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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塑料瓶 他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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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下午三点到河边。不是因为喜欢河,是因为这里不收钱。
河滩上的淤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蹲下去,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够一个卡在石缝里的矿泉水瓶。瓶子是农夫山泉的,红色盖子,标签泡烂了。他抠出来,放进蛇皮袋里。一个瓶子五分钱。
他今年四十二,之前在工地上绑钢筋。工地的活有一天没一天,后来就彻底没有了。老板跑了,工钱欠了三个月。他去劳动局门口排过队,排到中午,里面的人说下午再来。他下午去了,队伍比上午还长。他站在队尾,站了十分钟,走了。
不是不想等。是等一上午,少捡一百个瓶子,就是五块钱。五块钱在河滩上能捡出来,在劳动局门口捡不出来。
收废品的是一对河南夫妻,开一辆蓝色卡车。男人过秤,女人记账。秤是台秤,指针会抖。他每次把蛇皮袋拎上去都盯着那根指针。指针抖三下,停在一个数字上。男人报一个数,女人从腰包里数钱给他。钱是皱的,五块十块,有时候有硬币。他接过来数一遍,折好,揣进裤兜。
有一次袋子里多了一个脉动的瓶子,比矿泉水瓶重。过秤的时候指针多跳了一小格,多了两毛钱。他把两毛钱攥在手里,攥了一路,到家松开手,手心全是汗,硬币粘在掌心上。他觉得好笑。两毛钱。小时候两毛钱能买一根冰棍,白的,甜的,咬一口嘎嘣响。
他老婆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脚肿,每天回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脱鞋,脱下来就穿不回去了。她把脚泡在热水里,水凉了再加,加三次,脚还是肿的。他蹲下去按了按她的小腿,一按一个坑。他说要不你歇两天。她说歇了谁替。他就不说话了。
但第二天他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泡脚的中药包,五块钱一包。他站了一会儿。卖药包的是个老头,喇叭里喊着活血化瘀祛湿气。他掏出五块钱买了一个。回到家放在桌上,没说给谁买的。他老婆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说这玩意骗人的。然后就拿去泡了。泡完说好像轻了点。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轻了,也没问。第二天她又泡了一次。那包药用了一个星期,泡到最后水都没颜色了,她还在泡。
他们住的地方是老小区的车库改造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卷帘门。厕所在走廊尽头,三家共用。水龙头拧开先出一截黄水,要放一会儿才变清。肥皂是他老婆从超市捡来的碎肥皂块,装在破丝袜里扎了口挂在龙头上,三家都用。他每天回来先用指甲抠淤泥。淤泥陷在指甲缝里,要抠很久。有一天他抠着抠着忽然想,这个丝袜原来穿在谁腿上。超市里卖丝袜,二十块钱一包,他老婆从来没买过。她捡的是破的,破了的丝袜不能卖,拆了包装当抹布用,或者扎肥皂。他想着这个,把指甲缝里的淤泥一块一块抠出来,抠得很干净。
他们的女儿十二岁,上六年级。成绩中等,不好不坏。老师在家访的时候说过,这孩子安静,不惹事,也不举手。她每天放学回家,自己开门,自己热饭,自己写作业。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很大,哗啦一下,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有一天她带回来一个矿泉水瓶。瓶子是空的,标签撕得干干净净,瓶身洗过,透明的。他问她哪来的。她说学校捡的。他说你捡这个干什么。她不说话。
第二天她又带回来一个。第三天也是。她把瓶子排成一排放在墙角。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每个都洗得干干净净,标签撕得干干净净,盖子拧得整整齐齐。她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蹲在墙角数一遍。
他蹲下去问她,你到底捡这个干什么。
她说,爸,你每天不也是捡这个吗。
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觉得这丫头有意思。她不是心疼他,也不是同情他。她就是——看见了。看见她爸每天在干什么,然后自己也干了一遍。像小孩看见大人扫地就抢扫帚,看见大人做饭就要锅铲。没有那么多意思,就是看见了,就做了。
他把那五个瓶子拿去卖了。跟自己的瓶子混在一起,过了秤,指针抖了抖。两毛五分钱。他把那两毛五分钱单独放进口袋里,跟他自己的钱分开。晚上他买了一根棒棒糖,小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五毛钱一根,他添了两毛五。他把棒棒糖放在女儿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棒棒糖不见了,她没提,他也没问。但晚上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棒棒糖的棍子在一个空瓶子里。瓶子是她新捡的,第六个。
送外卖的小哥每天下午三点来,骑一辆旧电动车,刹车的时候后轮发出很尖的声音。他坐在河堤上吃盒饭,把辣椒挑出来堆在盖子角落。吃完了把盖子合上,扔进垃圾桶。有一天他没扔,走过来递了一瓶水。
“叔,喝口水。”
他接过来。是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得脑门疼。他眯起眼睛,啊了一声。送外卖的笑了一下,骑上车走了。后轮又响了一声,很尖。
他蹲在河边,手里攥着那瓶冰水,忽然想起来冰棍的味道了。不是甜的,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凉到胸口,然后胸口那个地方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他捡了满满两袋。河滩上有个塑料袋陷得很深,他扯了很久才扯出来。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生锈的自行车轮毂,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轮毂,是看锈。锈是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花。他看了一会儿,把轮毂扔进袋子里。铁比塑料重,卖的钱多。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老婆坐在门口泡脚。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中药包的味道飘过来,有点像草,又有点像土。她看见他拎着两袋东西回来,说今天捡这么多。他说嗯,河里冲下来一批。她说你吃饭没。他说吃了。其实没吃。他坐下来,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两毛五分钱——不对,是两毛五添了五毛,又花掉了。现在兜里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今天卖瓶子得的,四十三块五。
他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他老婆看了一眼,没数,继续泡脚。女儿蹲在墙角,第七个瓶子刚放上去,正在拧盖子。
卷帘门没拉到底,底下露出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一会儿灭一会儿亮。他把门拉到底,哗啦一声。
屋里黑了。然后他老婆说,你明天帮我再买一包那个药。
他说好。
黑暗里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