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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蜂鸟? ...

  •   凌晨五点,秦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梦。梦里林晓还活着,还是那张娃娃脸,还是那两个梨涡,站在支队走廊里叫她“小浠姐小浠姐”。她伸手想拉住她,林晓却往后退,退着退着,整个人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片四溅,每一片里都映着她笑着的脸。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躺了一会儿,窗外天还黑着。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零三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最难受——睡又睡不着,起又起不来,人就那么悬在半空,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该往哪儿弹。

      睡不着了。

      她起来,简单洗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窗前等天亮。窗外的临州还在沉睡,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咖啡的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有点烫,有点苦。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晓那天。

      2018年4月,林晓来支队报到。那时候她刚毕业,分到澄江区,被领到秦浠面前。

      “秦浠,这是新人,你带一带。”陆铭说。

      林晓站在那儿,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笑着,露出两个梨涡:“小浠姐好!我叫林晓,双木林,拂晓的晓!”

      秦浠看着她,心想,这姑娘真年轻。年轻得让人羡慕,年轻得让人心疼。

      后来她教林晓写报告,教她勘查现场,教她怎么在审讯室里分辨嫌疑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林晓学得快,嘴也甜,每次都“小浠姐”叫得特别真诚,叫得秦浠都不好意思不教她。

      有一次出现场回来,林晓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递给秦浠一颗。

      “干嘛?”秦浠问。

      “补充糖分!”林晓一本正经,“我妈说的,当警察消耗大,要随时补充糖分。尤其是出现场,看到那些……那些不好的东西,吃颗糖能好受点。”

      秦浠笑了,接过糖。是荔枝味的硬糖,有点甜,有点酸。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确实好受了一点。

      后来她知道,林晓兜里随时装着这种糖。出现场之前吃一颗,出现场回来吃一颗,紧张的时候吃一颗,高兴的时候也吃一颗。

      “你就不怕长胖?”秦浠问她。

      林晓笑嘻嘻的:“我吃不胖!”

      那时候秦浠想,这姑娘真好。单纯,干净,心里装着阳光。

      2018年7月23日之后,秦浠再也没吃过荔枝味的糖。

      ---

      七点半,秦浠到支队。

      档案室还没开门,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扫地声,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心跳。管档案的老李七点四十才来,看见她,叹了口气:“小秦啊,你这天天泡档案室,查出什么了?”

      秦浠没回答,只是点点头,进去了。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堆案卷。桌子是老式的,漆面斑驳,边角磨得发白。她每次来都坐这儿,已经坐出习惯了。

      她今天要做的,是把7.23案的卷宗从头到尾再过一遍。不是翻,是过。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像一个考古学家面对一堆残片,要从中拼出一个被掩埋的真相。

      林晓的名字出现在行动人员名单里。澄江区刑侦支队,突击组,位置第三。那三个字印在纸上,工工整整,像刻进去的。

      秦浠记得那天自己在哪里。

      她在另一个行动组,负责外围包抄。位置是仓库东侧五百米,任务是拦截可能的漏网之鱼。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那个位置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对讲机里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刀子割在心上。

      后来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怀宁区小队失联。

      再后来:有人员伤亡。

      再后来:林晓……

      她赶到现场的时候,林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发黑,渗进泥土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摊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齐瑞站在不远处。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在抖。

      一个从警十七年的人,见过多少生死,经过多少风浪,他的手从来稳得像磐石。但那一天,他在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变了一个人。

      ---

      秦浠把目光从案卷上移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翻到P22,现场勘查记录。翻过去,P23应该是行动部署复盘,但那一页是空的。不是被撕掉的那种空——那种空会留下纸茬,会有撕扯的痕迹。这种空,是根本不在。好像那几页从来就没存在过。

      她翻到目录页,确认了一遍。

      P23:行动部署复盘
      P24:情报来源记录
      P25:伤亡情况详细说明
      P26:后续调查初步意见

      P23到P26,四页,全部缺失。

      她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一小块天。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纱布。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看不清是什么鸟。

      情报来源记录。

      7.23案的情报,她当年听说过一些。是一个代号叫“蜂鸟”的线人提供的,说那个仓库里有少量武装人员,最多三到五人。结果是二十多人,还有炸药。

      蜂鸟是谁?谁发展的?谁确认的情报?

      没人说得清。

      她拿出笔记本,写下:

      7.23案

      ·情报来源:蜂鸟(怀宁区经营)
      ·情报内容:仓库内武装人员3-5人
      ·实际情况:约20人+炸药
      ·伤亡:怀宁区7人(爆炸)澄江区1人(林晓,枪伤)
      ·后续:市局督察处复查,结论“齐瑞无责任”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P23-26缺失。谁拿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

      下午两点,秦浠去找陆铭。

      陆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陆铭正在看材料,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来了?”

