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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有鬼 镜中女鬼现 ...


  •   沈昭宁盯着那面铜镜,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什么都没发生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十五岁的脸,因为大病初愈显得有些苍白,眉心那点朱砂痣倒是红得扎眼,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眨眼,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自己也歪了歪头

      没有任何异常

      “看错了?”沈昭宁喃喃自语

      方才那一瞥实在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眼花,枯井里死过一次的人,出现点幻觉也正常

      她正要移开视线,忽然——

      镜子里自己的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沈昭宁的呼吸一滞

      没有风

      窗户是向内开的,就算有风,也该是吹开,不是关上,更何况,她一直盯着镜子,余光里什么都没看见,那窗户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推上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扇关上的窗,盯着窗边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镜子里,她身后三尺之外,慢慢显出一个人形

      先是裙摆,浅青色的裙摆,像初春的湖水,又像蒙尘的旧玉,从虚无中一点一点渗出来,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然后是腰,盈盈一握的腰,系着同色的宫绦,绦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环,玉环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再然后是手,纤长白皙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最后是脸

      沈昭宁看见了那张脸

      很美

      美得不像活人

      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唇色极淡,几乎要与脸色融在一起,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泛着淡淡的红,像哭过很久很久,又像等了很久很久,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一眨不眨,眼底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沈昭宁一时间竟读不懂

      但有一个情绪她读懂了

      那是……

      欣喜?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看着那个女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着那个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对着镜子,继续梳头

      镜子里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梳了两下,放下梳子,拿起一根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位置,慢条斯理地插进发髻里

      镜子里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沈昭宁又拿起第二根簪子,比了比,插进去,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她插得很认真,一根一根,不紧不慢,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诡异人影,而是空气

      终于,镜子里那个女人忍不住了

      “……你看得见我吧?”

      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水面,又像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

      沈昭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插簪子

      “我看见你在插簪子”镜子里的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插了四根了。你平时只插两根的”

      沈昭宁的手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你观察我多久了?”

      那个女人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然后她垂下眼睫,轻声说“……两日”

      “从我发烧开始?”

      “嗯”

      “所以这两日我换衣裳、擦身、说胡话,你都看见了?”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头

      沈昭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把簪子往妆台上一放,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铜镜,一字一顿地说“登徒子”

      那个女人愣住了

      “……我是女的”

      “女登徒子也是登徒子”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能闭眼啊”

      “为什么不能?”

      “我要是闭眼了,万一你出事怎么办?”那个女人说得很认真,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慌乱,又像是懊恼

      沈昭宁眯了眯眼

      “我出事,关你什么事?”

      那个女人没有答话

      她只是看着沈昭宁,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复杂到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拼命忍着不说

      沈昭宁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收回视线,继续对着镜子整理发髻

      “你叫什么?”

      “……镜芜”

      “镜芜”沈昭宁念了一遍,点点头“住在镜子里的人,倒是名副其实”

      镜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昭宁没给她机会

      “你怎么死的?”

      “……”

      “被困在镜子里多久了?”

      “……”

      “为什么跟着我?”

      “……”

      三个问题,一个都没答上来

      沈昭宁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看见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手指绞着衣袖,绞得那浅青色的料子都皱了

      “不想说?”

      “……不是不想”镜芜的声音闷闷的“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沈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弟弟快来了,你先躲躲”

      镜芜抬起头,一脸茫然“躲?我躲哪儿?”

      沈昭宁指了指镜子

      镜芜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沈昭宁,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我就住在镜子里”

      “那就躲深一点”

      “……”

      镜芜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沈昭宁没再理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是不是……不太怕我?”

      沈昭宁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正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困惑,又像是期待

      “我应该怕你吗?”

      “一般人见到鬼,都会怕的”

      “你是鬼?”

      “应该算……吧?”

      沈昭宁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那你比枯井里的鬼好看多了。”

      镜芜“……”

      沈昭宁已经推门出去了

      镜芜站在镜子里,看着那道晃动的珠帘,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枯井

      她说枯井

      镜芜垂下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眼眶就先红了

      她知道枯井

      她当然知道

      她等了一百年的人,就是在枯井里咽的气

      沈昭宁刚走到廊下,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飞奔而来

      “姐姐!”

      十岁的沈昭怀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头上的总角都跑歪了,一到跟前就扑过来抱住沈昭宁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闷闷地说“姐姐你好了吗?他们说姐姐病了,我想来看,嬷嬷不让,说会过病气……”

      沈昭宁低头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她入宫后,沈昭怀被人刻意养废,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十五六岁了还不通人事,最后在一次酒后落水,人虽然救上来了,却落下了咳疾,拖了两三年,死在了她被打入冷宫之前

      她死的时候,沈昭怀已经下葬三个月了

      “姐姐?”沈昭怀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怎么哭了?”

