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狗

4、献祭 巫折往后退

　　巫折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想退。是身体自己退的。像在林子里看见一条颜色不对的藤蔓，脑子还没转过来，脚已经绕开了。

　　“你退什么。”

　　声音是茸蓁的，但收尾收得太干净了。以前茸蓁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说话句尾总留着一个很轻的气声，像话还没说完。

　　巫折没有回答，手按上了枪套。

　　茸蓁看着他的手，又看他的脸。

　　“你以前不退的。”

　　他后颈紧了一下。

　　然后就看到茸蓁拔出了枪。

　　他的枪也在同一刻离套，对准茸蓁的右肩。他瞄过这个位置几千次，训练靶，模拟靶，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对准茸蓁。

　　茸蓁没有看那把指着自己的枪。他握着枪管，把枪柄朝向巫折这边递过来。握枪管的手在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但枪柄是稳的。

　　“换这把。”

　　“茸蓁。”

　　“你的不准。”

　　巫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准星偏右。上个月撞过，一直没校。他以为没人知道，茸蓁却知道。

　　他没有接递到手边的枪。

　　茸蓁只等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缓缓握住了他拿枪的那只手。

　　烫！

　　他几乎抽手，那不是人的体温！

　　茸蓁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指缝里，把他手里的枪拨开，动作不重，但很强硬。然后把那把枪柄朝他的枪填进他掌心。

　　“摸到了吗。”

　　指腹擦过一道刻痕。

　　“我刻的。”

　　茸蓁没有说刻的是什么。只是确认巫折摸到了，然后握着他的手，举了起来。

　　巫折往回抽，抽不动。

　　他的手在抖。从看见茸蓁站在那面枯藤墙下就开始抖。不是怕。是身体比他先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茸蓁的手却不抖了。

　　枪口抬升，划过两人中间的空气，抵上左胸，心脏的位置，。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看清了茸蓁虹膜的颜色。不是深褐，是墨绿色，从边缘向中心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记住这个角度。”

　　扳机开始向后走。茸蓁的手指在收紧，他被压在下面，被迫一起。力道是稳的。茸蓁以前教他射击就是这个力道。那时候茸蓁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带他重新瞄。茸蓁说，你瞄肩膀的时候手会往左偏，你自己不知道。

　　他那时候以为茸蓁只是枪法好。现在他知道已经不是了，但已经晚了。

　　“记住什么。”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茸蓁看着他。

　　墨绿色已经漫过了大半个虹膜。瞳孔在微微震颤。但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是不颤的。

　　“记住是我。”

　　茸蓁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是提到一半忘了放下来。那个表情他没见过。以前的茸蓁连笑都是收着的，嘴角提起来一点就放回去，像怕被人看见。现在这个表情却挂在脸上，忘了收。

　　他忽然懂了。

　　茸蓁不是在告别。茸蓁是在给他留东西，留一个角度，一个温度，一句“是我”，一个忘了收回去的表情。这些东西没有用。但茸蓁现在只有这些了。污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明明一切都没变，却又悄悄夺走了你所拥有的一切。

　　枪响了。

　　茸蓁的身体震了一下。握住他手的那双手松开，又攥紧。不是握枪，是握他的手。

　　他后来想起来，茸蓁以前任务出发前会按他的肩。也是这个力道。他从没问过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现在不用问了。

　　茸蓁身体往下滑，他伸手接住了。

　　他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打在他后颈。急的，热的。然后渐渐慢下来，停了。

　　他握着茸蓁的手，感受他的体温一点一点退，变凉。

　　是土壤翻开的凉，根断在土里的凉。

　　茸蓁的指尖是青色的。指甲缝里，皮肤下面透出极淡的绿。

　　他抱着茸蓁坐在墙下。天黑了，温室里的光一层一层退干净。

　　他的枪还在手里，指腹下面那道刻痕，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茸蓁没有说，他那时只是确认他摸到了，然后把他的手握紧。

　　身后整面墙的枯藤正在黑暗里一株接一株地返青。
　　……

　　巫折记得那天的光线。是傍晚，任务地点是一处废弃的温室。玻璃穹顶早就碎了，夕照从参差的钢架间漏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切成一条一条。茸蓁站在温室深处，背后是一面爬满枯藤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