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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幕-15年元宵节傍晚 同学相约逛 ...

  •   第二幕

      时间
      二〇一五年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

      地点
      夫子庙,天下文枢牌坊,秦淮河畔,华灯初上。灯把天映得发红,兔子灯、荷花灯、羊灯,一串串挂在檐下,挤挤挨挨的。空气里是臭豆腐的香、糖芋苗的甜、还有油炸鹌鹑的焦糊味儿。大喇叭里放着《小苹果》,人流推着人往前走。远处,秦淮河上的游船缓缓划过,船上挂满红灯笼,水波一闪一闪的,把光揉碎了,撒在河里。

      人物
      孟太太:四十出头,眼角添了细纹,头发年前才烫过,拢在脑后。穿一件深紫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格子围巾,是前年买的,洗得有点褪色。手里攥着个智能机,前年买的,屏幕上有道裂痕,但使用没有问题,一直没舍得换。
      孟正:十七岁,高一学生。个子蹿高了一头,瘦,肩膀微微有些塌,成天趴桌子趴的。穿着校服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里头是件新买的红色卫衣,帽子露在外头。手里拿着个棉花糖,举了半天,没吃几口。
      田蕊:十七岁,孟正的同班同学。父亲是三甲医院心内科医生,母亲在社科院做研究员。短发,戴黑框眼镜,度数不浅。校服穿得齐齐整整,书包也背着,鼓鼓囊囊的,里头不光有《高中数学竞赛教程》,还有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英语分册。书包侧面别着个校牌,翻过来是“高三(1)班田蕊”,其实她们才高一,她提前写上了,说是“给自己提个醒”。
      田蕊妈妈(未出场):在单位加班,手机一直打不通。
      赵可:十六岁半,孟正的同班同学。父亲是某互联网大厂高管,母亲全职。个头比孟正矮一点,穿一件亮黄色加拿大鹅羽绒服,脚上是限量版球鞋,红色,画着对勾。手里举着杯一点点奶茶,喝得滋滋响。校服放在家里,校外一次没穿过,说是“太丑了,穿不出去”。
      赵可妈妈:三十八九岁,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穿白色长大衣,领边一圈的毛。拎着大牌的手提袋,logo做卡扣,链条的包袋,菱形格画的规整。脚上的短靴有着极细的鞋跟,踩在夫子庙的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一步一小心。
      小金鱼摊主:五十来岁,穿蓝布棉袄,围裙上湿漉漉的。面前摆着十几个搪瓷盆,红的金鱼、黑的金鱼、花的大尾巴鼓眼睛金鱼,游来游去。旁边戳着块硬纸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五块钱三分钟,捞到带走。
      孙忠(手机通话):不到四十岁,开个中介公司,保险,买房,养老等等,号称是“您能想到的事儿小孙都能给您办妥了”。

      【幕启】

      【人流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孟太太一只手拽着孟正的袖子,另一只手护着包。赵可妈妈走在前头,高跟鞋一步一崴,崴得小心翼翼。

      灯市正热闹。卖花灯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摊主举着灯吆喝:“最后一拨了啊,过了今儿可就没处买去了!”糖芋苗摊前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队尾拐了三道弯。】

      三个孩子被人流推着走。孟正的棉花糖蹭到前头一个男人的皮夹克上,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光头,戴金链子,没言语,又扭回去了。孟正吓得一哆嗦。】

      孟太太 (扯着嗓子):赵可妈妈!咱们往边上靠靠!让孩子先走!

      赵可妈妈 (回头,提高声音):行!那边有个空当儿。哎,蕊蕊慢点儿,别挤着!

