夫人说话,夜里等李沉舟来。夫人话越来越少,时常说着说着便倦了,歪在榻上睡过去。萧秋水就坐在一旁,守着炭盆,听外头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青黛还是常来。每回来都要在屋里站一站,目光从萧秋水脸上滑到别处,再滑回来。话却说得少了,只是那目光里的东西越来越沉,像压着什么。
萧秋水不看她。他垂着眼,由着她看。
横竖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夜里李沉舟来得越来越早。
有时候天还没黑透他就推门进来,解了外袍往衣架上一搭,便坐到床边来。萧秋水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他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秋水被他看得久了,便问:“看什么?”
李沉舟不答,只伸手揽过他,把他带进怀里。
萧秋水伏在他胸口,听他心跳。那心跳比以前快,比以前沉。他不知为什么,嘴角弯了弯。
那件事做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一进门就做,有时候是半夜醒了做,有时候天快亮了还要做一回。萧秋水的身体渐渐记住了那人的手、那人的唇、那人扣着他腰时的力道。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学会了放松,学会了回应,学会了在某一刻攀住那人的肩背,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李沉舟对他也越来越不同。
那不同不是在言语里,是在别处。
是他伸手探他额头的次数多了,是他给他掖被角的动作轻了,是他做完之后揽着他的手收得紧了,是他看他的眼神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越来越浓了。
有一回做完,萧秋水累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看他。他睁开一条缝,看见李沉舟正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含着一汪深水。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久很久。
萧秋水想说什么,却被他伸手捂住了眼睛。
“睡。”李沉舟说。
那手覆在他眼上,温热,干燥。萧秋水在那温度里睡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他想起那目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冰面下头,有什么在化。
那一日来得没有预兆。
头天夜里李沉舟来得晚,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萧秋水闻见那气味,愣了一下。他从未见李沉舟喝过这么多酒。
李沉舟走到床边,低头看他,目光有些涣散。
“还没睡?”
萧秋水坐起来:“喝了多少?”
李沉舟没答,俯下身来吻他。酒气渡过来,有些呛,又有些别的什么。萧秋水由着他吻,感觉他的手探进自己中衣里,有些凉。
那夜李沉舟做得很狠。
比以往都狠。
萧秋水被他翻来覆去地要,到后来腰几乎没了知觉,只能攀着他的肩,由着他动作。他听见自己声音哑了,听见床帐晃动的声响,听见李沉舟的呼吸越来越重。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
烛火不知何时熄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月光里,李沉舟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皱着,眼底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秋水。”李沉舟叫他。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
萧秋水应了一声。
李沉舟没再说话。他俯下身,把脸埋进萧秋水颈窝里,呼吸滚烫。
萧秋水搂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拍着。
他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只知道,那一夜,他不想放开手。
第二日醒来,萧秋水便觉得不对。
头昏沉沉的,身上酸软得像被碾过。他撑着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满是痕迹的胸口。
李沉舟已经走了。
他躺回去,盯着帐顶看了半晌,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床边坐着一个人。
萧秋水眨了眨眼,看清那张脸。
李沉舟。
他怔了怔。这个时辰,李沉舟从不在。白日里他要处理前院的事,要陪夫人,要见客,要到夜里才会来。
“醒了?”李沉舟的声音有些紧。
萧秋水想应一声,喉咙却干得像着火,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嗯。
李沉舟的手探过来,落在他额头上。
那手凉凉的,很舒服。
萧秋水不自觉往那手上贴了贴。
李沉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萧秋水听见他起身的声响,听见他走到门口,对外头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是陌生的脸,端着药碗。
那人给他诊了脉,又看了舌苔,最后说:“着凉了。不是什么大事,养几日就好。”
李沉舟站在一旁,眉心拧着,那道川字纹比平日深。
“要养几日?”
“三四日便好。”
李沉舟点点头,让那人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萧秋水躺在床上,看着李沉舟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把窗关紧,又去拨炭盆里的火,拨完了站在那里,盯着炭火看,一动不动。
萧秋水从没见过他这样。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沙的。
李沉舟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萧秋水忽然想起那夜落在他脸上的那滴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去想。
“你躺好。”李沉舟说。
萧秋水便躺好。
李沉舟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萧秋水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比了比,眉心松开一些。
萧秋水看着他做这些,心里有什么东西胀胀的,酸酸的。
“你今日不用去前院?”他问。
李沉舟看他一眼,没说话。
萧秋水便不再问了。
那一日,李沉舟没有走。
他就坐在床边,守着。药凉了换热的,茶凉了添新的,萧秋水咳一声他便看过来,眉头皱一皱,像那一声咳落在他心上。
傍晚时分,萧秋水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响。
“老爷,”是青黛的声音,“夫人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沉舟没有说话。
沉默很长。
然后萧秋水听见他起身的声响,听见他走到门口,听见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远了。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枕头上有他的气息。
萧秋水闭着眼,闻着那气息,慢慢又睡过去。
夫人这边——
青黛从萧秋水院里出来,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她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进了夫人的屋子。夫人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抬起眼。
“怎么?他不来?”