      沈昭宁一怔,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她居然哭了

      “没事”她擦掉眼泪,弯下腰,替沈昭怀理了理跑歪的头发“姐姐看见你高兴的”

      沈昭怀眨眨眼,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高兴!姐姐不生病的日子最好了!”

      沈昭宁看着这张天真烂漫的脸,心里那点柔软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不能让他这样天真下去

      前世她护着他,把他护得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呢?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怀”沈昭宁拉起他的手,慢慢往回走“姐姐问你,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论语》!”沈昭怀仰着头,一脸得意“先生夸我背得快!”

      “背下来了?”

      “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沈昭怀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背得倒是流利,可沈昭宁听着听着,忽然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沈昭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眨眨眼,挠了挠头“意思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要经常学习?”他说得不那么确定了

      沈昭宁叹了口气

      前世她只觉得弟弟还小,不用着急,等再大些自然就懂了,可她没有等到他“再大些”

      “阿怀”她停下脚步,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圆圆的眼睛“从今天起,姐姐每天抽半个时辰,给你讲书,不是让你背,是让你懂”

      沈昭怀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好!”

      “还有”沈昭宁压低声音“往后二姐姐给你送东西,你一概不许要,记住了吗?”

      沈昭怀眨眨眼“为什么?二姐姐送的点心可好吃了……”

      “阿怀”沈昭宁的声音重了些“你信不信姐姐?”

      沈昭怀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信!”

      沈昭宁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乖”

      等把沈昭怀送走,沈昭宁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妆台前,看着那面铜镜

      镜子里,那个浅青色的身影还在

      镜芜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察觉到沈昭宁的目光,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小心翼翼的笑

      “你弟弟很可爱”

      沈昭宁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

      镜芜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对——她已经站在镜子最深处了,还能往哪儿退?

      “你、你看什么?”

      沈昭宁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哭?”

      镜芜一愣

      “我看见了”沈昭宁说“我说枯井的时候,你哭了”

      镜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昭宁也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镜芜才轻声说“……我从前也认识一个人,死在枯井里”

      沈昭宁的心微微一动

      “什么人?”

      镜芜垂下眼,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复杂到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一个……”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很重要的人”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芽

      这个人,这面镜子,这一百年——

      和她有关系吗?

      她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镜芜说

      “你后日就要入宫了。”

      沈昭宁的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镜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我不只知道你要入宫”她说“我还知道,你入宫之后会遇到什么”

      沈昭宁眯了眯眼

      “你什么意思?”

      镜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沈昭宁看不懂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愿不愿意,带上我?”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带上你有什么用?”

      镜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能帮你”

      “帮什么?”

      “帮你活着”镜芜说“帮你活到最后,活到最高处,活到再也没人能把你推进井里”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

      镜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沈昭宁,用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眼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我想。”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我从前也认识一个人,死在枯井里”

      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沈昭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个人,不会是她吧?

      可她才十五岁,镜芜说她在镜子里困了一百年

      时间对不上

      沈昭宁按下心里的疑惑,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镜子里,那个浅青色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将融未融的雪

      可不知为什么,沈昭宁看着那笑容,竟觉得有些鼻酸

      入夜。

      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向妆台的方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铜镜上,泛着幽幽的冷光,镜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雾

      忽然,镜子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睡不着?”

      沈昭宁没说话

      镜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要不要听个故事?”

      沈昭宁还是没说话

      但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妆台的方向

      镜子里,那个浅青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是被月光勾勒出来的轮廓

      “从前……”那个声音轻轻地响起“有一只兔子,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里”

      沈昭宁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

      “园子里有很多很多的花,很多很多的草,还有很多很多的小动物,兔子每天都很开心,直到有一天,园子里来了一只狐狸”

      “狐狸对兔子很好,陪她说话,给她带好吃的,说等她长大了,就带她去看园子外面的世界,兔子信了”

      “后来呢?”沈昭宁问

      镜子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狐狸把兔子吃了”

      沈昭宁睁开眼

      月光下,镜子里那个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那个故事……”镜芜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是别人讲给我听的,她讲完之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学那只兔子’”

      沈昭宁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镜芜又开口了

      “睡吧”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小时候母亲拍着她入睡时哼的歌谣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沈昭宁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吃掉你”

      她想睁开眼,想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眼皮太沉了,沉得她怎么也睁不开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妆台上的铜镜里,那个浅青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看着床上熟睡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弯起嘴角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哀伤,有一百年太长的等待,也有终于等到你的庆幸

      “阿宁”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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