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油盐不进直女组 V.S. ...
-
王罗浮撇开眼睛,不去看那刺目的红:“收到了。所以我会提前走,不叫你们为难。”
孔长媅道:“她只是想让你留下来,她只是想支持你。罗浮,她为谁付出真心,又因谁痴狂憔悴,你都一无所知吗?”
王罗浮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愧疚,像是孤独的灵魂找不到出口:
“卿卿,我没有你的长嬅那么有佛性,她可以功名是非全看淡,可我做不到。”
“我内心很黑暗、扭曲,一丝阳光都没有。我不想被人看着、不想被人关注、不想承受任何期待,我只想在暗处悄悄地过自己的生活,你们明白吗?”
孔长嬅温柔道:“罗浮,你是不是一时不适应?之前隐姓埋名是形势所迫,现在你声名大躁,不止是织月,还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戏本。我记得当年第一个戏本落幕时,你和我说,只要这些人喜欢,即使不卖座你也高兴。”
王罗浮想到那段虽苦但甜的日子,表情平和许多:“是,她喜欢我笔下的故事,梨园那么多人喜欢我的故事,我很高兴——但那仅限于我们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
王罗浮蓦然起身,从废纸篓里抓出一大把纸,上面全是深深的涂抹痕迹,显然落笔之人心思烦乱。
她用力一挥,一张张泛黄宣纸宛如抓不住的灵感,散落四方:
“长嬅,我不是故意不写,我是写不出来,我弄丢下笔的初心了。”
“现在,我一想到人物故事、布局谋篇,她的脸便不由分说地闯入我的脑海。”
“我会想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失望?她会不会四处宣扬——我不要这样,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我不想被亲近的人审判,哪怕是好的、有利的,我也不想要,你能明白吗?”
孔长嬅拾起身侧一张未完全涂抹掉的稿纸,其上墨痕未干,入木三分,像摸到落笔者的思想,也是潮润润的。
“罗浮,你是不是太累了,停下来休息休息吧。”
王罗浮看向窗外:“长嬅,我想出去走一走,看看世界,看看世上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
“如果能重拾写作的信心,我会回来,那么十年、二十年以后,我抱着我的人生作品进坟墓,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个世界了。”
王罗浮面上满是人生失意,孔长嬅心疼地拉住她:“罗浮,你已经特别特别强大了。你带着枷锁一路长大,长成现在这样,你坚强、振作、自立,真的非常非常厉害。你说你不需要爱,也许是因为你在害怕。”
王罗浮道:“害怕?”
孔长嬅看着她的眼睛:“罗浮,这世上的爱不全都是倾心吐胆。爱一个人,也是可以有所保留的。”
王罗浮松开手,幽幽叹息道:“……但我现在没有爱人的能力,所以长嬅,卿卿,谢谢你们的关心,请允许我独自痛苦吧。”
“也许放我一个人远行,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打开前途,而不是得到有力者垂青,这就是我想要的。”
孔长嬅仍然担心得如何也放不下心,但听她这样说,实在难再相劝,苦思冥想之间,感到手被身边人拉住——
孔长媅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冲她眨眨眼,又望了眼王罗浮,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孔长嬅困惑一瞬,反应过来:
她还是想把人打晕了送入洞房!
孔长嬅忙制住她的两只手腕,示意不可。
孔长媅坚持。
孔长嬅牵上她的手,摇了摇头。
孔长媅低头看着二人相牵的手,脸红了起来。
王罗浮走回烤炉旁坐下:“老实说,如果哪天收到你们两个的喜帖,我是丝毫不会惊讶。”
孔长嬅道:“那谁的喜帖会让你惊讶?”
孔长媅笑起来命很苦的样子:“这是重点吗?”
“长嬅!卿卿!”
欧阳潼风风火火而来,眼眶里像放着两只金元宝闪闪发亮。
“欧阳夫子。”三人起身行礼。
“快坐快坐!你们两个快帮我劝劝这死丫头,她简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王八羔子,非要走!”
“你们夫子我好不容易找到办学场地,最得力的先生没有了,我又不是不付她束脩,你说说这事儿合理吗?”
王罗浮低下头:“我意已决,请夫子见谅。”
欧阳潼求助地看着她:“不原谅!留下来帮我!”
王罗浮求助地看着孔长嬅:“长嬅,正好你女官之事停滞,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夫子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一样利国利民。”
欧阳潼立刻掉头:“是哦!长嬅,快来帮帮夫子吧,我今天面试了十七位女先生,不是错字连篇就是吐字不清,还有一个试到一半被家里人抓走成亲的——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孔长媅道:“欧阳夫子是想借孔府和我姐姐的声名招生吧。”
欧阳潼摸摸鼻头:“一半一半,长嬅,只要你来,你要多少束脩都没问题——不,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孔长嬅道:“当真?”
