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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郊相见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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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秦浠坐在支队旁边那家奶茶店里。
奶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檬茶,眼睛看着窗外。柠檬茶已经凉了,冰块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她没喝,就那么放着。
她在等人。
等了快二十分钟,一个穿灰色旧毛衣的男人推门进来。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混社会的油滑——眼睛总是先往两边瞟,再往你脸上落,落一下又移开,像是随时准备跑。他四处看了看,走到她对面坐下。
“秦警官。”他压低声音,眼睛往两边瞟了瞟。
“老柴。”
老柴是她以前经营过的点子。不是线人,是点子——刑侦黑话,指那些偶尔提供情报、但不属于正式线人体系的人。这种人消息灵通,但话说三分,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法则,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说了能换多少钱,不说能保多少命。
老柴在临州混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他提供过几次线索,都准,所以秦浠一直留着这条线。但也只是留着,轻易不用。用一次,欠一次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这回又有什么事?”老柴搓了搓手,目光在秦浠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我最近可没犯事。”
“问你个人。”秦浠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7.23,听说过吗?”
老柴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秦浠看见了。
“7.23?”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有点飘,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你说的是……那年夏天的事儿?”
秦浠没说话,等他继续。
老柴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那事儿太大了,当年道上都传遍了。怀宁区一队人,全没了。还有你们澄江区一个小姑娘。我听说是情报出了问题,线人给的假消息。”
秦浠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听谁说的?”
“咳,这种事儿,传着传着就都知道了。”老柴摆摆手,往后靠回椅背,“具体谁说的,我也想不起来了。反正那年夏天之后,道上就有个说法——那个给情报的线人,叫什么来着?蜂什么?”
“蜂鸟。”
“对对对,蜂鸟。”老柴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听说那之后,这人就再没出现过。人间蒸发,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秦浠盯着他:“你知道他最后出现在哪儿吗?”
老柴犹豫了一下。那种犹豫不是普通的犹豫,是权衡——说还是不说,说了能换多少,不说会不会有麻烦。他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眼睛往秦浠手边那个鼓鼓的信封上瞟了一眼。
秦浠明白,这是要价的意思。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手压着没推过去。信封是牛皮纸的,里面装着她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三千块,她半个月的工资。
“消息准,这钱就是你的。”
老柴看了看那个信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变了。
“北郊。”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我听说,7.23之前,有人在北郊见过他。”
“北郊哪儿?”
“有个地方,叫老郑杂货铺。”老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那地方不简单,表面卖杂货,背地里什么都干。收赃、出货、牵线搭桥,你要买什么,老郑都能找到门路。我听说,蜂鸟出事之前,在那儿出现过几次。有人看见他从那店里出来,上了辆面包车,再然后就没消息了。”
秦浠把信封推过去。
老柴飞快地揣进兜里,那动作快得像变魔术。他站起来就要走,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老柴。”秦浠叫住他。
他回过头。
“那地方现在还在?”
老柴点点头:“在。但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事的人。”
秦浠心里一动:“还有谁问过?”
老柴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前阵子,有人打听过。不是警察,是道上的人。我也就听说,没敢细问。走了啊秦警官。”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人群里。
秦浠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前阵子有人打听过。
谁?
是齐瑞?还是别人?如果是齐瑞,那他也在查。如果不是齐瑞,那还有谁在盯着这条线?
她站起来,出了奶茶店,往支队走。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但她后背却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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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支队,秦浠直接去了二楼。
陆铭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敲了敲门框,走进去。陆铭正在看材料,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来了?”
秦浠在他对面坐下,说:“借个车。”
陆铭愣了一下:“什么车?”
“队里那辆旧桑塔纳。”
陆铭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她。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脸有些暗,看不清表情。“去哪儿?”
秦浠没回答。
陆铭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北郊?”
秦浠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铭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也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去?”
“嗯。”
“疯了?”陆铭皱起眉头,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地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一个女的,一个人去北郊?”
