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诡事异闻录》绮虞

2、换生02

　　按照教授与村长交涉好的结果，一行人暂居在临水而建的老屋里。屋子孤零零立在河边，离村中心有一段不小距离，这里已经算是村落的边缘地带了，再往外便是荒寂的远山与荒芜的田地。

　　周遭静得反常，没有小动物的鸣叫声，耳边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伙伴热火朝天收拾的声音。

　　温淮郁想着。

　　“看来他们还是要按计划进行。”

　　村民们把他们安排在村落了边缘地带，村长只说房子紧张，只能安排住在这，可这背后的原因，温淮郁心知肚明。

　　他们是外人，是变数。

　　村民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防止他们接近村中心，防止他们知道村子的秘密。

　　只是人心算尽，终究料不到天意。

　　事情从来不会按照村民们的盘算走。

　　那条穿村而过的河，日夜不息，暗流翻涌。

　　风掠过河面时，带着冷冽的湿气，也带着那些被埋藏的秘密。

　　一切隐秘，都将从这里——破土而出。

　　收拾东西搬运行李这种事自然是交给男生来做，两个女生清点完随身物件，便快步进屋检查环境，郑晓彤在远离村民感受不到让人不适的视线后才稍稍松气，拉着陈微微在屋内四处打量，偶尔举起手机拍照，慢慢冲淡这地方和村民带来的道不清的压抑。

　　教授年事已高，一路颠簸早已耗尽力气，靠在廊下闭目养神。

　　温淮郁从行李中取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转身便想搭手收拾。

　　刚靠近堆叠的行李，裴临川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拦在他身前，眼神分明是让他去一旁休息。

　　温淮郁心底微动，故意装作没领会，伸手便去提大件行李。

　　指尖刚握住把手，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便覆了上来，牢牢扣住他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蔓延开来，带着不属于现实世界的真实温度。

　　温淮郁抬眼，朝裴临川极轻的笑了笑。

　　裴临川明显一怔，像是不知道怎么应对。

　　温淮郁瞧着他片刻的滞涩，心知自己得逞，眼尾微挑，轻轻眨了眨眼，悄悄的把手抽回来，接着拎起一只轻便的小背包，回到教授身边安安静静等待着。

　　自裴临川在他构建的故事世界里凝出实体后，温淮郁麻木缺失的情绪里，除却恐怖故事带来的刺激，便只剩逗弄裴临川时，那一点点微弱的起伏。

　　裴临川是他亲手塑造出的模样——冷硬、狠厉、极具占有欲，可正因裴临川自文字与阴气中诞生，除去那层慑人的锋芒，骨子里却还藏着一份淡淡的纯粹。

　　在温淮郁看来，正是这份单纯，冲淡了裴临川身上那股非人的冷寂。

　　他坐在廊下，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水，目光锁定在裴临川忙碌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河水仍在朝着远处流淌，老屋的氛围沉郁。

　　一场尚未展开的阴谋，与文字世界里生出的羁绊，正在一同铺开。

　　晚饭草草解决后，一行人各自回房歇息。

　　这栋临水而建的老屋是两层结构，一楼除了厨房、浴室与堆积柴火、旧物的杂物间，再无落脚休息的地方。能住人的，就是二楼较为宽敞的三间卧房。两个女孩自然同住一间，赵明辉要照看教授，温淮郁自然是和裴临川在一个房间。

　　深山入夜寒冷，寒风从木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温淮郁裹紧厚被子靠在床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远远望去像个白色的团子。他怔怔望着窗边的裴临川——那人正站在窗前，用旧报纸一点点糊住透风的窗缝，试图挡住从窗户里塞挤的夜风。

　　温淮郁心头轻轻一叹。当初执笔写下这深山老宅这部分时，只随手一笔带过“夜寒风骤”，如今亲身踏入这个世界，才知这冷意竟是这般的刺骨。

　　思绪恍惚间，眼前忽然微微一花。

　　温淮郁抬眼，裴临川仍站在窗前修补窗户，可身侧却悄然溢出一缕缕漆黑的雾。雾色浓重，无法让人忽视，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恶意。

　　温淮郁并不意外。

　　现实里，裴临川人身不稳，每天都是以黑雾形态在他身边活动，对于他来说黑雾形态早已是家常便饭。

　　可这里是书中世界——裴临川拥有了完整稳定的人形，何必再显露原形。

　　他正疑惑，那缕黑雾已轻轻飘来，在他周身绕了两圈。温淮郁伸手一碰，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微凉，带着独属于裴临川的感觉。

　　黑雾停顿片刻，又慢悠悠的朝门外飘去。

　　温淮郁下意识叮嘱：“别吓着人。”

