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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降   霜降 ...

  •   霜降

      第一章霜降

      庭有梧桐,秋深叶落。

      萧秋水醒来时,后颈还残留着绳勒的疼。他躺在柴房的地上,身下是薄薄一层干草,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霜降后的寒气。

      “醒了吗?”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萧秋水抬起眼。是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二十出头的年纪,容长脸儿,眉眼间带着三分不耐烦的打量。

      “夫人心善,看你生得清秀,才买了你。”那丫鬟上下看他,“跟我走罢,先去见夫人。”

      萧秋水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腕上的绳痕磨破了皮,走一步便是一阵刺痛。他跟在丫鬟身后,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绕过几重回廊。

      庭中有人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想起浣花剑派。

      想起那夜的火光,和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到了。”丫鬟停在一扇门前,打起帘子,“夫人,人带来了。”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扑面。萧秋水垂着眼帘跪下去,视线里只有青砖地上一方织金毯子的边缘。

      “抬起头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病后的虚弱。

      萧秋水抬起眼。

      榻上斜靠着一个女子,月白中衣外披着藕荷色的长袄,面容清瘦,却生得一双极温和的眼睛。她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居高临下的意味,倒像是在看一件合心意的器物。

      “叫什么名字?”

      “秋水。”

      “秋水。”夫人轻轻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点笑,“好名字。从哪儿来?”

      萧秋水沉默了一瞬。

      “北边来的。”

      夫人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落到下颌,最后停在那双垂着却又忍不住抬起、想将周遭一切看分明却又怕被人察觉的眼睛上。

      那是双还没学会藏住所有情绪的眼睛。

      “往后你便住在这院里。”夫人说,声音仍是那样轻,“晚些时候,老爷会来看你。”

      丫鬟扶着夫人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夫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萧秋水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怜惜,又像是别的什么。

      门帘落下后,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磨破的皮,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

      他不知道北边还有没有浣花剑派。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方才那个丫鬟看他的眼神,和夫人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黄昏时,有人送来了热水和衣裳。

      衣裳是新做的,料子摸着很软,是萧秋水从没穿过的那种。他站在木桶里,水汽蒸腾着遮住视线,他盯着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干净的中衣,头发半湿地披着,眉眼生得确实——确实不像个该出现在柴房里的人。

      他想,原来如此。

      门被推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萧秋水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他生得很高,站在门口时几乎要低一低头才能进来。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眼很深,嘴角微微向下,是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神情。

      他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隔着烛火对视。

      萧秋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又移开,落在床帐上,又移回来。那目光里没有夫人那样的温和,也没有丫鬟那样的打量——更像是在看一件被人强塞过来的东西,不耐烦,却又不得不接。

      “李沉舟。”他说。

      萧秋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

      “我……”

      “不用说话。”李沉舟打断他,声音很平,“往后这院子里的事,自然有人教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袍角带起的风几乎要吹灭蜡烛。

      萧秋水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

      但脚步声停住了。

      片刻后,门又被推开。

      李沉舟站在门口,这次他往里走了一步,烛火映清了他的脸。萧秋水看见他皱着眉,眉心拧成一道极深的川字纹。

      “她病了。”李沉舟说。

      萧秋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病了,”李沉舟又说了一遍,“不肯吃药,也不肯见我。”

      萧秋水还是不明白。

      “她让我来你这儿。”李沉舟看着他,目光终于落到实处,却冷得像冬日的霜,“说我要是不来,她便一直不见我。”

      萧秋水忽然明白了。

      明白夫人最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李沉舟顿了顿,“留在这儿的用处,就是让她肯吃药。”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间屋子。

      萧秋水垂着眼,盯着自己按在床沿上的手指。那双手指节分明,握过剑,杀过人,此刻却只能这样按着,像按着什么不能放开的东西。

      他听见李沉舟的脚步声走近。

      走到床边,停住。

      “躺下。”李沉舟说。

      萧秋水抬起头。

      烛火下,李沉舟的脸近在咫尺。他看见他眼底有血丝,像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也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向下弯的弧度,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累。

      他忽然想问一问——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有多爱她?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一个被买来的人。

      萧秋水躺下去,中衣的领口被人解开。夜里的凉意涌上皮肤,他闭着眼,感觉那人俯下身来。

      李沉舟的呼吸落在他颈侧,顿了顿。

      那一顿很短暂,却不知为何被他察觉了。

      然后是床帐落下来,遮住了最后一点烛火的光。

      第二日清晨,萧秋水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被褥另一侧是凉的,像从来没人躺过。

      他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撑起身,看见枕边放着一只玉瓶。

      瓶底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涂上。”

      那字迹生硬冷峻,像它的主人。

      萧秋水拔开瓶塞,里面是膏药,有淡淡的草药气味。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磨破的皮,又看脚腕上结了痂的伤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人俯身时停住的那一瞬。

      不知为什么,他把那只玉瓶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丫鬟来收东西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瓶子,脸色变了一变。

      “这膏药——”她顿住,又改口,“夫人让你过去用早膳。”

      萧秋水放下玉瓶,站起来。

      走出去时,他听见那丫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另一个人说:“老爷亲自放的?那瓶膏药是他专门给夫人寻的,从关外带回来的,统共就那么几瓶,自己都舍不得用……”

      萧秋水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向夫人用早膳的那间屋子。

      晨光落在他肩上,很轻。

      他想,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让他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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