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万人嫌》观鸟者

8、背叛 “精神

　　“精神力不是这么用的。”
　　训练场上，鸥行舟从不因他是弟弟而留情。格挡、受身、精神力对冲——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成百上千次，直到身体形成肌肉记忆。
　　鸥行舟一脚踢开鸥思禾格挡的手臂，对他微笑着纠正动作，“你是E级，就不要学他们硬碰硬。把力量收回来，像这样。”
　　他一把扣住鸥思禾纤细的手腕，引导着那丝微弱的精神力在体内流转。不同于寻常S级的磅礴浩瀚，鸥思禾的精神力细若游丝，却在鸥行舟的引导下，如灵蛇般在经脉中游走，避实击虚。
　　一旁的鸥行路抱着手臂旁观，嘴里毫不留情：“大哥，你对他太温柔了。就他这小身板，上了赛场撑不过三秒。”
　　联训的强度一日猛过一日。鸥思禾这才知道，之前在训练室要挑战他的塞莱斯特，竟是排行榜第七；而那个劝架的艾洛温，位列第六。至于总是和他呛声的二哥鸥行路，则刚好卡在第九的位置。
　　每个数字都像一道鸿沟，在鸥思禾这里形成东非大裂谷般的深渊。
　　鸥思禾咬紧牙关维持正确的姿势，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他知道二哥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自己在这群怪物面前有多么不堪。
　　“行了，休息五分钟。”
　　鸥行舟松开手，扔给鸥思禾一条毛巾。
　　鸥思禾刚想接过，训练场里的其他人也都聚了过来。
　　阿瑞雅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满身大汗的鸥思禾身上。
　　“看来我来得不巧。”她语气凉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打扰你们兄友弟恭了，只希望到了赛场上，你们别光顾着护着他，却把比赛输了。”
　　鸥行舟眉头微蹙，神色冷峻。一旁的鸥思禾悄悄凑近，扯了扯大哥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大哥，咱们鸥家以前……是不是得罪过阿瑞雅学姐啊？”
　　鸥行舟轻轻摇头，笃定地回道：“没有。”
　　气氛僵持间，好在泽芙琳及时出来打圆场，笑意盈盈地插话，总算缓和了这份凝滞的寒意。
　　而一旁的艾洛温和塞莱斯特，在看戏。
　　艾洛温用手肘碰了碰塞莱斯特，戏谑道：“终于不是只有我们被阿瑞雅怼了。”
　　塞莱斯特难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番对话被鸥行路听了个正着，他转过头，好奇地问：“学长，你们也被学姐怼过？”
　　“何止是怼过，”艾洛温夸张地叹了口气，“简直是被骂得体无完肤。”
　　他和塞莱斯特至今仍记得那天的情形。实训课上，塞莱斯特的对手是一位女同学，两人实力悬殊过大。出于绅士风度，塞莱斯特向老师申请更换对手，直言：“我不和女生打。”
　　这话恰好落入路过的阿瑞雅耳中。她径直走到塞莱斯特面前，笑意盈盈却透着寒意：“什么意思？”
　　下一刻，她便向老师申请：“我要和塞莱斯特一组。”
　　艾洛温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劝阻，却拗不过阿瑞雅的执拗。塞莱斯特也只得应战。
　　谁知对战一开始，阿瑞雅便拿出了十二分的狠厉，攻势如潮。塞莱斯特许久未遇这般强劲的对手，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难分伯仲，最后还是老师强行介入才将他们分开。
　　刚一下场，阿瑞雅便挑眉冷笑：“怎么，不和女生打，是因为打不过吗？”
　　自此，梁子就结下了。
　　但算是阿瑞雅单方面结下的。
　　此后，每当三人碰面，往往都是塞莱斯特默默挨骂，而艾洛温在一旁无奈地劝着：“算了算了。”
　　听完后鸥行路愣愣开口：“学姐的战斗力……真强啊。”
　　“谁说不是呢。”艾洛温深有同感，感叹道，“能文能武，无人能敌。”
　　虽说排行榜上，他和塞莱斯特的名次都在阿瑞雅之前，但那是由于阿瑞雅第一学期成绩平平，严重拖了后腿，加上她仅有A级精神力，在综合评分上吃了亏。若单论这学期展现出的纯粹实力，阿瑞雅绝对稳压他和塞莱斯特一头。
　　这或许就是阿瑞雅睥睨众生，天不怕地不怕、见人就怼的底气吧。
　　放眼整个排行榜前十，除了与她交好的泽芙琳，几乎所有人都领教过她的毒舌。当然，也有例外。
　　“怎么还没来？”艾洛温低头瞥了眼光脑上的时间，嘟囔，“明天选拔赛就开始了，不是说好今天碰个面吗？”
　　话音未落，身后厚重的合金大门应声而开。
　　“我们来迟了，你们训练得怎么样？”
　　两名身着黑白训练服的黑发少女并肩踏入。
　　说话的是那位齐耳短发的少女，利落干练；身旁的长发少女则是一头墨发垂至腰际，柔顺如瀑。两人气质如出一辙的高冷疏离，如果不是五官轮廓迥异，这相似的神韵与装束，真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对双生子。
　　她们进场后，先是向众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扫向角落。
　　“听说有个新来的小朋友。”短发少女径直走向鸥思禾，视线落在他略显局促的脸上，语气平淡地确认道，“是你吧。”
　　她伸出手，冷色调的面容上抹开一缕友好的笑意自我介绍：“我是邱听荷，这位是夏观雪。”
　　邱听荷的指尖干燥而有力，鸥思禾回握住时，感觉到对方虎口有一层薄茧。
　　“是行舟和行路的弟弟，叫鸥思禾对吗？”她像是看穿了鸥思禾的局促，用冷清的嗓音轻柔安抚道，“别怕，虽然你很可爱，但这里并不是食人族的领域，我们不会吃了你。”