      【田蕊被人流挤得眼镜歪了,她腾出一只手扶正,另一只手死死护着书包。】

      田蕊:没事阿姨,我跟着呢。

      【她们从主道挤出来,拐到夫子庙大成殿前面那块稍微空点的地界。棂星门的灯亮了,黄澄澄的,照得“天下文枢”四个大字清清楚楚。殿前有棵老槐树,树下围着一圈石栏杆,总算能站住脚。】

      赵可妈妈 (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看鞋跟):哎呀我的天,这地儿,早知道换双平底的了。

      孟太太 (笑):你们住河西的,是不习惯我们老城南这种路。

      赵可妈妈:哪儿的话,我们也是从老城南搬出去的。那时候天天走,也没觉着硌脚。

      【她俩找地方站着。赵可把奶茶举到孟正跟前。】

      赵可:尝尝?一点点,波霸奶茶,三分糖去冰。

      孟正 (摇摇头):不喝,我这也拿着呢。

      赵可 (凑过去看她手里的棉花糖):你这,拿了一路了,一口没吃,干嘛呢?

      孟正:人太多,怕蹭人身上。

      赵可:那你买它干嘛?

      孟正:我妈非给买的。说元宵节得吃个甜的,一年都顺当。

      【田蕊听了,忽然想起什么。】

      田蕊:哎对,我妈也这么说。她今年买了两种馅儿的,黑芝麻的和花生的,冻在冰箱里,说今晚回去煮。也不知道她下班了没有。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微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妈,几点下班?”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去,没说什么。】

      赵可 (猛嘬一口奶茶,珍珠吸得呼噜呼噜响):你们家元宵还自己煮啊?我们家都买现成的,稻香村的,我妈说省事。

      田蕊:自己煮也没多大事儿,就是……

      【她没说下去。赵可倒是不客气,接话特快。】

      赵可:哎田蕊,寒假叫你出来玩,你老说没空。干嘛去了?

      【这句话像开了个话匣子。田蕊推推眼镜,带着点无奈的口气。】

      田蕊:我妈给我报了个奥数冬令营,在杭州,二十天。回来就过年了,初三又开始上课,物理竞赛,每天四个小时。初八我妈单位一同事的孩子,比咱们高一届,去年拿的数学省一,今年签约北大了,我妈听说了,又给我加了数学。

      赵可 (瞪大眼睛):二十天?那不就在那儿过的年?

      田蕊:年三十下午回的,初一下午又开始了。我妈说要弯道超车,别人玩的时候学,开学就能甩开一大截。

      孟正 (扭头看她):不累啊?

      田蕊 (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来):累有什么用?我上次月考数学掉到班里第十,我妈一晚上没跟我说话。后来她跟我说,她同事的孩子,比我小一岁,已经学到高二数学了。她就问我,你知道人家怎么学的吗?

      【她推推眼镜,厚厚的镜片在灯光下特别显眼。】

      田蕊:我说不知道。她说,人家寒假一天学十个小时。我就没话了。

      赵可 (夸张的惊讶表情):十个小时?那不跟上学一样?

      田蕊:比上学还狠。上学还有课间,还有体育课。冬令营一天十二个小时,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做题。我们那个教练,是浙江大学的博士,他说他当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孟正:那,你愿意啊?

      田蕊 (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愿不愿意的,反正得考大学。

      【她顿了顿,笑得有点苦。】

      田蕊:我有时候也烦,也想过偷懒。有一回晚上熄灯以后,我躲在被子里看小说,看到两点多。第二天上课困得不行,被教练点名,问我昨晚干嘛了。我说失眠。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但我后来再也不敢了。

      赵可:什么小说?

      田蕊:原版的《哈利波特》,小学时亲戚送的。之前总觉得全英文看的费劲,现在真是,在被窝里也要偷着看。

      赵可 (眼睛一亮):哎我也看!我妈说以后有机会带我去买根魔杖!要是真的有霍格沃兹就好了!

      田蕊 (点点头,声音轻了些)嗯。我有时候想,要是真有魔法界就好了。我也不想要那些冒险,就,别这么累就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田蕊:我瞎说的,别当真。

      【孟正听着,没说话。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学期有一次考试没考好,回家怕她妈骂,在楼下坐了半个钟头才敢上去。后来她妈没骂她,就说了一句:“没事,下次努力。”她那时候还觉得挺幸运的。现在想想,不知道田蕊回家以后,是怎么熬的。】

      【赵可倒是没想那么多,嘬了口奶茶,转向孟正。】

      赵可:你呢?寒假干嘛了?

