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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证据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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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城律所大办公区西侧,沈知微专属工位上,证据材料已经堆满了半张办公桌。
一叠叠打印整齐的电子数据截图、IP溯源分析报告、平台后台日志、司法鉴定初步意见书,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清楚。白色是基础信息,黄色是疑点线索,红色是关键节点,蓝色是程序障碍。放眼望去,条理分明,一丝不苟,完全是她一贯的风格。
窗外天色阴沉,空气闷热,预示着新一□□雨将至。
沈知微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行行复杂跳跃的代码与IP路由记录。她眉头微蹙,视线专注,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目光在多窗口之间来回切换。这是她自正式执业以来,接触过最棘手的电子证据之一——无痕,无主,无迹可寻,像一道被精心抹去的脚印。
AI换脸、境外发布、多层代理、匿名账号、批量转发……每一个关键词,都指向一场精密布局的猎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
沈知微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屏幕。
“查得怎么样?”
陆则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风尘气息。他端着两杯刚买的冰美式,一杯轻轻放在她手边,杯身贴着便签,写着“不加糖不加奶”,精准记住了她的习惯。
沈知微指尖顿了顿,没有去碰那杯咖啡,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
“首发账号,灰格论坛user_897541。”她声音平静,逐字汇报,“注册信息全部虚假,姓名为空,手机号是虚拟号段,邮箱是一次性临时邮箱,注册地点随机生成,无任何可关联到现实身份的痕迹。”
陆则衍俯身,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IP图谱。
线路层层缠绕,像一张令人眩晕的蛛网。
“登录IP经过七层代理,”沈知微继续说,“第一层在江城本地机房,第二层跳转至南方某省,第三层出境,第四层转到东南亚,第五层进入欧洲,第六层折返回北美,第七层再次落回东南亚某小国的廉价服务器集群。”
“追不到源头?”陆则衍皱眉。
“技术上可以。”沈知微终于侧过头,神色凝重,“但成本极高,周期极长,且必须通过国际刑事司法协助途径。民事案件,法院不会批准,我们也等不起。等所有手续走完,对方服务器上的原始数据早就被自动覆盖清空,什么都剩不下。”
陆则衍直起身,脸色沉了几分。
他拿起沈知微早已打印好的转发链路图。
一张巨大的树状图,从境外一个点出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迅速分叉、蔓延、爆炸,触达境内数百个账号,再由这些账号二次、三次、四次扩散,最终渗透进社交平台、短视频、论坛、社群、职场群、校园群、邻里群。
而最刺眼、最诡异的一个事实是——
第一批转发者,全部是江城本地账号。
不是随机扩散,不是偶然发酵,不是流量算法推荐。
是精准投放。
陆则衍指尖在“江城本地”四个字上轻轻一敲:“针对性传播。”
“是。”沈知微点头,语气冷硬,“第一批转发集中在江城本地生活号、职场匿名号、校园八卦号、小区邻里号,甚至包括创科集团内部员工私下交流群。目标非常明确——不是让全国网友骂她,是让认识她的人,全部看见,全部唾弃。”
这才是最恶毒的地方。
陌生人的谩骂,尚且可以关手机、断网逃避。
熟人世界的鄙夷、揣测、指点、疏远,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苏蔓蔓不是死于网暴。
她是死于精准猎杀。
陆则衍深吸一口气,指尖顺着链路图往下滑,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贺明远。
“贺明远那边,调查令申请有结果了吗?”
沈知微沉默一瞬,才淡淡开口:“驳回。”
“理由?”
“与本案无直接关联。”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法官的逻辑很直白:你们告的是网络侵权、名誉权侵权,被告是平台、是造谣账号,不是贺明远。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贺明远参与制作、发布、指使发布黄谣之前,无权调取公民个人隐私信息。”
典型的程序正义。
合法,合理,无可挑剔。
也恰恰堵死了他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陆则衍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他太清楚这一套规则了。
你要查他,必须先有证据。
可你不查他,就永远拿不到证据。
逻辑闭环,锁死弱者。
“我去见贺明远公司的HR。”陆则衍忽然说。
沈知微立刻抬眼,警惕一闪而过:“你想私下取证?”
