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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息素安抚剂 云城中心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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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中心医院,儿科隔离病房的清晨,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月璃蜷缩在病床上,三色的小猫形态还没有恢复人形,细弱的呼吸带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她的前爪上埋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异色瞳半睁着,却没有焦点,像蒙了雾的琉璃。
江晚栀趴在床边睡着了,暖棕色的长发散在臂弯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的手还握着月璃没有埋针的那只爪子,掌心温热,是这间冰冷病房里唯一的暖意。
门被轻轻推开。
陆凛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换了衣服,不是昨天的西装,而是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长裤,银白的短发随意地散在额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疲惫。
她看见江晚栀睡着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四年,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地看着江晚栀。没有了昨夜的崩溃和泪水,睡着的她看起来很柔软,很脆弱,眼角的细纹记录着这四年的艰辛,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陆凛雪放轻脚步走进去,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苏晓一早送来的粥和小菜,还有两杯热牛奶。她看了看月璃的情况,又看向江晚栀握着小爪子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但关节处有细小的茧——是做设计画图留下的。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小的栀子花,在她呼吸起伏时轻轻晃动。
陆凛雪的目光在那朵栀子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她脱下外套,轻轻盖在江晚栀肩上。
动作很轻,但江晚栀还是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琥珀金的瞳孔在瞬间的茫然过后迅速聚焦,手下意识收紧。月璃被她惊动,轻轻呜咽了一声。
“对不起。”陆凛雪退后一步,“吵醒你了。”
江晚栀摇摇头,揉了揉眉心。外套从肩上滑落,她愣了一下,捡起来,犹豫片刻,没有还回去,只是叠好放在一边。
“月璃怎么样?”陆凛雪问。
“稳定了。”江晚栀的声音有些哑,“凌晨退了烧,心率也正常了。医生说观察24小时,如果没再发作,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陆凛雪点点头,目光落在保温袋上:“苏晓送来的早餐。你吃点。”
“谢谢。”
江晚栀打开保温袋,食物的热气涌出来,带着米香。她盛了一小碗粥,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月璃。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勺子碰碗的轻响。
“星澜呢?”陆凛雪问。
“苏晓带她去幼儿园了。”江晚栀顿了顿,“昨天的事……吓到她了。但医生说,今天下午可以带她来,用她的信息素试试安抚月璃。”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江晚栀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陆凛雪,“陆小姐,我想和你谈谈。”
陆凛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是个认真聆听的姿态。
“关于月璃的治疗,关于星澜,关于……我们。”江晚栀深吸一口气,“我想了一夜,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怎样?”
“互相伤害,互相指责,把过去的错都推到对方身上。”江晚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月璃需要治疗,星澜需要稳定的成长环境,而我……我需要好好工作,养活她们。我们不能再消耗下去了。”
陆凛雪看着她,冰川蓝的瞳孔里有某种复杂的光。
“你的意思是?”
“合作。”江晚栀说,“在孩子们的事情上合作。你负责月璃的医疗资源,我负责她的日常照顾。关于星澜……你是她的Alpha母亲,你有权利见她,陪伴她,但前提是,你不能强迫她接受你,也不能用陆家的方式教育她。”
“陆家的方式?”
“精英教育,继承人培养,那些。”江晚栀摇头,“我想让星澜自由成长。她想当Alpha就当Alpha,想当普通孩子就当普通孩子。我不希望她四岁就开始背负什么家族责任。”
陆凛雪沉默了。
很久,她点了点头:“好。”
“还有,”江晚栀继续说,“在我们之间……划清界限。你是孩子们的另一个母亲,我是她们的主要抚养人。我们可以是合作伙伴,可以是……朋友。但不能是别的。”
陆凛雪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别的”,指的是什么,她们都清楚。
“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
江晚栀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是认真的,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另外,关于治疗费,我会分期还给你——”
“不用。”陆凛雪打断她,“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江晚栀坚持,“月璃是我的女儿,治疗费应该我来承担。你的帮助,我感激,但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陆凛雪看着她,看着她琥珀金瞳孔里的倔强,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算我借给你的。无息,无限期,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江晚栀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再坚持。她知道这是陆凛雪的底线,再争下去,只会又回到那种对峙的状态。
“还有一件事。”陆凛雪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陆家的完整基因图谱,和月璃的基因测序对比报告。昨天连夜做的。”
江晚栀接过文件夹,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但她看懂了最关键的部分——匹配度99.3%。陆凛雪和月璃的基因匹配度高得惊人,甚至超过了普通父女的平均值。这意味着,从生物学上讲,她们是最完美的直系亲属。
可偏偏,月璃的身体排斥她。
“医生说,这是因为月璃的腺体发育异常,无法正确处理同源但陌生的Alpha信息素。”陆凛雪的声音很低,“就像免疫系统攻击移植器官……她把我当成了入侵者。”
江晚栀的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治愈的可能吗?”
“有。”陆凛雪指着报告最后一页,“信息素脱敏治疗。用极度稀释的我的信息素,混合星澜的信息素做安抚剂,让月璃的腺体慢慢适应。过程很慢,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但成功率很高。”
“星澜的信息素……”江晚栀抬起头,“她才四岁,会不会太勉强?”
