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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义 半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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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江城律所会客室的门重新合上。
苏父苏母离开律所时,脚步依旧虚浮,脊背却比进门时挺直了些许。男人一路紧紧攥着那张写着陆则衍电话的便签,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女人眼眶依旧红肿,却没再当场崩溃痛哭,只是反复低声说着“谢谢陆律师”“拜托你们了”。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希望,像风雨里不肯熄灭的火星,落在两个被绝望压垮的中年人身上。
陆则衍把两人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才转身折返。
回到办公区时,沈知微已经坐在他对面的办公位。
偌大的办公桌上,一边是她按证据种类、证明力、取证程序整齐分类的材料清单,页码清晰、标注细致,连每一份聊天记录的截图顺序都严格按照时间线排列;另一边则是他潦草写下的维权方向、疑点标注、待核实人员名单,字迹锋利,重点处画着粗重的横线。
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像极了他们两个人。
沈知微没有多余寒暄,指尖在最上方的卷宗上轻轻一点,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基本情况。”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每一个字都落在逻辑节点上,像是法官在庭上宣读查明事实。
“死者苏蔓蔓,二十五岁,本市户籍,大专学历,案发前在创科集团担任行政文员。无违法犯罪记录,无情感纠纷,无大额外债,社交关系简单,性格内向温和,同事评价均为‘安静、老实、不爱惹事’。”
陆则衍 pulled out a chair and sat down opposite her, listening quietly.
“AI换脸□□图片于四月十一日晚间首次出现在境外‘灰格论坛’,发帖账号为随机字母数字组合,无实名信息,无历史发帖记录。帖子发布后的二十四小时内,相关图片与文案被境内两百三十七个账号转发,其中百万粉丝以上自媒体账号十二个,五万至五十万粉丝区间账号七十九个,剩余为同城小号、匿名账号、职场八卦号。”
沈知微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则衍。
“平台方在舆论发酵后发布声明,称已删除全部侵权内容,封禁违规账号,强调自身为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对用户发布内容无事先审查义务,主张技术中立,拒绝承担侵权责任。”
她的语气很客观,甚至可以说冷漠。
“从现行民法典、网络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的框架来看,平台的抗辩,合法。”
“合法,不等于合理。”陆则衍立刻反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法庭只认合法,不认合理。”沈知微面色不变,重复了一句职业底线,“法庭只看成文法条、证据链条、举证责任分配,不负责填补公众情绪,也不负责实现大众眼里的公道。”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落下。
“第一,我们无法证明平台明知或应知涉案内容为侵权信息而未采取必要措施,无法满足红旗原则的适用条件。
第二,AI生成内容具有即时性、海量性、隐蔽性,现行技术无法实现百分之百事前审核,平台以此抗辩,具有事实基础。
第三,网络言论与自杀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在司法实践中极少被直接认定。死者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杀行为具有个人意志介入因素,被告方只要以此切入,就能大幅度削弱我方主张。”
她每说一条,就用钢笔轻轻点一下桌面。
节奏稳定,逻辑冰冷,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法律分析机器。
陆则衍看着她,没有打断。
他太了解沈知微了。
这个人从入行第一天起,就把程序正义刻进骨头里。她不相信激情辩护,不相信舆论造势,不相信弱者天然有理。她信的,只有证据链的完整、法条的准确适用、法庭程序的无可挑剔。
在她的执业逻辑里:
证据不足,就是不能赢。
程序违法,就是不能提。
不该律师跨的线,半步都不能走。
“所以,你的诉讼策略是?”陆则衍开口问道。
沈知微微微坐直,语气笃定。
“一,起诉首发侵权行为人,在无法确定真实身份的情况下,申请法院公告送达,预留权利救济路径;
二,起诉转发量高、影响恶劣的自媒体账号,以名誉权侵权、网络侵权为由,要求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三,起诉网络平台,以其未履行安全管理义务、未对明显低俗侵权内容采取必要措施为由,主张过错责任;
四,全程同步固定电子证据,对涉案图片、视频、转发记录、后台数据进行公证固化,申请司法鉴定,确认图片系AI换脸伪造;
五,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要求平台对相关关键词、涉案账号进行临时限制,防止损害结果进一步扩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一步一步,严格按照法定程序推进。不炒作、不越界、不违规。
赢,就赢在证据和法条上。
输,也要输得合法、输得规范、输得明明白白。”
典型的沈知微风格。
稳,保守,严谨,绝不越雷池一步。
宁输案子,不输底线。
陆则衍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太慢,也太弱。”
沈知微眉梢微蹙,显然对这一评价并不认同。
“按你这条路走下去,从立案、送达、答辩、证据交换、开庭,再到一审判决、二审、执行,全部走完,至少一年以上。”陆则衍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材料里夹着的苏蔓蔓生前生活照,“照片里的姑娘,笑起来干干净净,今年才二十五岁。”
“法律的程序设计,不是为了效率,是为了公平。”沈知微声音微沉,“简化程序、突破规则,看似是为了个案正义,长远来看,损害的是整个司法体系的公信力。”
“我没有要破坏程序。”陆则衍抬眼看向她,“我只是不想让程序,变成强者庇护自己、拖延弱者的挡箭牌。”
“法律不负责追赶舆论热度。”沈知微语气依旧冷静,“它只负责在法定时限内,给出尽可能严谨的最终答案。”
“我要的,不只是一个答案。”陆则衍的目光锐利而坚定,“我要的是公道。
我要让亲手制造这场黄谣、把一个女孩逼上绝路的人,付出真实、可感知的法律代价。
我要让平台以后再面对同类内容时,不敢轻飘飘一句技术中立就全身而退。
