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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大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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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一出京,便是万里黄沙,音书隔绝。
日子一下子慢得像扯不断的丝线,一日长过一年。
长公主府依旧气派森严,可少了那道红衣身影,终究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清寂。
沈令仪把自己活成了一盏守灯人。
她依旧住在从前那间小院,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维持着苏昭玥离开时的模样。每日晨起,她会先将院落打扫干净,把两人常用的茶杯摆好,把那盏长信灯擦得一尘不染。
仿佛只要她守得足够用心,那人就会在下一刻,掀帘而入。
府里的人都敬她、重她,却也都在暗地里替她揪心。
边关战事凶险,军情一日三变,今天报大捷,明天传僵持,谁也说不清,那位披甲出征的长公主,究竟是安是危。
每一次军报送入京城,沈令仪的心都会跟着悬到嗓子眼。
她不问、不闹、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只是到了夜里,那点安静便会被思念啃得支离破碎。
她会坐在灯下,写一封又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写院里的桂树发了新芽,写檐下的燕子去了又回,写今日煮的茶少了半分滋味,写夜里的风太凉,吹得人睡不着。
写着写着,笔尖就湿了。
她不敢写思念太浓,不敢写牵挂太重,只敢在纸尾轻轻落一句:
“一切安好,勿念,盼君早归。”
可她自己知道,那寥寥数语背后,藏着多少个睁着眼到天亮的夜晚。
胸口那块双鱼暖玉,被她日夜握在手里,暖了又凉,凉了再捂热。
玉在,人未归。
信在,声未闻。
唯有那盏灯,夜夜长明,不敢熄灭。
——
千里之外,边关苦寒,铁甲凝霜。
战场从无温柔可言。
白日里是金戈交鸣、马蹄踏碎黄沙,夜里是寒风呼啸、刁斗声声。苏昭玥一身铠甲,几乎不曾卸下,帅帐的灯火,也同京城那盏一般,彻夜不熄。
她比谁都凶险。
前有敌军铁骑,后有朝廷掣肘。太后虽不敢临阵换帅,却在粮草、补给上处处刁难,恨不得她战死沙场,一了百了。
多少次,她冲锋陷阵,身陷重围,刀锋几乎要劈到眉心。
多少次,她深夜独坐,对着地图,一熬便是一整夜。
心腹看着都心疼:“殿下,您这般拼命,值得吗?”
苏昭玥只是望着京城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簪。
那是离京前,沈令仪随手插在她发间的,普通桃木,无纹无饰,却被她一路带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
她轻声道:“值得。”
“我多胜一仗,京城便少一分风雨。
我早一日归,她便少一日牵挂。”
她可以不要功名,不要权位,不要这万里江山。
可她要她安稳。
要她此后一生,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困于深院、守着孤灯。
所以她不能输。
也输不起。
夜深人静,将士皆眠,她才会卸下一身铠甲,褪去一身铁血,坐在灯下,写一封极短极短的信。
不写战况惨烈,不写身受重伤,不写朝堂倾轧。
只写:
“军中安好,勿忧。
灯常明,人常在,我必归。”
短短数语,是她能给的,最安稳的承诺。
信使冒着生死危险,将信藏入铠甲夹层,一路快马,奔向京城。
——
第一封军中信抵达长公主府时,沈令仪正在院中晒药。
信使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只递上一卷小小的、被风沙染旧的信纸。
她接过的时候,指尖都在轻颤。
展开,只一眼,泪水便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心酸。
是因为那一句“我必归”。
原来,千里之外,真的有人同她一样。
守着一盏灯,念着一个人,扛着一身风雨,却只肯报平安。
她把那封信贴身收好,如同捧着苏昭玥的心跳。
那一日,小院里的茶,终于有了从前的滋味。
此后,便是断断续续、险之又险的书信往来。
她写:“院里桂花开了,我留了最香的一枝,等你回来赏。”
她回:“待我扫尽狼烟,与你共赏一院秋香。”
她写:“玉暖,簪安,灯未灭。”
她回:“心定,身安,誓不负。”
一字一句,轻浅平淡,却藏着千钧相思,万里深情。
旁人只知长公主铁血征战,威震边关。
唯有沈令仪知道,那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也会在信里,悄悄问她:
“夜里风凉,可添衣?”
“饭食可香?睡眠可安?”
“有没有……想我?”
沈令仪每一次都红着脸,在信尾轻轻回一个字:
“有。”
——
秋去冬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沈令仪坐在灯下,为远方的人,缝一件御寒的软甲内衬。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平安。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火温柔。
她轻轻抚摸着胸口的暖玉,轻声自语,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
“昭玥,我等你。
等雪停,等风止,等你归来。
灯还在,我也在。”
千里之外,帅帐之中。
苏昭玥忽然掀开帐帘,望着京城方向,漫天风雪里,她低声轻应:
“等我。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