秦浠看着他,没躲他的目光:“陆铭,我当刑警十年了。”
陆铭噎了一下。
秦浠继续说:“北郊我去过不止一次。而且我只是去看看,不干别的。”
陆铭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秦浠,目光里有担心,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最后他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扔给她。
“油不多了,自己加。”
秦浠接住钥匙,钥匙是冰凉的,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陆铭在后面说:“秦浠。”
她回头。
陆铭看着她,表情难得认真:“小心点。”
秦浠点点头,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握着那把车钥匙,手心慢慢把它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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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齐瑞站在窗前。
窗台上那块旧表指着三点十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深色夹克。
夹克是旧的,袖口有些磨白了。他穿上,拉好拉链,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瘦了,眼窝有点深,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他移开目光,不看那张脸。
他要出门。
停职二十多天了,他几乎没出过门。买菜是陆铭让人送来,其他东西网购。他不愿意见人,不想解释,不想回答那些“你还好吗”的问题。那些问题像一把把钝刀,割在身上,不疼,但难受。
但今天他必须出去。
刀疤案的线索,全都指向北郊。第一次抓捕,目标在北郊。第二次情报,还是北郊。第三次他亲自去蹲点,那个空荡荡的仓库,还是北郊。
每次去,人都跑了。
好像有人提前知道他要来。
他当时怀疑过北郊有内线,但查不出来。他把接触过案情的十一个人翻来覆去查了无数遍,每个人都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破绽。后来案子移交,他也没再跟。但那根刺一直扎在心里,扎了一年多。
现在他停职了,有的是时间。
他要去看看。
三点半,他出门。没开车,打车去的。出租车司机听说去北郊,多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这种眼神他见多了——北郊那地方,正经人不去,去的都不是正经人。
路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着那几次行动的细节。
第一次,3月15日,情报说刀疤要在北郊一个废弃厂房交易。他带人布控,蹲了一夜,没人来。那夜很冷,他裹着大衣,盯着那个黑黢黢的厂房,盯到眼睛发酸。天亮的时候,手下人问他:“齐队,情报准吗?”他没说话。
第二次,3月22日,情报换了地方,还是北郊,还是废弃厂房,还是没人。这次他亲自核过情报来源,确认了三遍。但还是扑空了。
第三次,4月1日,他只带了两个人,谁都没说,提前两个小时去蹲点。那地方是个废旧仓库,位置偏僻,人迹罕至。他们从下午等到晚上,等到的是空荡荡的屋子。月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他当时在现场勘查过,发现有人待过的痕迹。烟头——是本地牌子,刚抽没多久。矿泉水瓶——盖子拧开过,瓶身还有水珠。脚印——新鲜的,鞋底花纹清晰可见。证明那个地方确实有人来过,而且是在他们到达之前不久离开的。
有内鬼。
他更确定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窗外越来越荒凉。厂房、仓库、烂尾楼,一排排往后退。天色暗下来,路灯稀稀拉拉,有些路段干脆没灯。路两边是高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藏着。
“师傅,前面路口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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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浠五点十分到北郊。
她把车停在一个废弃厂房的后面,熄了火,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刮过破窗户的声音,呜呜的,像哭。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圈,确认没人跟来,才推开车门下去。
老柴说的老郑杂货铺,在北郊深处,靠近一条废弃的铁轨。
但具体在哪儿,老柴没说清楚。
她只能自己找。
北郊这一片,比她想象的更大。废弃的厂房连成片,有些已经塌了一半,砖块钢筋露在外面;有些还立着,黑黢黢的像怪物,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路况很差,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干脆没路,只能从荒草里穿过去。草很高,没过膝盖,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泥点。
她走了快二十分钟,中间问过两个路人——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太太。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没说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走了。
老太太给她指了个方向,含糊不清地说“那边那边”,然后推着三轮车匆匆离开,头都没回。
她往那边走。
又走了十分钟,她看见一条街。
街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有些是住人的,门窗紧闭;有些是卷帘门拉下来的店铺,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风吹日晒,纸都黄了。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经过,都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停下来说话,没有人看她。
她放慢脚步,一家一家看过去。
快到街尾的时候,她看见一个招牌。
招牌很旧,白底红字,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但隐约能认出几个笔画:老、郑、杂、货。玻璃窗上贴着落满灰的广告纸,看不清里面。门口堆着一些杂物——纸箱、塑料筐、破轮胎,上面落了一层灰,不知道堆了多久。
她心跳快了一拍。
就是这儿。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目光却迅速扫过那家店。
门口蹲着一个人,穿黑色外套,低着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脸。听见她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阴恻恻的,像两把刀子,从她脸上刮过。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抽烟。
二楼的窗户拉着帘子,是那种老式的花布帘子,洗得发白了。但帘子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有人影晃过。
这条街很静,静得不正常。静得连风吹过都能听见。静得她自己的脚步声像敲鼓一样响。
她走过那家店,拐进旁边的巷子,停下来,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没怕。
她等了几秒,等心跳平复一点,然后绕到店铺后面。
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噗嗤一声。她贴着墙走,走到店铺正后方,发现有一道铁梯通往二楼。
铁梯很旧,锈迹斑斑,踩上去可能会响。她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往上爬。每踩一步,都等几秒,确认没动静,再踩下一步。铁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被风掩盖了。
爬到二楼,有个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靠过去,从缝隙往里看。
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坐着四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有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桌上摆着的东西,她看清了——几把手枪,黑黢黢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还有一沓现金,捆得整整齐齐,像砖头一样摞着。
军火。
她屏住呼吸,慢慢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打开相机。
镜头对准那道缝隙,按下快门。
拍到的瞬间,房间里有人转过头来。
隔着那道缝隙,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静止了。她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凶狠。他的嘴张开,喊出什么——
“操!”