      孟正:我?没干嘛。就,写作业,打打游戏,帮我妈干点活儿。

      赵可:什么活儿?

      孟正:我妈那个店,有时候要搬货,我帮着搬。我爸不在家,我妈一个人弄不动。

      赵可 (眨眨眼):你家还开店呢?

      孟正:嗯,建材店。我爸跑工地,我妈看店。寒假没什么生意,就那样呗。

      赵可:那你作业写完了吗?

      孟正:快了。还差几张卷子。

      田蕊 (认真地问):什么卷子?

      孟正:数学,英语,还有那个,什么寒假生活指导,乱七八糟的。

      田蕊:那你得快点了。开学就要摸底考,老师说,高一上学期是适应,高一下学期才开始真正分水岭。

      孟正 (挠挠头):我知道,就是写不动。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走神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可 (哈哈笑):你跟我一样!我寒假作业到现在还剩一半呢,我妈也不管我,就说“你自己看着办”。我说我办不了,她说那就别办了。反正……

      【她忽然停住,看了田蕊一眼,没往下说。】

      田蕊 (笑笑):没事,我知道你们家路子多。可可以后又不指着高考。

      赵可:也不是不指着,我妈说,多条路嘛。出去看看也挺好的。

      孟正:怎么看?

      赵可:我寒假去北京了!我妈带我看了场辩论赛,清北的,现场可太燃了!那些人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脑子转得飞快,我都听傻了。后来又去观摩了一个模联,都是高中生,穿西装打领带,用英语开会,可帅了!

      孟正:你参加了吗?

      赵可 (摆摆手):我还不够格儿呢,英语跟不上。人家那语速,哗哗的,我就听懂了三分之一。但我妈说没关系,先看看,开开眼界,知道将来往哪儿使劲儿。

      田蕊 (问):那你将来想往哪儿使劲儿?

      赵可:不知道呢。反正我不想学医,太累。你看你妈,医院多忙啊,过年都不放假。也不想学数学物理,太枯燥。可能学设计?或者传媒?我妈说到时候看,反正出去以后可以换专业,不像咱们这儿,考进去就定了。

      田蕊 (推推眼镜):那你想好去哪个国家了?

      赵可:我妈说都看看。英国、美国、加拿大,都去转转,感受感受。最好能去不同的地方待一段,体验不同的文化。你想想,在英国待两年,再去美国待两年,多酷啊。

      【她转向孟正。】

      赵可:你呢?你想过吗?

      孟正 (愣了一下):我?

      【她看看田蕊,又看看赵可,半天没说话。远处秦淮河上,一艘游船鸣了声汽笛,呜——闷闷的,在水面上飘。】

      赵可:哎你说话呀,别光发愣。

      孟正 (声音闷闷的):我没想过那么远。

      田蕊 (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得想。高一了,再不想就晚了。两会都在讨论教育改革,以后高考越来越难,自主招生越来越重要。现在不规划,到时候就抓瞎了。

      赵可:对对对,我妈也说,规划要趁早。你不能等到高三再想,那就来不及了。

      【孟正被两个同学夹在中间,手里那根棉花糖举着,不知道该放哪儿。糖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鞋上。】

      田蕊 (仿佛说心里话):我跟你说,我有时候也挺矛盾的。我妈让我学竞赛,我就学。让我刷题,我就刷。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是不学,肯定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以后就没出路。所以,就得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田蕊:有一次我妈给我讲题,讲到一半我走神了,她啪地拍了桌子一下,吓我一跳。我说妈你干嘛。她说,你知道我跟你爸供你上学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我们每天加班到几点吗?你还有脸走神?

