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和石俊 ...
-
我和石俊楠算是发小,他比我大一岁。
我和他从小在同一个村里长大。
他是单亲家庭,我呢,父母双全。
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留守儿童。只不过他是被丢给了姥姥姥爷,我是被丢给了爷爷奶奶。
我们的童年时光还算美好。毕竟半大的小孩,上山下河,什么都能玩起来。
我还记得我们曾经在他家废弃的猪圈里烤野菜吃。野菜是现摘的,调味料是偷家里的酱油。
野菜没洗干净,就被拌在酱油碗里,用火一烤,吃到嘴里还有泥巴的香味。
除此之外,还有我们一起度过的荒唐的、虚妄的、带着汗水与彼此皮肤温度的、我十五岁的夏天。
那时候我们还是好兄弟。
我们是好兄弟,我一直这么想。
后来,我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而他辍了学。我们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高中时期,我家里管的严,我也没有手机,没办法和他联系。
我们渐渐变得生疏,玩不到一起去了。
在那个高中毕业的暑假,我回了老家,但是他没回。
后来,我有了手机,却忘记了他。
我忘记了他。
再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再也没回来过。我们也没有再见过面。
直到今天。
停,回忆到此为止。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应该也忘记了,反正我是不记得了。
别多想,我是说我小时候,偷他家胡萝卜被他发现,死不承认,最后害他被家里人毒打的事情。
我瞄了一眼时钟,零点零一分。
天呐,新的周一这就到了?!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我大惊失色,启动了车子,着急忙慌地往家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胃痛。胃药吃了,热水袋敷了,胃早就消停了。
我盯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再从灰变成白。
闹钟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刚睡着。但没办法,九点有个客户。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客户是谁。
“汪律,早。”助理干劲十足地冲我说。
年轻真好啊,我这个二十九马上三十的中年人是没办法这么活力满满地对待周一。
“早。”
我没精打采地和助理打了个招呼,毕竟无论是谁,只睡了两个小时就要上班,都会打不起精神的。
不知道小助理会不会觉得我太敷衍,唉,我可是个绅士。
“汪律,客户到了。”
要上班了,我是真不擅长刑事和民事案件啊。
我翻开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嚯,这还是“刑民交叉”,唉,头疼。
话说这是个什么案件呢?
老王在酒吧喝酒,突发疾病,酒吧要送人去医院。老王不愿意,非说缓一会就行。救护车都来了,老王就是不去(真犟)。结果老王还真晕倒了。虽然老王最终没事,但是医药费谁出呢?欸,家属找到了酒吧,现在要告酒吧没尽到护送义务。
唉,酒吧老板真可怜,当然我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上班~”我猛地起身,一口把咖啡灌倒肚子里,雄赳赳气昂昂地拿起资料,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会客室的门,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与那个可怜的酒吧老板握手。
当然了,我还是个比较稳重矜持的人。
“你好,石先生,我是您的律师。”
我呆住了,不是碰巧同名同姓。
空调的风开得有些大,石俊楠的蓝毛被吹得前后左右摇晃。
他嘴角微扬,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你好,汪律师,我们又见面了。”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就听到乌鸦的叫声,果然有倒霉的事情发生。(小朋友们千万不要迷信哟)
“哈哈。”我干笑两声,用力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这个案件,呃,关于这方面……
当然了,我不是那么不专业的人。
“……护送义务的前提,是患者同意就医。本人明确拒绝,护送义务因无法履行而消灭,不存在未尽义务一说。石先生,你完全可以放心。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要问的吗?”
石俊楠挑了挑眉,低头翻看我给他的资料,很认真地在思考。
我看似严肃,其实一直在心里祈祷“没有、没有、没有……”
心死了。
“有。”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下。
我敢肯定,他是故意的——故意等我放松警惕,故意看我松一口气的表情,然后把这个字像鱼钩一样甩出来。
我稳住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职业化:“什么问题?”
石俊楠没说话。他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慢条斯理地把那几张纸理齐,又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我。
空调的风刚好在这时候吹过来,把他那缕蓝毛吹得晃了晃。我盯着那缕毛,心想它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我还没有你的微信。”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就这?就这?!
但我还是很耐心,我微笑着看向他,“石先生,您应该有律所的联系方式才对。”
石俊楠反而露出一副老实人的表情,他有些无辜看着我,“我没有你的私人微信。”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语调拉得很长,“老朋友,好兄弟。”
我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石俊楠坐在我面前,眼睛里含着笑意,耐心地等着我给他回复。
我偏开脑袋,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最终还是把微信给他了。
这么做完全不出自于我的私心。毕竟顾客就是上帝,万一他投诉我怎么办?
石俊楠很满意地看了一眼手机页面,“感谢,汪律师。”
他说完,抱了我一下。
他居然,未经同意就抱我?!
这个拥抱很短暂,短的我还没来得及回应结束了。石俊楠身上的酒香在空气中短暂地缠绕了我一瞬,然后毫不留恋地随着它的主人撤离。
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熬夜加饮入过量咖啡会导致心悸。
嘿嘿,不知道了吧。
“行,我就不打扰汪律师了。”石俊楠起身,准备离开。
我本来打算礼节性地送送他,结果沈姌的电话来了,我抱歉地朝他笑笑,“女朋友的电话,抱歉,石先生,我就不送了。”
“喂,怎么了?”
“找个时间陪我回一趟家吧。”手机扬声器响起沈姌略带疲倦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想问她为什么,用余光一瞥,发现石俊楠还坐在原地不动。
我用眼神问他为什么还不离开,他冷着一张脸,避开了我的眼神,慢吞吞地收拾着茶几上的几张纸。
那边沈姌还在催我,我又不敢挂她的电话。
行,你不走,我走总行了吧。
我向石俊楠说了句抱歉,就起身离开了会客厅。
石俊楠被我关在会客厅里。
我通过门缝,看到石俊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头上的一缕蓝毛被空调风吹得前后左右摇晃。
他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总不会是在等我。
—
门已经被合上了。
石俊楠还是坐着没动。他保持着刚才收拾资料的姿势,手指死死按在那几页纸上。
空调风还在吹,把他挑染的头发吹得晃来晃去。他没管。
他在想刚才那个拥抱。
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感受更多,汪了就已经僵硬得站在那里了。
但他还是闻到了一股味道,咖啡、洗衣液,还有一点别的。
不论过了多久,他还是能从一堆混杂的气味里,把那一丝挑出来。
他独自一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直到汪了的味道完全消散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