秦浠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铁梯在她脚下哐当作响,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脚刚落地,身后已经传来追出来的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不止一个人。
她往巷子里跑。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她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肺像是要炸开。但后面的人更快。她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还有骂声,粗野的,凶狠的。
“站住!”
她不站住。
跑出巷口,前面是条更宽的街,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跑,东边?西边?哪边有路?哪边是死路?犹豫的那一瞬间,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猛地把她拉进一个墙角。
那是一个凹进去的门洞,很窄,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贴在一起。门洞很深,光线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很大,很暖,手心有薄薄的茧。捂上来的时候,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
“别出声。”
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她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追过来的人从巷口冲出来,站在街中央四处张望。脚步声、骂声、呼喝声,越来越近。有两个人往这边走过来,就在三米之外。
她屏住呼吸。
身后那个人也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一下一下,很快,但很稳。那心跳贴着她的后背,像是要从后背传进她心里。
那两个人走过来,走到门洞旁边,停下来。
“人呢?”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妈的,分头找。”
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浠没动。身后那个人也没动。他们就这么挤在那个窄窄的门洞里,谁都没说话。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压得很低,但清晰可闻。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暗号,在黑暗里传递着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已经安全了,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才慢慢松开。
她没马上动。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担心他能听见。
然后她转过身。
门洞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丝从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齐瑞。
他也看着她。
两年了。
七百多天。
她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支队走廊里,擦肩而过,点点头,什么话都不说。也许是在某次联合行动中,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远远地看一眼。也许是在某个下雨的傍晚,她撑着伞,他从对面走过来,两人在雨中站定,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狼狈的时刻,这样近的距离。
他瘦了。比两年前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眼下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嘴唇干裂,起了皮。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深,那么黑,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
她呢?她知道自己瘦了,脸色大概也不好看。今天出门急,没收拾一下自己,头发也乱了,衣服上还沾着墙上的青苔。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开口。
门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秦浠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怎么在这儿?”
齐瑞看着她,声音很低:“查点东西。”
秦浠说:“你也查蜂鸟?”
他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秦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她想说很多话——你这两年过得好吗?你为什么不找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但她一句都说不出口。最后说出口的是: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她皱起眉:“疯了吗?这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齐瑞看着她,忽然说:“你呢?一个人来的?”
秦浠噎了一下。
齐瑞说:“更疯。”
秦浠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她,但她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不是指责,是担心。那种她以前听过无数次的担心,那种他从来不肯说出口、但每一次行动前都会用眼神确认的担心。
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两个人同时噤声。那脚步声从门洞外走过,渐行渐远。有人在说话,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等彻底安静了,秦浠才开口,声音低下去:
“我查到蜂鸟最后出现在这儿。前面那个杂货铺,里面有军火交易。我刚才被发现了,拍了张照片,但不知道他们看见我没有。”
齐瑞的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疙瘩。
“拍到什么了?”
“拍了。几个人,几把枪,现金。”秦浠说,“但不知道有没有蜂鸟的线索。”
齐瑞沉默了几秒,说:“把照片发给我。”
秦浠看着他,忽然问:“你查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停职了吗?”