      【她停顿了下。孟正和赵可都没吭声。】

      田蕊:后来我就想,可能她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走神。

      赵可 (小声说):你妈好凶。

      田蕊 (摇摇头):不是凶。她就是,累。我有时候看她回家,往沙发上一靠,眼睛就闭上了。我跟我爸说话都得小声。我也想让她别那么累,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孟正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妈,这会儿正站在旁边跟赵可妈妈说话,脸上的笑是那种对着外人的笑,热络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她见过妈对着账本发愁的样子,也见过她接电话时忽然变了的脸色。但她没问过,妈妈累不累。】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边,赵可妈妈正跟孟太太聊着。】

      赵可妈妈 (周围声音太嘈杂她又不是个大声说话的性格,凑近了孟太太耳语):其实我们也不完全是为了轻松。你想啊,现在全球化,孩子得跟全世界的人竞争。窝在国内,眼界太窄了。出去待几年,英语也好了,阅历也丰富了,回来找工作,那叫海归,起点都不一样。

      孟太太 (听得入神):那,得多少钱啊?

      赵可妈妈:看你怎么花。美国一年五六十万打底,英国也差不多,澳洲便宜点,三十来万。我们打算让她去英国,高中两年,本科三年,硕士一年,加起来……

      【她在心里算了算,没说出口,但那个数字明晃晃的,挂在她脸上。】

      赵可妈妈:反正就是,该花就得花。孩子的前程,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孟太太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她在算账,算老孟一年挣多少,家里房贷还剩多少,还能剩多少。算来算去,好像都不够。】

      【那边,忽然响起一阵孩子的笑声,是捞金鱼的摊子。几个幼儿园年纪的小孩趴在盆边,手里拿着小网,专心致志地捞。金鱼溅起水花,溅到他们脸上,他们也不擦,笑得嘎嘎的。旁边站着个年轻妈妈,举着手机录像:“别动别动,妈妈拍个照发朋友圈!”】

      赵可 (眼睛一亮):捞金鱼!咱们去捞金鱼吧!

      田蕊 (看看那摊子):那是小孩子玩的。

      赵可:哎管它呢,过节嘛!走走走!

      【她一手拽田蕊,一手拽孟正,往摊子那边跑。孟正手里的棉花糖终于没拿住,掉在地上,啪叽,一滩粉红色。她回头看了一眼,妈的耳朵正对着赵可妈妈却还能分神瞪了她一眼。】

      孟太太:死孩子!

      【来不及反应。赵可把孟正田蕊拽到金鱼摊前。摊主正在给那三个小孩收网,抬头看见他们。】

      摊主 (笑眯眯的):五块钱三分钟,捞到带走。大人小孩一个价。

      【三个盆摆成一排,红的黑的花的金鱼游来游去。孟正、田蕊、赵可一人一个盆,手里拿着小网。摊主给他们看表:“预备——开始!”】

      【田蕊没急着下手。她先把网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网眼的大小,又伸进盆里试了试手感,水凉,网薄,金鱼滑。她试了两下,抬起头,声音不大,清清楚楚。】

      田蕊(转头):阿姨!孟阿姨!赵阿姨!

      【两个妈妈本来在聊天,听见喊声走过来。】

      田蕊:这个钱,你们先帮我垫一下。我今天没带零钱。

      赵可妈妈 (笑):说什么垫不垫,阿姨请你的。

      田蕊:不用请,我自己付。您先帮我垫,开学我把钱还给赵可。

      【她顿了顿,看看盆里的金鱼,目光锁定那条尾巴特别长的黑金鱼,像扇子似的。】

      田蕊:我先试试,看看好不好捞。难的话就不玩了,不难的话,我就捞那条黑的。

      孟太太 (有点意外):蕊蕊这孩子,真懂事。

      赵可妈妈 (低声):人家家里是医生和研究员,教育得好。现在医院多忙啊,我听说今年医患纠纷可多了,他们还能把孩子管得这么严,不容易。

      【赵可那边已经下手了。她拿网兜在盆里乱划,金鱼吓得四散奔逃,一条也没捞着。她也不急,一边划一边笑,笑得嘎嘎的。】

      赵可:哎呀这鱼好滑!跑得真快!