“医生说,兄弟姐妹的信息素安抚是最温和的。而且星澜是Alpha,控制力比同龄孩子强很多。”陆凛雪顿了顿,“如果你同意,今天下午就开始。”
江晚栀看着报告,又看看床上昏睡的月璃,最终点了点头。
“好。”
下午三点,星澜来了。
她穿着幼儿园的校服,背着黄色的小书包,银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来的。苏晓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水果和玩具。
“妈妈!”星澜扑到床边,小手轻轻摸了摸月璃的头,“妹妹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晚栀抱住她,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星澜真勇敢,自己坐车来医院。”
“我是Alpha。”星澜挺起小胸脯,但眼睛一直看着妹妹,冰川蓝的瞳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陆凛雪站在病房角落,看着这一幕,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星澜。”她轻声开口。
星澜转过头,看见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不亲近,但也不再像昨晚那样警惕。
“医生需要你帮个忙。”陆凛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用你的信息素,做一种药,帮助妹妹好起来。你愿意吗?”
星澜看向江晚栀,得到妈妈的点头后,才回答:“愿意。要怎么做?”
“很简单。”陆凛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把你的信息素,释放一点点到这个瓶子里。就像……吹一口气那样。”
星澜接过瓶子,小手握得很紧。她闭上眼睛,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几秒后,一丝极淡的、带着柑橘清香的雪松气息从她身上溢出,缓缓注入瓶中。
透明的液体变成了淡淡的银蓝色,像月光下的雪。
“好了。”陆凛雪接过瓶子,用滴管取了极小的一滴,滴在另一个更小的瓶子里,那里装着极度稀释的、她的初雪白檀信息素。
两种液体混合,银蓝色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这是第一次测试。”陆凛雪将小瓶子递给江晚栀,“滴一滴在月璃鼻子附近,让她闻闻看。”
江晚栀接过瓶子,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瓶盖,小心地滴了一滴在手帕上,然后轻轻凑到月璃鼻子前。
栀子花的甜香,混合着那滴安抚剂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一秒,两秒,三秒——
月璃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紧接着,她一直半睁的异色瞳,缓慢地、完全地睁开了。琥珀金和冰蓝的瞳孔,第一次有了焦点,她看着江晚栀,轻轻“喵”了一声。
然后,小小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三色的绒毛褪去,露出白皙的皮肤,猫耳朵缩回,尾巴消失——她变回了人形。
四岁的小女孩,暖棕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异色瞳里还带着迷茫,但至少,是清醒的。
“妈妈……”她小声说,声音很哑。
江晚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抱住月璃,脸埋在女儿瘦小的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月璃,月璃……你吓死妈妈了……”
月璃伸出小手,轻轻拍妈妈的背,像平时妈妈安慰她那样。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妈妈的肩膀,落在了星澜身上。
“姐姐……”
星澜立刻爬上床,握住妹妹的手。雪松柑橘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月璃,像一张无形的保护网。
“不怕,姐姐在。”
月璃点点头,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动,落在了站在床尾的陆凛雪身上。
陆凛雪屏住了呼吸。
月璃看着她,看了很久。异色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纯净的疑惑。
然后,很轻地,她歪了歪头。
“你……是谁?”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陆凛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看向江晚栀,用眼神询问:我可以说吗?
江晚栀看着月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疑问,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陆凛雪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和月璃的视线在同一高度。
“我叫陆凛雪。”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是江晚栀从未听过的语调,“我是……你另一个妈妈。”
月璃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
“另一个妈妈?”
“嗯。”陆凛雪点头,“和妈妈一样,都是月璃的妈妈。只是……我以前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所以现在才回来。”
“那你会走吗?”月璃问,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姐姐的手。
陆凛雪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不会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以后,都会在这里。陪着你,陪着姐姐,陪着……妈妈。”
月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伸出了小手。
那只小小的、瘦弱的手,悬在半空,像某种试探。
陆凛雪看着那只手,看着上面细小的血管和柔软的指节,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它。
温热的,柔软的,属于她的女儿的温度。
月璃没有躲开。她只是轻轻握了握陆凛雪的手,然后松开,又缩回了姐姐怀里。
很短暂,很轻的接触。
但足够了。
陆凛雪直起身,背对着病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眼眶的酸涩。
她成功了。
月璃没有排斥她。
至少这一次,没有。
江晚栀看着这一幕,看着陆凛雪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月璃好奇的眼神,看着星澜保护性的姿态,心脏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
也许,真的可以。
合作,陪伴,一起把孩子们养大。
至于她们之间……那些复杂的、纠缠的过去,也许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苏晓靠在门框上,看着病房里的四个人,垂耳兔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也许,这个故事,终于要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而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病房门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走过,胸牌上写着“基因遗传科·秦悦”。
那个身影在门口停留了一瞬,目光扫过病房里的陆凛雪,又扫过江晚栀和两个孩子,然后迅速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像一片不祥的阴影,悄悄掠过这间刚刚迎来阳光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