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栩年

1、第 1 章 我紧着春景

　　永康二十三年，远在北地的安王以雷霆手段入京登上皇位，改国号为始元。

　　次年，开设恩科，江南林家长子夺新科状元，彼时朝堂新老交替，天子急需心腹，遂任林家长子林长恒为御史大夫。

　　消息传来那夜，上京林家的新宅灯火通明，前厅宾朋满座，共贺林家新题状元之喜，而此时林老爷子所在的上房中，这位新贵正跪在堂前一言不发，身旁坐着个三岁幼女，正懵懂无知的看着上座的林家二老。
　　林老爷子端坐在八仙桌的左侧，面色阴沉，见跪地的林长恒半响不说话，急得把手边的茶盏狠狠的砸向跪地的林长恒。

　　“畜生——”

　　“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发妻尚在病榻，你带个外室之子上京，还让她上了族谱，记在嫡母名下，你还要不要脸？啊？”

　　林长恒跪地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来：“儿知道，但儿不悔，妙儿已去，这孩子我到底是亏欠的太多，记在嫡出尚且还是对不住她。”

　　林老爷子脸色铁青，气的直发抖，顺手抄过林老太太的茶盏也扔了过去，不偏不倚砸在额头上，鲜血混着茶水缓缓的从额头处流了下来。

　　见跪在地上的林长恒依旧一言不发，林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无奈的用手撑住额头问道：“既如此，你要怎么与灵玉说？怎么同春景说？日后这京城，怎么看你这个毫无根基的状元郎？”

　　林老爷子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当年就应该在第一次知道你去红香楼的时候把你腿打断，省得你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林长恒像是感觉不到脸上的渗血的伤口，语气淡的像个局外人：“当年我本不想娶灵玉的，后来的求娶，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更何况，若是我有腿疾，这状元之名我怕是一辈子都沾不上，父亲岂能甘心？”

　　“您在乎的不就是这状元之名吗？与裴家结亲，不过也是为我的科举之路提供便利吧，我当时本想着退一步，退一步让我把她带回来为妾也是好的，你们也不允。”

　　林老爷子冷哼一声，蹙眉道：“你以为那红香楼的女子那么好？自己染了脏病，否则怎么会这般早早逝去……”

　　“若是我把她接回来，就不会有了！”林长恒骤然拔高音量，抬头看着上位的林老爷子，一字一句道：“父亲，我现在是朝廷命官，这个家，您应当听我的，叔公他们也应听我，父亲，我现在才是权，这一家之主，已经换人了。”

　　“你……你……”林老爷子死死的盯着跪在堂前的林长恒，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眸——风平浪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杀机。
　　老爷子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最终什么话都没说，猛地甩了甩衣袖，大步离开了，堂内留着一位奉茶的丫鬟，以及主坐上的林老太太和跪地的林长恒。

　　丫鬟大气也不敢出，见老太太招手便急忙沏了一杯新茶递上去。

　　老太太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吹，问道：“你接下想做什么？”

　　“大夫说，灵玉撑不过这个冬天了，等她走了，府中不日会迎来新妇，日后便无需母亲操劳了。”林长恒一板一眼的回道。

　　老太太看着杯中的茶叶，半响没开口，余光瞥见窗外的身影——是春景，小小的人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看着屋内的场景。
　　老太太收回目光，继续道：“我年纪也大了，自然不好操劳，但不过，裴家那边……”

　　“若裴家也有人踏上科举，我自然会帮衬一二。”
　　“春景呢？”
　　“她是嫡女，外族是裴家。”林长恒淡淡道。

　　老太太淡淡瞥了一眼紧紧抓着林长恒衣袖的小人儿，便起身离开了，脚步迈过门槛时却又顿住了，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灯火不咸不淡道：“你既是朝廷命官，自要懂平衡二字。”

　　林长恒官运确实很顺利，得新帝青睐，才识过人，京中不少人家都盯着林家主母的位置，毕竟那位发妻的病，上京人人皆知。
　　始元三年，张相告老还乡，林长恒拜相，同年，娶周家女为续弦。

　　新娘子进门那天，正值盛夏，夜里的月亮很圆，庭前也是热闹极了，林淑仪在丫鬟婆子的带领下穿梭在庭院间，嚷着要先去瞧瞧新娘子。丫鬟婆子们也都紧着林淑仪，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走了。

　　只留林春景一人在房中，院子里格外安静，除了几声蝉鸣，再无其他声响，推开房门，院子里果然是是空荡荡的，与前院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好像沾不上一点关系。

　　林春景想了想，迈开自己的小短腿朝着老太太的院子跑去。

　　今日林长恒大婚，诺大的宅子里显得格外空荡，汤妈妈见林春景小小的一个人独自走到寿安堂不由一惊，急忙迎了上去。
　　“哎呦，我的祖宗啊，你怎的一个人，身边也没个人跟着。”

　　汤妈妈一把把林春景抱在怀里，匆匆的往屋内走去，老太太见状只淡淡的撇了一眼，继而问道：“你身边不是有两个丫鬟吗？人呢？”