青黛咬了咬嘴唇。
“老爷说,在那边用。”
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也好。他这几日忙,难得清闲,让他歇着罢。”
青黛站在那里,没动。
夫人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青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紧,“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放下书,看着她。
“说。”
青黛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夫人,老爷他……对那个萧秋水,太不同了。”
夫人没有说话。
“这几日,”青黛说,“老爷日日往那边跑。有时候天还没黑就去了,一待就是一整夜。昨儿夜里,奴婢路过那院,听见……”
她顿了顿。
“听见什么?”
“听见里头……闹到很晚。”青黛的脸微微有些红,“今早奴婢去送东西,那院里的人说,老爷寅时才走。”
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人,”青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您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老爷被那狐媚子迷住了,连前院的事都不管了。昨儿个一整天,老爷就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夫人,您病了这些年,老爷何曾这样过?”
屋里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一下一下。
夫人看着窗纸上的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青黛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听那边院里的人说……说老爷和那萧秋水,一晚上要做好几回。有时候天都快亮了,还能听见动静。夫人,您想想,老爷正当盛年,那萧秋水又年轻……这日子久了,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夫人还是没有说话。
沉默很长。
久到青黛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我知道了。”夫人说。
声音很轻,很平。
“你下去罢。”
青黛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对上夫人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是。”
她退出去。
门合上后,夫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十年了。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又过了几日——
萧秋水的病好了。
李沉舟来得还是那样勤。有时候白日里甚至也会来,坐一坐,看他一眼,再走。
那件事做得比以前更多。
萧秋水的身体像是被那人摸透了,每一处反应都被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李沉舟只是看着他,他就知道他要什么。有时候他刚往那边靠一靠,李沉舟的手就伸过来。
有一回做完,萧秋水伏在李沉舟胸口,忽然想起青黛那些话。
她说,老爷心里有夫人。
她说,你只是来生孩子的。
他闭上眼,听着李沉舟的心跳。
那心跳还是那样快,那样沉。
和搂着夫人时,是一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贪恋这心跳。
贪恋到有些害怕。
那日傍晚,青黛又来了。
这回她端着药碗。
萧秋水看见那碗药,心里隐隐有什么预感。
“夫人让送来的。”青黛把药碗搁在桌上,“调养身子的。”
萧秋水看着那碗药,褐色的汤汁上浮着一点热气。
“我病已经好了。”
“不是治病的。”青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让你能尽快怀上的。”
萧秋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那碗药,没有说话。
青黛站着,也没走。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忽然问。
萧秋水抬起眼看她。
青黛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因为你把老爷迷住了。”她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一晚上做几回,你以为没人知道?夫人能不知道?”
萧秋水的心往下沉了沉。
“夫人身子弱,没法给老爷生孩子。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青黛盯着他的眼睛,“可你来了,这事就能成。成了之后呢?”
她没有说下去。
萧秋水也没有问。
他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喝吧,”青黛退后一步,“别辜负了夫人的好意。”
她转身走了。
门合上后,萧秋水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热气渐渐散了。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这几日李沉舟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夜里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想起那句“以后别再生病”。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因为他肚子里,得有个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药真苦。
夜里李沉舟来的时候,萧秋水已经躺下了。
李沉舟走到床边,低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怎么哭了?”
萧秋水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他都不知道。
“没什么,”他说,“药苦。”
李沉舟沉默了一瞬。
“什么药?”
萧秋水没有回答。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碗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吻萧秋水的眼角。
那吻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萧秋水闭上眼,由着他吻。
他不想去想那碗药。
不想去想青黛那些话。
不想去想夫人。
他就想这样闭着眼,由着他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罢。
李沉舟的唇从他眼角移开,落在他唇上。
那个吻很轻,很长。
长到萧秋水几乎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
可他知道不是。
门外还有月光。
月光那头,还有一个等着他怀上孩子的夫人。
他心里那个刚刚化开一点的角落,又慢慢冻上了。
冻得很硬。
硬得什么都透不进去。
那夜李沉舟抱着他,抱得很紧。
萧秋水伏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跳得还是那么快。
他闭上眼,在心里数着那心跳。
数到很久很久,才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