我要让以后每一个想利用AI技术毁人名誉、毁人人生的人,在动手之前,先想一想法律的后果。”
“你在追求实质正义。”沈知微直言点破,“我尊重你的追求,但我必须提醒你——实质正义的边界太模糊,太容易突破程序底线。一旦为了结果不择手段,律师这个职业,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程序的意义,是为了保护正义,不是为了困住正义。”陆则衍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维护程序本身,而是保护每一个具体的人。”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碰撞。
没有争吵,没有敌意,没有人身攻击。
只有两种完全不同、却同样坚定的法律信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无声对峙。
沈知微:“我只信证据。证据到哪一步,我就走到哪一步。证据不足,我绝不强行拔高,更不会用情绪代替逻辑。”
陆则衍:“我也信证据。但我同时相信,很多证据不会自己走到阳光下。它们藏在黑暗里,藏在沉默里,藏在权力刻意掩盖的角落,需要有人合法、合理、有底线地把它们挖出来。”
“挖的方式,必须合法。”沈知微强调。
“这一点,你不需要反复提醒。”陆则衍语气微沉,“我比你更清楚律师的执业底线在哪里。我不会伪造证据,不会威胁证人,不会诱导陈述,不会违规取证,更不会为了赢案子,把自己变成和对方一样肮脏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
“我只是——不接受轻易放弃。”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知微先移开目光,指尖翻过一页新的笔录纸,语气恢复平静。
“你想怎么做。”
不是反对,不是质疑。
是询问。
是对手之间,最基本、也最难得的尊重。
陆则衍指尖落下,点在材料某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
“苏蔓蔓生前最后一次重大职场冲突——她在案发前一个半月,实名向公司内审部门举报部门主管贺明远。”
沈知微眉梢轻轻一动。
“举报内容包括: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产、违规报销、收受供应商回扣,以及多次口头、行为上骚扰部门女员工。”
贺明远。
苏蔓蔓的直属上司,手握她的绩效、调岗、晋升、奖金大权。
根据材料显示,苏蔓蔓提交举报材料后一周内,就被以“组织优化”为名强制调岗,从行政岗调到边缘后勤岗,绩效评级直接降为最低,日常工作中被刻意边缘化、刁难、穿小鞋。
而那一场席卷全网的AI换脸黄谣,恰好爆发在举报事件之后一个月。
时间线严丝合缝。
“你怀疑是职场报复。”沈知微用的是陈述语气,而非疑问。
“不是怀疑,是有合理怀疑。”陆则衍纠正,“普通网络暴力,不会精准针对一个毫无流量、毫无争议点的普通文员;不会一上来就使用成本高、技术门槛高的AI换脸手段;更不会精准投放给她的同事、同学、同乡,目标明确,就是要让她在熟人社会里彻底社会性死亡。”
沈知微沉默。
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动机、时间、手段、目标,全部指向报复。
但证据上,依旧一片空白。
“你要查贺明远。”她开口。
“是。”陆则衍坦然承认,“但我会在合法框架内查。我会向法院书面申请调查令,调取他近半年的通讯记录、上网IP、设备信息、资金流水、出行记录,以及他与各类影像工作室、网络营销账号的关联。”
他看向沈知微。
“我要确认,AI黄谣的源头,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
沈知微看着他几秒,忽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以。”她说,“我和你一起。”
陆则衍明显微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以沈知微的保守与严谨,至少会先观望、质疑、甚至反对。
“你守你的实质正义,我守我的程序正义。”沈知微合上材料,将钢笔稳稳插回笔袋,动作利落而优雅,“我们各走各的路,各坚持各的底线,看最后,能不能在同一个真相面前汇合。”
她站起身,长发垂落一侧,侧脸线条清冷而坚定。
“但我有言在先。”
她的目光落回陆则衍身上,清晰、严肃、不留情面。
“第一,所有取证行为,必须在法律许可范围内进行,不得违规,不得越界,不得打擦边球。
第二,所有证据来源必须合法、可质证、可在法庭上公开陈述,不得使用非法获取的线索。
第三,一旦你突破程序底线,我会立刻退出本案代理,并且,不会替你掩饰任何违规行为。”
公事公办,不留情面。
陆则衍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转瞬即逝,却在他一贯锋利的眉眼间化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很好。”他低声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清醒,且不讲情面。”
沈知微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伸手将整理好的证据目录推向他。
“申请调查令的材料,我来起草。明天上午十点前,你把需要调取的信息清单给我。”
“没问题。”
窗外的暴雨早已停歇,夕阳穿透厚重云层,破云而出,金红色的光洒进落地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两道并肩而立的影子。
一长一短,一冷一热。
一个守程序,一个追公道。
一个信法条,一个信人心。
他们还不知道,从决定联手调查贺明远的这一刻起,这起看似普通的AI黄谣致死案,即将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云端之上,不止有无良网友与冷漠平台。
还有手握权力、熟悉规则、懂得如何让证据消失、让声音沉默的人。
藏在这场黄谣背后的人,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冷静、更谨慎、更残忍。
而他们即将面对的,不只是一场法庭对抗。
是一场关于证据、权力、人性与底线的,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沈知微低头,重新看向桌上苏蔓蔓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笑眼弯弯,一脸对未来毫无防备的干净。
她轻轻皱了皱眉。
她依旧不相信情绪,不相信同情,不相信所谓的“天理昭彰”。
但这一刻,她心里第一次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陆则衍是对的。
有些公道,不能等。
有些黑暗,不能只靠程序慢慢照亮。
有人,必须站出来。
在证据沉默之前,在正义迟到之前,在更多人死去之前。
她拿起钢笔,在调查令申请书的草稿上,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落下,力道沉稳,字迹清晰。
一如她从未动摇过的,职业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