      摊主 (在旁边看乐了):小姑娘,你别追它,你慢慢来,从底下兜。

      赵可:哈哈!这样才有意思呢!

      【她又划了几下,终于捞上来一条,刚离水,金鱼一蹦,又掉回去了。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拿袖子一擦,接着捞。】

      赵可 (回头冲妈妈喊):妈,我捞不着!

      赵可妈妈 (笑):捞不着就捞不着呗,开心就行!

      【孟正没急着动手。她先看看旁边那桌的小孩怎么捞的,人家小孩有经验,网兜从底下悄悄靠近,金鱼没反应过来,一下就捞上来了。她又看看摊主给的那张小网,网眼细,水漏得慢,但网圈薄,一使劲就变形。】

      【琢磨了几秒钟,孟正下手了。】

      【先试了一条红的。网从底下慢慢靠近,慢慢抬,金鱼进了网,没动。她赶紧把网往小桶里一翻,红的进桶了。水花溅起来,凉的。】

      赵可 (瞪大眼睛):哎你捞着了!这么快!

      【孟正没停手。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她捞得稳,准,不贪多,一条一条来。三分钟到的时候,她桶里有六条,两条红的,三条花的,一条黑的。】

      摊主 (竖大拇指):高手!将来有出息!

      【赵可桶里一条没有,她也不在乎,笑嘻嘻地看孟正的桶。】

      赵可:哇这么多!真厉害!

      孟太太 (走过来,脸上有光):分你几条,正正,快。

      【孟正犹豫了一下,正要捞,赵可妈妈赶紧拦住。】

      赵可妈妈:别别别!她那头一条没捞着,是她自己没本事。你们捞的,你们留着。可可,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可 (点头):对呀,我就看看。哎你这黑的好看,像我们家以前养过的那条。

      孟太太 (有点过意不去):那怎么行……可可,阿姨请你吃点心!想吃什么?

      赵可妈妈:哎别——

      孟太太:没事儿!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

      【正说着,那边卖糖芋苗的摊子队伍短了。赵可妈妈被孟太太推着,带着三个孩子去排队。孟太太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孙忠。她接起来。】

      孟太太喂?小孙啊?过年好过年好!

      【孙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是麻将声、小孩哭闹声、电视里的元宵晚会,热闹得一塌糊涂。】

      孙忠 (电话):孟嫂子!给您拜个晚年!元宵节快乐!

      孟太太:快乐快乐!你那边热闹的嘛!

      孙忠 (电话):热闹啥呀,在老家呢,一屋子人,吵得脑仁疼。嫂子您在哪呢?我听那头也乱哄哄的。

      孟太太 :夫子庙呢!带孩子看灯!挤死个人!

      孙忠 (电话):哎哟夫子庙!那可得小心点,别挤着孩子。今年元宵节还提呢,说要放假的,结果也没放,都挤一块儿了。嫂子,我给您寄了点东西,老家自己种的瓜果,还有两盒稻香村的元宵,我媳妇单位发的,我们也吃不完,想着给您寄去。结果快递打电话说,您那老家的地址没人收,又退回来了。我才想起来,您家早搬了!

      孟太太 (笑):可不是!都搬了五六年了!你也是,寄什么寄,多麻烦!

      孙忠 (电话):麻烦啥呀,咱们老邻居了。嫂子,说起来我得好好谢谢您。当年要不是您和孟哥在我这儿买了那么多保险,我也不定能撑下来。那几年保险难做啊,多少人熬不住,改行了。我就是靠着你们这些老客户,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今年保险不好干,我又拓展了点儿新业务。

      孟太太 (声音软了些):哪儿的话,是你自己有本事。新业务?做什么了?