　　她偏过头，以手掩唇，半真半假地对身侧的夏观雪低语：“虽然说实话，我真有点想一口吞下他。”
　　直到挨了夏观雪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邱听荷才正色起来，重新看向鸥思禾：“不出意外，选拔赛后我们就是队友了。”
　　虽说在大多数人眼里，十个名额几乎被排行榜前十锁定，但雏思帝国学院里没有一个学生有丝毫懈怠。这不仅仅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表现自己，争取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更是因为在《新世界》的舞台上，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一切皆有可能。
　　而且在选拔赛中，并没有队友这一说，而是各自为战。
　　“希望你能安全留到最后。”
　　邱听荷收回手，对鸥思禾表示最衷心的祝愿。
　　“如果我留不到最后呢？”
　　鸥思禾苦笑，自知之明让他心头沉重。若他无法凭实力突围，仅凭那所谓的“内定”名额，届时舆论的唾沫星子足以将他淹没。
　　邱听荷却忽然笑了，她上前半步，凑近鸥思禾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相信你，你会留到最后的。”
　　邱听荷敢信，鸥思禾却不敢信。
　　他更相信邱听荷是知道了其中内情，相信的是高高在上、掌握一切的女皇陛下。
　　“好啦好啦，不要这么紧张嘛。”
　　邱听荷笑着退后两步，整个人懒洋洋地支着手臂倚靠在夏观雪肩头。她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与清冷出尘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歪着头，语气轻松：“听行舟说你们这几天都在魔鬼训练。总该劳逸结合吧？我猜你们这几个肯定没带小朋友出去聚餐。正好，今天有空，大家一起？”
　　邱听荷像个真正的领队，自然而然地招呼着大家，甚至亲昵地揽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鸥思禾的肩膀，“小朋友，姐姐请你吃大餐。”
　　鸥思禾被她半搂半推着往外走，还有些恍惚。
　　他回头望去，鸥行舟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收起了训练器械。“去吧，换个环境放松一下。”
　　令人意外的是，队伍中竟没有一人找借口开溜。就连方才还冷言冷语的阿瑞雅，此刻也正和泽芙琳低声交谈着，跟在了队伍末尾。鸥思禾原以为她会不耐烦直接离开呢。
　　“放松点。”邱听荷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打趣道，“反正选拔赛也要填报了肚子才有力气打架，对吧？”
　　鸥思禾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今晚也得先把饭吃饱。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学院。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街角霓虹闪烁，人流如织，喧嚣声扑面而来。
　　这是鸥思禾从未踏足过的街区。自从被接回帝都，他就只在鸥宅、皇宫与学院活动过。此刻，看着整条街琳琅满目的美食店铺和摊位，他只觉眼花缭乱，仿佛闯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鸥行舟与鸥行路一前一后地跟在他身后。鸥行路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这么饿？眼睛都快黏在摊子上去了。”
　　“在逅萄斯星，人们基本上都是靠营养剂补充能量。”鸥思禾老实点头，目光仍流连于那些冒着热气的锅灶，“那里只有一两家餐厅，而且里面的东西……也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鸥行路闻言一怔，这才想起逅萄斯是个偏远贫瘠的星球。在这个追求极致效率的时代，美食早已不再是令人幸福感爆棚的日常，而变成了多数人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而眼前这条繁华的美食街，也不过是因为紧邻雏思帝国学院，靠着这群非富即贵的学生支撑起来的罢了。
　　眼前这条街，也只是因为邻近雏思帝国学院，靠着里面非富即贵的学生、老师和领导才建立起来的。
　　“就是这家。”邱听荷指着一家装修古朴的餐馆，“这里的招牌炖肉很有名，很适合补充体力。”
　　她回头对鸥思禾眨眨眼，像是在分享一件小秘密般故意降低音调：“最重要的是，这家的大米饭超级香！”
　　推门而入，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装修古朴，暖黄的灯光下，木质桌椅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他们来的这时候并不是用餐高峰期，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显得格外静谧安逸。
　　“老板，老规矩。”
　　邱听荷熟稔地朝柜台后探出头的女人挥了挥手，随即直接进了个包间，招呼众人坐下。
　　圆桌上，鸥行路被邱听荷一屁股挤开，坐在了鸥思禾旁边。
　　“小朋友，想吃什么随便点。”
　　邱听荷将菜单推到鸥思禾面前，笑意盈盈。