      秦浠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陆铭看了一眼,没说话。

      秦浠说:“7.23案的卷宗,缺了四页。”

      陆铭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2019年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的。”陆铭靠回椅背,看着她。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脸有些暗,看不清表情。“当时查过,没查出来是谁拿的。”

      秦浠盯着他的眼睛:“没查出来?还是没查?”

      陆铭沉默了几秒。

      “秦浠,”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些事,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下去。”

      “什么意思?”

      陆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支队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有一片叶子正往下飘,打着旋儿,慢悠悠的,像是不舍得落。

      “7.23案之后,市局督察处来复查过。”他说,“复查报告我看了,结论是齐瑞没有责任——行动部署合规,情报由怀宁区提供,齐瑞作为总指挥没有失误。”

      秦浠等着他说下去。

      陆铭转过身,看着她:“但报告里有一个细节。情报来源‘蜂鸟’,是怀宁区经营了三年的一条线。行动前一周,怀宁区那边的人亲自和蜂鸟见过面,确认情报可靠。”

      “谁见的?”

      陆铭没回答。

      秦浠问:“周野?”

      陆铭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个眼神,秦浠看懂了。

      秦浠站起来:“你怀疑他?”

      “我没证据。”陆铭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蜂鸟在7.23案之后就失联了。一个经营了三年的线人,说丢就丢了,怀宁区那边没人去查。你不觉得奇怪?”

      秦浠没说话。

      陆铭叹了口气:“而且那几页卷宗,如果是内部人拿的,周野有这个权限。他是怀宁区大队长,跨区调个档案,不算难事。”

      秦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齐瑞说过吗?”

      陆铭看着她,没回答。

      秦浠懂了。

      那段时间,齐瑞状态不对。他刚从噩梦里缓过来一点,还没完全好。陆铭不可能在那时候去跟他说“我怀疑周野”。那等于往他伤口上撒盐。

      “后来呢?”她问。

      “后来案子越来越多,这事就搁下了。”陆铭说,“不是不想查,是顾不上。而且没有证据,查谁?查一个大队长,得有多少实锤才行?”

      秦浠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起来。

      “我去查。”

      陆铭看着她,欲言又止。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担心,犹豫,还有一点无奈。

      秦浠知道他担心什么。她现在这个身份,跨区查案,查的还是另一个区的大队长,一旦被发现,麻烦大了。轻则再背一个处分,重则连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

      但她还是要查。

      不是为了齐瑞。

      是为了林晓。为了那七个人。为了真相。

      ---

      下午三点,齐瑞坐在书桌前。

      窗外天阴着,光线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摊开的材料上,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本工作日志,一沓卷宗复印件,一张白纸。

      工作日志是他让陆铭从办公室拿出来的。封皮上印着“澄江区刑侦支队工作日志 2018-2020”,内页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迹。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泡过,字迹模糊了。他看着那些字,像是看另一个人写的。

      他翻开2018年那一本。

      7月15日:接市局通知,有情报称一批货将于近期过境。情报来源为怀宁区提供,代号“蜂鸟”。需与怀宁区协调行动方案。

      7月18日:与怀宁区副支队长周野会面,协调行动细节。周野表示,蜂鸟情报可靠,对方武装力量不强,建议澄江区负责正面突击,怀宁区负责侧翼包抄。

      7月22日:行动方案定稿。明日9时,按计划执行。

      7月23日:行动。情报有误。怀宁区小队进入仓库后17秒发生爆炸,七人失联。澄江区林晓中弹,当场牺牲。后续:市局督察处介入调查。

      7月25日:配合督察处调查。提供所有行动记录、部署方案、通讯记录。

      8月10日:收到督察处通知,调查结论:行动部署合规,情报由怀宁区提供,齐瑞无责任。

      他把这几页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用红笔在“情报来源为怀宁区提供”下面画了一道线。

      蜂鸟。

      是谁?现在在哪?

      他闭上眼,想回忆起那天和周野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会议室里光线很足,周野坐在他对面,拿着情报分析报告,一条一条给他解释。那时候周野是什么表情?是自信?是笃定?还是别的什么?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周野说:“老齐你放心,蜂鸟跟了我三年,从没出过错。”