齐瑞没回答。
秦浠替他回答:“你也觉得7.23案有问题。”
齐瑞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眼睛回答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秦浠说:“我也觉得。”
两个人又沉默了。
门洞里很暗,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呼吸可闻。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她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透。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齐瑞。”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查。”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也在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林晓,是为了怀宁区那七个不明不白牺牲的警察,是为了真相。”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
齐瑞没说话。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像是乌云里透出一丝光。
秦浠继续说:“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件事我查定了。你拦不住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她以前说话时的习惯动作,倔强的时候,不服输的时候,都会这样。
齐瑞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动了很久,最后落定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想拦你。”
秦浠愣了一下。
齐瑞移开目光,看着门洞外面那条街。街上空空荡荡,没有声音,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但你得小心。”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小混混。他们敢在这儿做军火生意,背后肯定有人。你一个人……”
他没说下去。
秦浠看着他,没说话。
齐瑞又转过头来,看着她:“一会儿跟紧我。”
秦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齐瑞说:“我从后面的路带你出去。那条路我走过,安全。”
秦浠没说话。
齐瑞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答,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门洞里光线很暗,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两年前一样,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能看进人心里去。只是现在那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疲惫,是倔强,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秦浠。”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应,但也没移开目光。
“一会儿跟紧我。”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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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门洞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齐瑞走在前面,秦浠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睛一直在扫四周——左边,右边,前方,后方,每个可能有人的角落。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他的背还是那样,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和以前一样。
和两年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以前那些日子。加班到深夜,他送她回去,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那时候她总想,这个人,怎么从来不知道回头看一眼。她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从不回头。
现在他也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听。听她的脚步声,听她有没有跟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遇到坑洼的地方,他会放慢一点,等她过去。遇到光线暗的地方,他会侧一下身,挡住她。
走了十分钟,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终于到了她停车的地方。
那辆旧桑塔纳还停在废弃厂房后面,完好无损。月光照在车身上,银白色的,像落了一层霜。
秦浠站住,转身看着他。
“你车呢?”
“没开。”
“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齐瑞没回答。
秦浠盯着他,忽然说:“上车。”
齐瑞看着她。
秦浠说:“我送你。”
齐瑞说:“不用。”
秦浠说:“这儿打不到车。走回去得一个多小时。”
齐瑞沉默了几秒。
秦浠没等他回答,直接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鸣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齐瑞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旧桑塔纳的车灯亮起来。
然后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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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开出北郊那段荒凉的路,进入市区,路灯多了起来,人也多了起来。街道两边的店铺还开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有人在路边等车,缩着脖子,手揣在口袋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载着孩子,孩子趴在大人背上,睡着了。
秦浠一直看着前面的路,没转头看他。
齐瑞也看着窗外,没转头看她。
车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快到支队的时候,秦浠忽然开口:
“你住哪儿?”
齐瑞说:“老地方。”
秦浠没问“老地方”是哪儿。她知道。那个地方她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栋老楼,那扇门,那个窗户,那块窗台上放着的旧表。
她打了一把方向,往另一个方向开。
齐瑞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话。
车子停在他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秦浠熄了火,坐着没动。
齐瑞也没动。
车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中控台上。那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过了很久,齐瑞说:“今天……谢谢。”
秦浠没看他,说:“不用谢。”
齐瑞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车里。
车里的灯没开,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很多年前一样。
“你自己小心。”他说。
秦浠说:“你也是。”
齐瑞站了几秒。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没说。他转过身,走进楼道。
秦浠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没马上走。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栋楼,看着三楼那个窗户。灯亮了。那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阳台上,落在那盆她以前送他的绿萝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子,开走了。
---
晚上十点,齐瑞坐在窗前。
窗台上那块旧表,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时间在走,世界在转,只有他停在这儿,一动不动。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秦浠刚才发给他的照片。杂货铺二楼,烟雾缭绕,桌上摆着几把手枪,还有现金。
他放大看那些人的脸。
四张脸,都看不清。有的低着头,有的侧着脸,有的被烟雾挡住了。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见过的人太多了,嫌疑人,线人,同行,领导,朋友。是谁?他想不起来。
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桌上那沓现金旁边,有一个小本子,红色的,很显眼。
他放大,再放大。照片有些模糊,但本子封面上有几个字,依稀能认出来:账本。
如果那是交易记录,里面可能有蜂鸟的名字。可能有那些他一直在找的答案。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秦浠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还去。】
他看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疙瘩。
他打了几个字:别去。删掉。
又打:太危险。删掉。
又打:你一个人不行。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注意安全。】
秦浠回得很快:
【知道。】
他看着那个“知道”,很久很久。
窗台上那块旧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认出她,不知道她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相遇。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还在。
她还在查,还在追,还在往前走。就像两年前一样,从不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会更睡不着了。
---
晚上十一点,秦浠回到宿舍。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今天那个门洞里,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两年了。
七百多天。
他还是那个他。沉默,克制,什么都不说。
但他说了“跟紧我”。说了“小心”。说了“谢谢”。
她还想起另一件事。
在门洞里,她转过身看见他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过一瞬间的波动。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很快消失。
但她看见了。
那波动是什么?是惊讶?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眼前浮现的,是他站在楼道口,转身看着车里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还在。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昏黄。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和那个门洞里,他心跳的节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