      孙忠 (电话里):中介咨询。前两年给买房卖房的搭线儿。这两年出国热嘛,我认识了几个留学机构的。嫂子您不知道,今年留学人数又创新高,美国英国加拿大,挤破头。我顺带帮人介绍介绍,赚个辛苦钱。

      孟太太 (心里一动):哦……

      孙忠 (电话):对了嫂子,孟哥呢?在家吗?

      孟太太:老孟啊?初三就走了。有个活儿在安徽,得盯着。他这人闲不住,一闲就难受。

      孙忠 (电话):孟哥是真拼。我听人说,他现在能干什么新技术?电脑直接看到成品图的?

      孟太太:下苦功夫磕出来的!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对着电脑学,学到十一二点。我说你别学了,这把年纪了,学也学不动。他说不行,不学就淘汰。现在不都互联网+嘛,什么行业都得跟网络挂钩,他那个建材生意,也得上网找门路。你看他这几年,包工头不干了,改做建材;建材做顺了,又去学什么项目管理。一天到晚,就没闲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孟太太:人也显老,头发白了一半。我说你去染染,他说费那个钱干嘛。今年过年,就歇了三天,初三就走了。

      孙忠 (电话):嫂子,你们是真不容易。为了孩子,啥都豁得出去。

      孟太太 (沉默一下):可不是嘛,就这一个。

      孙忠 (电话):孩子咋样?上高中了吧?

      孟太太:高一了。脑子还行,就是成绩不上不下的,不像人家那脑子好使的,也不像那不开窍的,卡在中间,愁人。

      孙忠 (电话):女孩子后劲儿大。嫂子您别急。

      【孟太太看看远处排队的孟正,她站在赵可后头,听赵可和田蕊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可妈妈拿着手机,好像在拍她们。】

      孟太太 (忽然压低声音):小孙,我问你个事。

      孙忠 (电话):您说。

      孟太太:你刚才说,做那个留学咨询,那个送孩子出国念书的事,你懂不懂?

      孙忠 (电话里刻意的愣了一下):出国?嫂子您想让孩子出去?

      孟太太:嗯。我今儿碰上个家长,说她们家孩子准备出去,说以后回来不一样。我寻思,正正这成绩,考清华北大是指望不上了,能考个一本就不错。要是出去,是不是另一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里,麻将声哗啦哗啦的,有人喊“碰!”】

      孙忠 (电话里,声音认真起来):嫂子,这事儿我不敢瞎说。但您要是想了解,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我现在合作的机构,有做美国英国的,还有做澳洲的。您想知道什么,我帮您问。

      孟太太:真的?

      孙忠 (电话):那可不!咱们老邻居了,自家人不坑自家人。嫂子您等我消息,我帮您了解一下。对了,您孩子英语怎么样?今年有个什么留学生英语竞赛,挺火的,要是英语好,可以试试。

      孟太太 (苦笑):英语?就那样吧,反正比不上人家从小上辅导班的。

      孙忠 (电话):没事儿,慢慢来。嫂子我先挂了,这边又喊吃饭了——您和孟哥好好的,孩子好好的!有事随时打电话!

      孟太太:好好好,你也好好的!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糖芋苗摊前

      赵可妈妈端着个托盘过来,上头四碗糖芋苗,热气腾腾的,桂花香飘得老远。三个孩子一人一碗,她自己也留一碗。】

      赵可妈妈 (递碗):可可吃!来,孟正,尝尝他家的,老字号。蕊蕊,别烫着。

      赵可:妈你真好!

      田蕊 (接过来):谢谢阿姨。这个钱回头我给您。

      赵可妈妈 (笑):你这孩子,怎么老钱不钱的。说了请你们就请你们,再提钱阿姨可生气了。

      孟正 (捧着碗,吹了吹):谢谢阿姨。

      赵可妈妈:不客气。你们仨,刚才聊什么呢?