“是。”
“陆则衍,”她语气严肃,“未经对方同意的录音、诱导性提问、非法侵入办公区域获取信息,法庭上都可能被作为非法证据排除。你辛苦拿到的东西,到头来,一文不值。”
“我不会诱导。”陆则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我只是去聊。聊苏蔓蔓生前的工作情况,聊举报,聊调岗,聊她最后一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我只记录事实,不捏造事实,不威胁,不恐吓,不设圈套。”
“HR不会说真话。”沈知微直言,“她是公司员工,劳动合同在贺明远手里,她的立场天然在公司那边。”
“她不说,也是一种答案。”陆则衍看向她,眼神坚定,“沉默、回避、闪烁其词、前后矛盾,这些反应本身,就是线索。你守你的法庭规则,我找我的事实缺口。我们互不干涉,互不越界。”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再阻拦。
她了解陆则衍的固执。
更明白,在证据隐匿、程序受阻的时候,总有人要往前走一步,去敲一敲那扇看似紧闭的门。
劝不住,也不该劝。
“注意分寸。”她只说了四个字。
“放心。”
陆则衍转身离开,办公区的玻璃门轻轻合上。
沈知微重新坐回电脑前,室内恢复安静。
她从不相信运气,不相信巧合,不相信所谓的“天理循环”。
她只信一件事——技术不会说谎,数据不会消失。
AI生成的图片,哪怕被反复修改、压缩、裁剪、打码,也一定会留下原生痕迹。
图层结构、元数据、编码特征、噪点分布、模型指纹……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成为指向制造者的钥匙。
她让律所合作的技术部,对流传最广的那几张AI黄谣图片,做了一次深度底层拆解。
从像素级,逐帧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屏幕上代码滚动,数据刷新。
沈知微眼神专注,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
忽然,她鼠标猛地一顿。
“咦。”
一声极轻的低呼,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她放大图片角落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残痕。
那是在图片右下角,被刻意模糊、涂抹、覆盖过的地方,常人一眼扫过,只会以为是压缩产生的瑕疵。
但在技术拆解图层之后,一层被掩盖的痕迹显露出来。
不是论坛水印,不是平台水印,不是相机信息。
而是一个极其微小、残缺、几乎被彻底擦除的logo碎片。
形状、字体、配色风格……
沈知微瞳孔微缩。
她立刻打开江城企业信息查询系统,输入脑海里闪过的几个关键词。
本地影像工作室,AI换脸,视频制作,图片精修。
一页页筛选,一个个比对。
直到一个名字跳出来。
“光影纪元影像工作室。”
她心脏轻轻一沉。
指尖颤抖,却依旧稳定地点开工商信息。
法人:贺明远。
监事:贺明辉。
贺明远的亲弟弟。
沈知微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白。
一切,不再是巧合。
贺明远,苏蔓蔓的直属上司,被举报人,同时是一家具备专业AI影像、图片精修、换脸制作能力的工作室实际控制人。
时间吻合:举报之后,黄谣之前。
动机吻合:报复、封口、杀鸡儆猴。
技术吻合:具备制作能力,有设备,有人员,有渠道。
条件吻合:可以精准投放至江城本地,精准毁掉苏蔓蔓。
所有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一根绳。
牢牢捆在贺明远身上。
可沈知微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寒意渐生。
吻合,只是推理。
推理,不是证据。
法庭上,只认证据,不认逻辑完美。
只认铁证,不认“我觉得”。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分析结果、图片图层、工商信息、技术报告,一一整理归档,在文件夹上郑重标注:
重要线索,非直接证据,不得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这是她的职业本能。
再合理的怀疑,没有证据支撑,也不能越过那条线。
就在她准备将材料加密存档,联系技术部继续深挖时,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急促响起。
铃声尖锐,打破平静。
沈知微皱眉,拿起听筒:“喂。”
“沈律,前台这边,刚接到网安大队的电话。”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对方说,苏蔓蔓那案子,涉及境外网络攻击、数据非法传播,属于涉网涉稳敏感案件,所有相关电子数据,全部要移交刑侦部门统一侦查……”
沈知微声音一冷:“所以?”
“所以,他们说,我们之前调取的所有IP记录、转发链路、后台数据、图片原始样本,从现在起,民事律师无权再调取、无权再查阅、无权再使用。之前给我们的备份,要求限期退回,不得留存。”
沈知微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的决定?”
“刚刚,正式口头通知,书面函件稍后就到。他们说,涉及国家安全与公共安全,民事案件必须让路,这是规定。”
证据,被直接切断。
云端之上,那道他们好不容易撕开的缝隙,在这一刻,轰然闭合。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发闷。
她终于明白,对手到底有多可怕。
对方不止懂技术,不止懂法律,不止懂人心。
对方更懂——如何动用规则,让证据彻底无声。
先在境外发布,避开直接监管。
再用多层代理,隐藏真实IP。
然后精准投放,完成社会性死亡。
最后,在他们即将锁定技术源头、锁定工作室、锁定贺明远的关键时刻,直接以“涉网安全”为由,把所有电子证据收走。
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从一开始,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判之内。
沈知微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她一向冷静,一向理性,一向坚信程序可以解决一切。
可这一刻,一股无力感,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证据隐匿。
程序受阻。
线索被掐。
后路被堵。
他们手里,依旧空空如也。
而此刻,正在前往创科集团的陆则衍,还完全不知道这一切。
他还以为,他们只是在和一个职场报复的主管对抗。
他还以为,只要找到HR的证言,找到工作室的关联,就能撬开真相。
他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职场主管。
而是一个早已布好局、铺好路、打通关节,静静等着他们踏入陷阱的人。
一个懂得如何让证据消失、让声音沉默、让弱者绝望的人。
沈知微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拿起手机,拨通陆则衍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声。
她必须提醒他。
提醒他前方有多危险,对手有多深不可测。
提醒他,从这一刻起,他们每走一步,都可能踩中雷。
电话接通,陆则衍略带低沉的声音传来:“喂,知微,我刚到创科楼下,正准备上去。”
沈知微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
“陆则衍,回来。
证据,被封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别人的局里。”
窗外,乌云彻底压顶,狂风骤起,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一场更大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证据沉默的深渊之下,藏着的黑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冷、更深、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