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缘》时九七

1、枯井 冷

　　冷
　　彻骨的冷
　　沈昭宁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枯井底
　　井口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天，灰蒙蒙的，连星星都没有
　　她想动，却发现浑身僵冷，手指已经蜷缩成爪，指甲里全是泥，胸口处有一个洞——她低头看见了自己胸前的伤口，血早已流干，衣襟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她
　　死多久了？
　　不知道没人来收尸
　　也是，她是被赐死的，废后沈氏，毒杀嫔妃，妄图谋逆——这是她死前听到的罪名，赐毒酒的是她曾经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端酒来的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妹妹
　　她喝了
　　然后就被扔进了这口枯井，像扔一条死狗
　　沈昭宁想笑，却发现脸也僵了，笑不出来
　　真冷啊
　　她想下辈子，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小姐！大小姐醒醒！”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藕荷色的床帐，帐顶上绣着缠枝莲纹，是她亲手选的式样，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有手在摇她的肩，那只手温热，有茧子，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
　　沈昭宁侧过头，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花白，眼圈红着，嘴里还在念叨“可醒了，可把老奴吓死了，大小姐发了两日的热，都说胡话……”
　　林嬷嬷
　　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林嬷嬷还活着？
　　她猛地坐起来，把林嬷嬷吓了一跳，沈昭宁顾不得头晕，伸手去摸林嬷嬷的脸——热的，活的，有温度
　　“大小姐？”林嬷嬷被她摸愣了“大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坦？”
　　沈昭宁没答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嫩，纤细，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血
　　她又抬头看这间屋子，紫檀木的架子床，缠枝莲纹的帐子，窗边摆着她的妆奁，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这是她在镇国公府的闺房
　　是她十五岁之前的闺房
　　沈昭宁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重生了
　　林嬷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小姐这病来得急，可把老奴吓坏了，二小姐来看过两回，哭得跟泪人似的，说姐姐要是有个好歹，她也不活了……”
　　沈昭宁听到“二小姐”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冷
　　沈昭柔
　　她的好妹妹
　　前世也是这样，她每次生病，沈昭柔都来看她，哭得比谁都伤心，说姐姐快些好起来，妹妹舍不得姐姐，她信了，觉得这个庶出的妹妹可怜，处处护着她，什么好的都紧着她
　　然后沈昭柔亲手给她端了那杯毒酒
　　端来时也是这般，哭得梨花带雨说‘姐姐，喝了这杯酒，妹妹就安心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恨意，问“今日是初几？”
　　“初七”林嬷嬷说“九月初七”
　　九月初七
　　沈昭宁闭了闭眼
　　她想起来了，前世九月初九，宫里来了一道旨意——封她为端慧郡主，入宫伴读，实则为质
　　那年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局不稳，镇国公府手握重兵，是新帝的心腹大患，让她入宫，是挟制，也是警告
　　前世她接到这道旨意时，哭了两日，闹了三日，求父亲去求情，求母亲去求情，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最后不得不去，入宫后战战兢兢，处处讨好，落得个什么下场？
　　枯井，毒酒，烂在井底没人收尸
　　这一世，她不求了
　　“嬷嬷”沈昭宁掀开被子“给我梳头”
　　林嬷嬷应了一声，扶她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她的长发，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十五岁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唇色因为大病初愈有些淡，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陌生得像在看另一个人
　　“大小姐”林嬷嬷轻声说，“大小姐这两日一直说胡话，喊着什么‘别过来’‘我不喝’……大小姐做噩梦了？”
　　沈昭宁没答话
　　她确实做了噩梦
　　梦里的她死在枯井里，烂成一堆白骨，也没人来收
　　那不是噩梦
　　那是真的
　　“大小姐？”林嬷嬷见她发愣，有些担心
　　“没事”沈昭宁说“做了个梦，醒来忘了”
　　林嬷嬷叹口气，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传声“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沈昭宁的目光微微一凝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前世最后一眼，沈昭柔端着毒酒，脸上挂着的笑
　　那种笑，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脚步声越来越近，珠帘被挑开，一个娇娇柔柔的身影走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姐姐！姐姐可好些了？妹妹担心得两夜没睡……”
　　沈昭宁缓缓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看谁都像含着泪，此刻那双眼正望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活脱脱一个心疼姐姐的好妹妹模样
　　沈昭柔
　　她的好妹妹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劳妹妹挂心”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和前世一模一样“我好多了”
　　沈昭柔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冰凉凉的，握得很紧“姐姐可把妹妹吓坏了，姐姐要是有个好歹，妹妹可怎么活……”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那张流泪的脸
　　前世她看见这眼泪，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安慰，说妹妹别哭，姐姐没事 现在她看着这眼泪，只觉得恶心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反握住沈昭柔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妹妹别哭了，姐姐心疼”
　　沈昭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像是感动极了
　　沈昭宁也弯了弯嘴角
　　演戏而已
　　谁不会呢
　　沈昭柔坐了半个时辰才走
　　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说姐姐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派人来告诉妹妹，妹妹什么都给姐姐送来
　　沈昭宁笑着点头，说好，多谢妹妹等沈昭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收了笑
　　“嬷嬷”她说“后日宫里来人的事，你听说了吗？”
　　林嬷嬷一愣“大小姐怎么知道？这事还没传开，老爷压着呢，说是怕大小姐知道了害怕……”
　　“我不怕”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九月的天，高而远，蓝得像洗过一样，宫里的天也是这么蓝的，她记得，只是那蓝是方的，被朱红的墙围起来，怎么看都像一口井
　　“嬷嬷”她说“去把弟弟叫来”
　　“小少爷？”林嬷嬷有些意外“小少爷这个时辰应该在书房读书……”
　　“就说我想他了”沈昭宁回过头“让他来”
　　林嬷嬷看着她，总觉得自家大小姐醒来之后哪里不一样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的东西变了——从前是清澈见底的溪水，现在像结了冰的湖，看着是平的，却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但林嬷嬷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沈昭宁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是铜镜，磨得再亮也照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沈昭宁看着那层雾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枯井里的冷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推进井里
　　任何人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昭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面铜镜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十五岁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
　　可刚才——
　　她分明看见镜子里有另一个人
　　一个穿浅青色衣裙的女子，就站在她身后，隔着那层模模糊糊的铜，隔着这十五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她
　　沈昭宁的心猛地缩紧
　　她盯着那面镜子，盯了很久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和她背后空荡荡的屋子
　　可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