孔长媅慌张道:“姐姐想要什么?我一样能办到。”
孔长嬅道:“母亲带回来的那些无籍女子,我想让她们都入学受教育。”
“都?”欧阳潼拔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那些一岁到五十岁不等、疯癫或痴傻不定,手上不知道沾没沾血的诉冤女?”
“是。”孔长嬅道。
王罗浮道:“欧阳夫子是请了圣意办学,但也是立了军令状要出教学成绩的。长嬅,如此要求,未免强人所难。”
欧阳潼义正言辞:“岂止是强人所难,直接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没有热心肠,不做活菩萨。”
孔长嬅道:“那如果我愿意出资呢?七成。”
欧阳潼立刻变了副嘴脸:“杜夫人肯赞助?那你就是监院——你想当山长都行。”
孔长嬅微微一笑。
孔长媅不满的情绪像雾气一样弥漫:“好不容易可以陪我的,姐姐是不是要给全天下女子一个家啊……”
孔长嬅轻轻地捏捏她的脸:“一样陪你。”
欧阳潼像厚厚的云一样扑过去把她们笼住:“太好了!就这样说定喽,我去写教育大纲和教学进度。罗浮,帮我送送她们。”
岁晏冬树凋,奇寒晚更凝。
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
孔长嬅立足门前,树上残留的三两落叶随风飘落。
“罗浮,你会慢慢地幸福起来,就像这株银杏,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在冬天凋零坏的记忆。”
“嗯,我会的。”
孔长嬅和孔长媅告辞转身,又听王罗浮低低道:
“……替我告诉她,我会常念她的好,我会……常想月光白。”
孔长嬅觉得,这话应该严织月亲自来听。
孔长媅以手化刃晃了晃:“姐姐,要不还是听我的吧。我孔长媅强扭的瓜,包甜的。”
刚一到家,孔长媅便让孔长嬅端端坐好,小心翼翼地给她整理好裙摆和头发,半跪在她面前,极其郑重地捧起她的手:
“姐姐,我对你——”
孔长嬅感受到她手抖得不行,不明所以,鼓励地笑了一下。
孔长媅的脸立时像红灯映雪:“你别看我,我紧张。”
孔长嬅转过脸调笑道:“是打算去上战场吗?”
比上战场还不容有失,孔长媅的声音像琴弦一样颤抖:“姐姐,其实我一直都对你有着非同——不,你还是看着我,你这样像是在拒绝我一样。”
孔长嬅看着她的眼睛,玲珑剔透,万般柔情:“害怕什么?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孔长媅紧张地吞咽两下,鼓足了勇气:“姐姐,我想说,我一直都心——”
“大小姐,二小姐,夫人让你们现在过去一趟。”
亭亭敲门唤道。
孔长嬅起身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孔长媅被打断,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生气。
她还是害怕的,害怕自己献出的真心会吓到她,害怕积蓄的爱意会束缚她,甚至害怕她回应的那一刹那——那将决定她的一生。
孔长嬅为她擦去额上的细汗:“卿卿,等你准备好再说吧,我会一直等着听你说的。”
孔长媅默默在心里排演第三千遍。
杜夫人的屋墙上贴满了诉冤女的肖像和情况,手上笔画未停,嘴上还在对白芷安排着商会事宜:
“金价还在上涨吗?把米价往下调一个点。”
“西边市场情况如何?怎么还没找到译知通事,加钱四成。”
“明早去查查西市的那个绸庄,有点不对劲——我哪有时间喝茶?拒掉,明天——”
白芷向外看去,杜夫人也抬起头,立刻笑道:
“长嬅,你们来了,快进来。”
孔长嬅行礼道:“母亲,您要是忙,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杜夫人走过去,热切地拉她们入座:“我们两个乖宝儿,你们永远不会是打扰。正好,陪娘亲吃个饭。”
“长嬅,看,你喜欢的玉露团——放心,这个不是我做的。”
“卿卿,来,刚刚出锅的小酥肉。”
孔长嬅笑着接过来,又把和欧阳潼的交易全盘拖出。
“母亲,欧阳夫子想借孔杜两家的势,所图恐怕不小。她素爱狮子大开口,出资一事,我还未答应,想问问母亲的看法。”
“长嬅,这些都是小事。”杜夫人淡淡的笑容如微风拂面,暖暖地触人心弦,“我只问你,你想做吗?你做这件事会感到开心吗?”
孔长嬅想了想,岁月无声,忆起那些依靠读书对抗痛苦的日子,那些从痛苦荒芜里生出喜悦的日子,似乎早已为这个问题准备好了答案:
“我想会的,母亲。”
杜夫人豪气一摆手:“那就去做,放手大干一场吧。长嬅,你高兴,我就高兴。”
口中的甜味尚未化开,孔长嬅喃喃重复道:“我高兴,你就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