　　鸥思禾接过光屏菜单，指尖划过那些从未见过的菜名，有些无措。他来自物质匮乏的逅萄斯星，营养剂是他十七年人生的主要能量来源，面对这样充满烟火气的菜单，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招牌琉璃炖肉、九份米饭。”鸥行舟适时从鸥思禾手中抽过菜单，快速点了几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够再添。”
　　“好嘞。”
　　老板迅速记下，出了包间准备菜品去了。
　　邱听荷托着腮，看着鸥思禾那双因为新奇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笑道，“行舟，你这弟弟养得。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鸥家平时虐待他，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鸥行路正要反驳，却见鸥思禾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的，家里对我很好，哥哥们也对我很好。只是在逅萄斯，这种食物是很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原本有些喧闹的餐桌瞬间安静了几分。
　　即便是阿瑞雅，也微微蹙起了眉。在这个星际时代，在斯里兰卡帝国，怎么会出现吃不饱的问题？鸥家那样的世家大族，不应该啊……
　　然而下一刻，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其他人则想起鸥思禾之前并不是从小在鸥家，在帝都长大，便心照不宣地岔开了话题。
　　“殿下今天还会来吗？”
　　塞莱斯特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
　　邱听荷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很遗憾，殿下必须提前为《新世界》腾出手来，今天怕是还得处理事务。”
　　众人都在感慨皇储殿下太辛苦了的时候，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老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热气腾腾的菜肴一一摆上桌面。那盘招牌琉璃炖肉色泽红亮，汤汁浓郁，配着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白米饭，香气瞬间霸道地侵占了整个空间。
　　鸥思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碗米饭吸引。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果真如邱听荷所说，这家的米饭香得不行，那是他在逅萄斯星从未见过的、属于食物本身的鲜活气息。
　　“开动吧。”
　　邱听荷话音刚落，鸥思禾刚拿起筷子，旁边的鸥思禾就已经帮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谢谢大哥。”他扒了一大口，细细咀嚼。
　　那一瞬间，温暖、踏实、甘甜……种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低着头，或许是没有在鸥家时的紧绷，或许是第一次在外面吃饭，虽然没有鸥家和皇宫里的精致美味，他吃得很急，却很珍惜，甚至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一瞬间的安静。
　　阿瑞雅看着少年那近乎虔诚的进食模样，先前那股莫名的酸涩再次涌上心头。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刁难有些可笑——这人哪有力气去耍什么心机，最多只想着多吃几口饭。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鸥行路递过去一杯水，语气虽硬，眼底却藏着心疼。
　　“殿下虽不能来，但让我给你们带了点小礼物。”邱听荷忽然从随身的空间钮中取出一个个精致的金属盒，放在桌上，“说是训练的时候辛苦了，也预祝各位在竞赛中取得好成绩。”
　　鸥行舟接过递给自己的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枚晶莹剔透的浓缩能量胶囊，正是军方特供的高级货，能在瞬间补充战斗中流失的体力和精神力。
　　“哇塞！殿下果然还是很挂心选拔赛的。”泽芙琳拿起一枚，感叹道。
　　“那是自然。”邱听荷笑了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鸥思禾。
　　毕竟，这群人可是极有可能要在《新世界》上，代表雏思帝国学院出场的人。
　　吃完饭后，大家各回各家。
　　泽芙琳和阿瑞雅同乘一辆车驶入夜色，阿瑞雅始终侧脸望着窗外。逆光模糊了她的轮廓，也让泽芙琳看不清她的表情。
　　“泽芙琳，我是不是太极端了？”
　　过于平静的语气，让人难以捉摸她的情绪。
　　泽芙琳斟酌片刻，郑重答道：“你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
　　“是吗……”阿瑞雅的语气依然平淡，却抛出另一个问题，“那你会永远站在我身边吗？”
　　“会的。”泽芙琳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下一秒，阿瑞雅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