      赵可 (嘴里含着芋苗,含混不清):聊将来呢!田蕊说她要去清华,我说我出去,问孟正,她半天不说话。

      田蕊 (推推眼镜):孟正你得想。高一是分水岭,再不想就晚了。

      赵可:对对对,你得有个目标。

      【孟正低头看着碗里的糖芋苗,藕粉稠稠的,桂花漂在上头。拿勺子搅了搅,半天,说了一句话。】

      孟正 (低头,小声):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我妈花太多心血。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

      田蕊 (沉默一下):你妈是挺累的,我老看她接电话。

      赵可 (也收住笑,点点头):我妈说阿姨老加班。刚才又打电话了?

      孟正:嗯。

      【她没再说话。他舀了一勺糖芋苗,放进嘴里,甜的,烫的。】

      田蕊 (忽然说):我妈刚才回我微信了。

      孟正:说什么?

      田蕊:她说,下班了,在煮元宵。问我吃没吃。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屏幕上是一条语音消息,点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蕊蕊,妈下班了,元宵煮上了,你那边吃了吗?别玩太晚,早点回来,明天还有课。”】

      【三个人都听着,没说话。】

      田蕊 (收起手机):我一会儿就得回去了。

      赵可:急什么,烟花还没放呢。

      田蕊:不行,明天八点有课。

      赵可:什么课?

      田蕊:物理竞赛的。我妈说三月就要初赛了。

      赵可:那不还有一个月吗?

      田蕊:一个月很快的。而且我上次模拟才考了八十多,老师说我基础还不牢,得多刷题。

      【她说着,已经把碗里的糖芋苗喝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

      田蕊:谢谢阿姨,我先走了。孟孟,可可,开学见。

      赵可:哎等等,我送你到地铁口!

      田蕊:不用,我知道路。

      赵可:没事儿,我正好消消食。

      【两个孩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孟正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被人流吞没。】

      【孟太太走过来】

      孟太太:蕊蕊走了?

      孟正:嗯,她明天有课。

      孟太太 (点点头):这孩子,是真用功。

      【她站在女儿旁边,也看着远处。人流还在涌,灯还在亮,叫卖声、欢笑声、喇叭里的歌,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听不真切。】

      孟太太:你那金鱼呢?

      孟正:在摊主那儿,还有蕊蕊那条黑的。走的时候拿,开学带给她。

      孟太太:嗯。

      【她顿了顿。】

      孟太太:正正,你说,你想过将来没有?

      孟正 (愣了一下):……没有。

      孟太太:得想了,再不想就晚了。

      【孟正没说话,忽然想起田蕊刚才那句话“我也想让她别那么累,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孟太太:刚才孙经理打电话来,问起你。他说现在出国念书挺多的,你要是……

      孟正 (打断她):妈。

      孟太太:嗯?

      孟正:你累吗?

      【孟太太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孟太太 (沉默了一下):累什么累,你妈才多大?

      孟正:随便问问。

      孟太太 (看着她,半晌):累也值。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妈就不累。

      【孟正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化了的棉花糖,粉红色的,黏糊糊的,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了。】

      孟正:妈。

      孟太太:又怎么了?

      孟正:对不起。

      孟太太(疑惑,但没放在心上。):什么对不起的,过节呢,说啥话?

      【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孟正已经比她高了,她得抬手才能够着。】

      孟太太:走,拿金鱼去。拿完了咱们也去看烟花。

      孟正:嗯。

      【她们往金鱼摊走。身后,秦淮河上,灯船一艘接一艘地划过。岸上的人还在涌,灯还在亮,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咚,啪!第一朵烟花炸开了。】

      孟正 (抬头看):妈,看烟花!

      孟太太 (也抬头):嗯。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人群欢呼起来,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孟正和孟太太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但都没动。】

      【孟正忽然想,这一年是羊年。羊年,是不是应该温顺一点,听话一点,按部就班一点?不知道。只知道,烟花真好看,金鱼还在塑料袋里游着,妈妈站在旁边,一直拉着他袖子,怕孩子走丢了。】

      【她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后年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会像田蕊那样刷题刷到半夜,还是会像赵可那样出国看看,还是就这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

      ——幕落

      【第二幕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幕-15年元宵节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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