　　常人看不见黑雾，可若是物件无端悬空漂浮，在这古旧老屋里，也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裴临川头也没回，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房门毫无预兆的被推开了。

　　温淮郁转头望去，只见那缕黑雾裹着一只汤婆子，飘飘忽忽的浮进房内。雾团稳稳停在床边，将温热的汤婆子轻轻塞进他被窝里，又细心的绕着被角拂了一圈，确认冷风没有办法从空隙中进入，才回到裴临川身上，彻底隐去了踪迹。

　　温淮郁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暖意从掌心一路渗进四肢百骸，心里也软成一片。

　　裴临川糊好最后一张报纸，转身去盥洗室简单收拾一番，回来便上床，轻轻将人揽进怀里，温淮郁熟门熟路地往他怀中靠去。

　　书中世界里的裴临川，体温安稳而温暖，恰好熨帖他偏冷的身子。

　　裴临川指尖细致的替他掖好被角，声音低沉：“还冷不冷？”

　　温淮郁轻轻摇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今晚风真大。”

　　风卷过深山密林，树叶摩擦发出沙沙异响，混着呜咽的风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徘徊。

　　“今晚，要开始出事了。”温淮郁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期待，“笔下的世界变成现实……这支考察队，人都还不错。”

　　话音渐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他听见裴临川贴着他耳畔，低声安抚。

　　“睡吧，有我在。”

　　窗外风声依旧，屋内暖意安心。

　　温淮郁彻底放松下来，坠入了沉眠。

　　汤婆子的温度渐渐降了下去，裴临川用雾气把汤婆子移开，确保温淮郁不会被降温后的汤婆子冻到。

　　温淮郁是被一股沉重的力度拽醒的。

　　他像是被粗绳牢牢捆住，整个人好像被按在一尊冰冷的神像前。鼻尖萦绕着浓厚的香火味，仔细分辨还能感觉香火味中，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熏的人头脑发昏。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抵着粗糙的蒲团，有人在身后按着他，一下又一下，强迫他对着神像磕头。额头反复撞在硬实冰凉的某种物品上，钝痛顺着颅骨蔓延，意识在昏沉与清明间拉扯。

　　他拼命反抗，趁着身后人松懈的一瞬，摸起脚边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的砸了过去。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他连滚带爬的冲向门口，可刚奔出几步，山道尽头便涌来成片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而狰狞的脸，村民们举着火把围堵而来，脚步声、说话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他慌不择路，一路狂奔至河边。

　　身前是汹涌翻滚的河水，在黑暗中翻涌着急促的浪涛。身后，是步步紧逼、穷追不舍的村民。

　　无路可退。

　　在被抓回献祭与纵身投河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

　　下一瞬，温淮郁猛的睁开眼。

　　不是河水，是老屋的屋顶。

　　温淮郁整个人被裴临川牢牢锢在怀中，双手被对方大掌紧握着，固定在头顶上方。裴临川身形高大，整个人覆在他身上，阴影将他完全笼罩，连一丝天花板都看不见。

　　压制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

　　温淮郁轻轻动了动手腕，示意自己已经清醒。

　　裴临川立刻松了手，随即把他整个人收紧揽着怀里，温淮郁感觉到裴临川胸膛沉稳的起伏，顿时安心下来。

　　“你中招了。”裴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睡着之后，一直在我怀里挣扎。”

　　温淮郁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两道淡红色的手印，轮廓宽大，是裴临川方才攥住他留下的痕迹。

　　裴临川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微顿：“我没用力。”

　　“我知道。”温淮郁轻轻笑了笑，声音带着些许虚弱，“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一字一句，把自己在梦中以另外一个人的视角体验被绑、被按头磕头、逃亡河边、最终投河的全过程，平静地讲了一遍。

　　裴临川沉默片刻，眸色沉了沉：“在你醒过来的前一秒，外面的河边，确实有东西落水的声音。”

　　温淮郁骤然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处，河水仍在涛涛而去。

　　透过窗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浓稠得的黑暗，河流在黑暗中蜿蜒远去，看不见源头，也望不到尽头，只听见沉闷的水声，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像某种亘古不变的低语。

　　这条河滋养着这片土地，哺育过村里一代又一代人，承托过人文传承。

　　可它同样吞没了村庄里太多不能言说的秘密，聆听过无数的祈愿，看着一桩桩一桩桩阴暗在村庄里发生，再不动声色把罪恶冲刷干净。

　　它养育了人间烟火，也滋养了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远处已有零星火光明明灭灭，顺着山道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赵明辉急促又慌张的叫喊，一下打破了老屋的死寂：

　　“小温！小裴！你们醒着吗？出事了！”

　　温淮郁抬眼，看向身侧气息沉冷的裴临川，声音很轻，带着早已预料的平静。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