      从没出过错。

      然后出了那么大的错。

      他睁开眼,继续翻。

      翻开2020年的日志。

      3月12日:接技侦通报,截获一段通话录音,内容涉及毒品交易。声音比对,指向一个绰号“刀疤”的嫌疑人。

      3月15日:部署第一次抓捕。行动前消息走漏,目标消失。

      3月22日:调整方案,部署第二次抓捕。再次走漏。

      4月1日:仅带两人,不通过支队,直接蹲点。目标地点空置。

      他在4月1日那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三次行动,三次走漏。不是巧合。

      有内鬼。

      他继续翻。

      4月5日:开始内部排查。接触过案情的人员共11人,包括澄江区7人、怀宁区4人。

      5月10日:排查无果。所有人员均无异常。

      6月1日:案子移交专案组。

      6月15日:专案组反馈,刀疤消失,线索中断。

      他把这些日期和事件整理在白纸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2020.3.12 技侦截获通话 →指向刀疤
      2020.3.15 第一次抓捕(走漏)
      2020.3.22 第二次抓捕(走漏)
      2020.4.1 第三次行动(仅两人,空置)→确认有内鬼
      2020.4.5-5.10 内部排查(11人,无果)
      2020.6.1 移交专案组
      2020.6.15 线索中断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

      接触过案情的人员名单(11人)

      ·澄江区:齐瑞、陆铭、赵一航、刘技术、小吴、王强、李海
      ·怀宁区:周野、张晨、刘越、陈峰

      他看着这份名单,看了很久。

      11个人。11个刑警。11个同事。有些跟他共事十几年,有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有些一起喝过酒,有些一起熬过夜。

      其中一个,是内鬼。

      是谁?

      他把目光落在“周野”两个字上。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一起办过案,一起熬过夜,一起在车上啃过冷馒头。7.23案那天,周野亲眼看着自己手下的七个人进去,再也没出来。那样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他记得周野蹲在废墟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齐瑞在心里说:不是他。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另一句话:任何人都有可能。

      他拿起笔,在周野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很小的问号。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但它在。

      ---

      他又把7.23案和刀疤案放在一起看。

      7.23案,情报失误,八个人死。
      刀疤案,行动泄密,抓不到人。

      如果这两件事的背后是同一个人呢?

      那个人在7.23案里,用一个假情报,害死了八个人。
      那个人在刀疤案里,给毒贩通风报信,保护刀疤。

      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

      但他可以推理。

      首先,7.23案的情报是怀宁区提供的,蜂鸟是怀宁区经营了三年的线人。如果蜂鸟有问题,那怀宁区内部一定有人知道。

      其次,刀疤案接触过案情的人员里,有4个是怀宁区的。如果那个人是怀宁区的,他有机会接触刀疤案的线索,有机会通风报信。

      第三,那个人级别不低。因为7.23案之后,蜂鸟失联,没人查。刀疤案之后,内部排查没查出来。能压住这两件事的,不会是普通刑警。

      他把这些写下来,然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墙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块旧表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秦浠。

      她回来了。在查7.23案。

      她会不会查到这些?会不会查到周野?会不会有危险?

      他闭上眼睛。

      不会的。她那么聪明。她不会有事。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会更睡不着了。

      ---

      晚上七点半,秦浠离开支队。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马路。下午下过一阵雨,现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点树叶腐烂的气息。地上的积水映着灯光,一块一块的亮斑,踩上去,水花溅起来,很快又落回去。

      她往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晓的墓园,在城西。她每年7月23日都去。带荔枝味的硬糖,在墓碑前站一会儿,说几句话。有时候说案子,有时候说队里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每次去的时候,墓碑前都有一束花。

      白菊花,扎得整整齐齐,没有卡片。有时候是刚放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有时候放了两三天,有些蔫了,但还在。

      她知道是谁放的。

      她从来没提过。

      上了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她想起今天陆铭说的话:“周野是怀宁区大队长,你查他,他马上就会知道。”

      她知道。

      但她还是要查。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林晓。为了那七个人。为了真相。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帧一帧,像老电影的胶片。有些店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小广告;有些店还开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有人在路边等车,缩着脖子,手揣在口袋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载着一个孩子,孩子趴在大人背上,睡着了。

      她看着这些,忽然想,那些死了的人,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林晓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不让车里的人看见她的眼睛。

      ---

      晚上八点半,齐瑞还坐在黑暗里。

      手机亮了。陆铭的消息:

      【今天秦浠来找我。她查7.23案,问那几页卷宗的事。】

      他看着那行字,没回。

      陆铭又发了一条:

      【我跟她说了蜂鸟的事,说了周野的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铭又发:

      【她要去查。】

      齐瑞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去查。

      去查周野。去查蜂鸟。去查那些可能让人消失的事。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那条他走了十七年的路。路还是那条路,但他已经不是十七年前那个自己了。十七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冲。现在他怕了。怕真相被掩埋。怕她出事。怕她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怕她像林晓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的手攥紧了窗台。窗台是凉的,手指骨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

      他不能去找她。他什么都不能做。

      但他可以查。查得更快,查得更深。

      这样,她也许就不用冒险了。

      他转身回去,打开台灯,拿起笔,在白纸上又加了一行:

      下一步:查蜂鸟。查蜂鸟的真实身份。查蜂鸟和谁联系。查蜂鸟为什么失联。

      窗台上那块旧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像时间,从不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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