　　林春景不知道如何开口，抿了抿嘴，半响也没开口，只是把头低着，有些无措的把玩着自己的手。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挥了挥手：“让小厨房做些甜汤来吧。”转而又对一旁的林春景道：“今日你父亲娶了新妇，往后的日子可有什么打算？”

　　林春景捏了捏自己的手，压低声音，但足以让老太太听清：“孙女愚钝，望祖母指点一二。”

　　“你祖父现在在江南本家，外祖的根基也在江南，去江南你没什么可怕的，若是留在上京……”老太太手撑着桌案，起身坐到林春景身旁，继续道：“怕是只有我这老婆子陪你了。”

　　“上京繁华，江南富庶，你自己想想去罢。”

　　怎么办呢？林春景其实是有些不甘的，她有些想不通，自己也很听话，学什么东西都比林淑仪快，但是父亲，府里的大家，好像都跟喜欢林淑仪一点。

　　可是母亲在世的时候对大家也很好啊，院子里的人都很喜欢母亲，也喜欢和自己玩，为什么现在只有祖母愿意听她说话了呢？

　　林春景有些想不明白，就像她现在也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

　　林老太太微微阖眼，手上不紧不慢的捻着佛珠，只等这小小的人儿发话。

　　“留在上京，可以吗？”

　　江南太远了，何况，舅舅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自己，回去怕也是自讨没趣。

　　林老太太对于这个回答不显得意外，点了点头，道：“汤妈妈去新月阁知会一声，说春景日后就养在我屋内，身边的丫鬟婆子我再重新挑一批。”

　　“至于相爷那边，等他得了空再去说，现下先去吧西厢房收拾出来吧。”林老太太慢悠悠开口道，随后把林春景抱在怀里道：“甜汤快来了，等会喝点便去歇息吧……”

　　“老太太——”

　　徐妈妈匆匆揭开珠帘道：“前院人来找大小姐来了。”。

　　林老太太淡淡的看着跟在徐妈妈生后的丫鬟婆子，冷哼一声：“相爷可知道？”

　　“回老太太的话，相爷也在前厅等着我把大小姐领回去呢。”领头的张妈妈福身继续道：“大小姐还是顽劣了些，竟然跑到老太太这，扰了您清净，我这就把人领回新月阁。”

　　“这话说的倒是做主子的不是了？”林老太太轻轻扫过不远处的张妈妈，横眉冷声：“你是跟在春景生后的婆子罢，若真要找错处，怕也是你照看不周，连主子都能跟丢，这可不是扣些银子就能收尾的事……”

　　“祖母，是淑仪的错，别怪张妈妈……”

　　林淑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挡在了张妈妈的面前，紧紧攥着张妈妈的衣裙。

　　林老太太见了林淑仪身后的来人，冷哼一声，示意汤妈妈把林春景带下去，屋子里就留了老太太和林长恒，以及早就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张妈妈。

　　“我这院子太空了，冷清的紧，日后便让春景到我这住罢，也省得你看了心烦。”林老太太捻着佛珠道。

　　“儿子从未那样想过春景。”林长恒冷冷的反驳道。

　　“是否想过怕是不那么重要，毕竟府里的下人只知道围在你那二女儿身边，还让春景一个人走到我这，怕是过了半炷香才发现的，这传出去，怕是要笑死个人。”林老太太看着叩首跪地的张妈妈，冷声道。

　　林长恒低声道：“淑仪很喜欢……”

　　“相爷怕是忘了我说的话了。”老太太起身道：“但不过相爷既是一家之主，我这老太婆说的话怎么管用呢？这些事情相爷自己定夺就好了。”

　　“我乏了，去歇息了。”

　　林长恒起身道：“听闻母亲后日要去康宁侯府去，到时可否带上淑仪。”

　　林老太太脚步一顿，忽然笑道：“我是去见我的闺中密友讲些体己话，可带不起那尊大佛。但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到时可以把春景带上，也好去看看世面。”

　　“母亲！”

　　“人心都是偏的，我可不是朝廷命官，自然看不懂平衡二字怎么些，何况，你这相爷也没学会平衡二字啊。”

　　林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长恒，继续道：“日后你紧着你那孩子，我紧着春景，这般便相安无事。你要庆幸老头子不在上京，不然怕是要气成什么样。”

　　“快回去吧，别让你那新妇等急了。”

　　汤妈妈安顿好林春景便听见老太太进来了，微微福身压低声音道：“大小姐睡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坐在床边看着林春景，抚了抚尚且稚嫩的脸，忽然问道：“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汤妈妈一愣，随即道：“小姐尚在闺阁中我便跟在小姐身旁了，现如今算算，也是有四十余年了。”

　　“这孩子，与当初的我处境太像了，到底还是心软了。”林老太太自嘲的笑了笑：“当初还说我不会插手。”

　　汤妈妈张了张嘴，半响才低声道：“小姐，最苦的日子都过去了，我们撑过来了。”

　　“是啊。”林老太太看着熟睡的林春景道：“她这一年怕是过的不好，瞧着脸上都没什么肉。

　　日后，让小厨房多做些肉罢，这般小的人儿，可得好生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