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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寒月醒,稚心微漾 雨势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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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收,天边漫开一层薄薄的微光,穿透云层落在听竹居的窗棂上,碎成温柔的光斑。
屋内的药香混着淡淡的竹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苏稚夏端着一盆刚换的清水轻步走回床边,裙摆扫过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床上的男子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苍白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稍稍褪去了几分死寂,多了一丝浅淡的血色。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并未散去,即便重伤昏迷,也依旧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尊贵,仿佛是天上的月,不小心坠入了凡尘泥沼。
苏稚夏将水盆轻轻放在矮凳上,踮着脚尖凑近了些,细细打量着他。
她活了十六年,一直守在这座青竹山里,见过山间的灵鹿,见过云端的飞鹤,见过春日盛放的繁花,见过冬日不融的积雪,却从未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人。眉峰凌厉却不显得凶悍,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连沉睡时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淡漠。
只是那紧闭的眼睫下,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倦意与痛楚。
草木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轻轻萦绕,带着担忧的细语:
“他还在疼……”
“神魂受了伤,比皮肉之苦更甚……”
苏稚夏轻轻咬了咬下唇,眼底泛起几分柔软的怜惜。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一旁干净的棉巾,浸了温水后轻轻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男子脸颊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微凉的肌肤,男子的长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吓得她立刻缩回了手,屏住呼吸站在原地,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继续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脸上的污渍。
就在棉巾擦过他下颌的那一刻,男子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瞳色是清浅的墨色,像寒潭深月,初醒时带着几分未散的迷茫,可转瞬之间,便被凛冽的清冷与警惕所取代。
苏稚夏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棉巾差点掉落在地。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疏离,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闯入者。他的视线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竹制的桌椅,窗边晾晒的药草,墙上挂着的竹篮,最后又落回眼前这个穿着浅碧衣裙、眉眼干净柔软的少女身上。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还有浑身动弹不得、剧痛难忍的身体,以及……一片空白的记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何会一身是伤地躺在这里。脑海中只有一片混沌,偶尔闪过破碎的光影,却抓不住任何头绪。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清贵。
苏稚夏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指紧紧攥着棉巾,小声回应:“我、我叫苏稚夏,这里是青竹山的听竹居。我在后山的竹林里发现了你,你当时伤得很重,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山间的春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没有半分恶意。
男子沉默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依旧带着警惕。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臂,却被剧烈的疼痛拽回现实,眉峰不自觉地蹙起,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别动。”苏稚夏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阻止,“你伤得特别重,身上有好几处伤口,还有……还有神魂也受了损,现在千万不能用力。”
她懂医术,能看出他的伤远不止表面那般简单。寻常的跌打损伤她还能轻易医治,可他身上的伤带着仙气与戾气交织的痕迹,显然是仙家斗法所致,连她都只能勉强稳住他的性命,不敢轻易随意医治。
男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像寒夜空中悬挂的孤月,看得苏稚夏心头微微发慌。
她连忙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从药柜里取出一瓶自己炼制的清润丹药,倒出一颗递到他面前:“你先把这个吃了吧,能润喉,也能缓解一点疼痛。等你好些了,我再给你敷外伤的药。”
小小的白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男子垂眸看了一眼那颗药丸,又抬眼看向少女泛红的耳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张口,示意她喂给自己。
苏稚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浑身无力,无法自己抬手。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心翼翼地将药丸放进他的口中,又端过一旁的温水,用小瓷勺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干涩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男子闭上眼,轻轻喘了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警惕淡了些许,多了一丝疲惫。
苏稚夏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问道:“你……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家住在哪里?有没有亲人朋友?”
她问完,便看见男子的眼眸暗了下去,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
“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过去。
苏稚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无措,心底的柔软又被触动了。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强大的男子,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想了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我先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等你以后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再换回来。”
男子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默认。
苏稚夏望着窗外刚刚破云而出的月色,清辉洒满青山,温柔又清冷,像极了眼前的这个人。
她弯了弯眉眼,轻声说道:
“以后,我就叫你江辞月吧。”
辞月,辞别过往,如月初生。
江辞月。
男子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冷的心湖,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屋内灯火轻摇,窗外月色正好。
失去记忆的清冷仙君,与独居深山的温柔少女,在这场雨后的青山里,正式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温柔相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