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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我管定了 “要点脸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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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不要答应!我不要你救!”
耳边响起病鹤嘶鸣的声音,带着飞蛾扑火的力量,击破万均黑云。
王罗浮被父母拉着迈向深渊的第一步,听见王金隆在背后大声地嘶吼:
“阿姊!回来!”
嗓子沙哑得如被万千虫蚁啃噬,却依然顽强地发出声音。
“金隆……”王罗浮回头望他,那是她身陷囹圄的亲弟弟,和她一起长大的手足骨肉。
王母害怕极了:“金龙你个傻娃娃,乱说什么呢?你乖乖等着啊,你姐有本事,一定给你捞出来。”
王金隆虚弱地望着王罗浮,忍着伤痛摇头道:“不……不要,阿姊,没用的……”
王罗浮何尝不知没用,但她还能怎么样呢……
她露出一个凄然而无力的笑,像潮湿的棉被,像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像他们这个家。
王金隆也露出一个笑,暖融融的,顺着泪水洗出两道白痕,他发出无声的言语:
“……好好活着。”
“不好!他要咬舌自尽!”
身旁官兵眼疾手快,连忙上去制止。
王金隆满口血污,被囚车拉着走远。
王母哭着扑过去,被官兵拦住,推倒在地。
王父仍然拉着王罗浮的胳膊,看着囚车的方向目光发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会突然这样。
秋风萧瑟,王父抖了一下,回过神来:“红梅,走,咱们还是按照讲好的那样——”
“不!”
王罗浮甩开他,大口呼吸着,撑住自己纸一般的躯壳。
“你这孩子,”王父眼中露出责怪,“怎么又犯倔了?现实就是这样,你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必须要承担家庭责任!你又没有你弟有本事,总不能一点事都不做吧?就当爹娘拜托你了。”
王母爬起来,跪在王罗浮面前:“梅儿啊,就当娘求你了!你别这么自私、别这么冷血了行不行!”
王罗浮拉她:“娘,你起来——”
“我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我跪这儿一辈子!就当我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女儿!”
“不孝啊!不孝!”
周围指责声又起,在旧伤之上,反复插刺,施添剧烈又新鲜的痛楚。
王罗浮退了两步,又低下头去。
王母心中有了把握:“梅儿,俗话说了,女子就是菜籽命,撒到哪儿就是哪儿。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你就当行行好……”
王罗浮抬起头:“……不。”
王父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句娘:“小畜牲,别逼我扇你,王红梅!做人一定要有志气,对小家负责,对大家负责,对家族负责!一味地自私自利,软弱无能,不知进取,只有死路一条!你听到没有!王红梅!”
即使做足了准备,面对这样的指控,王罗浮依然控制不住地泄气,害怕得发抖:“……就是因为你们,金隆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王父王母不敢置信道:“什么?”
王罗浮勇敢地拍开父亲的手指,那个始终悬挂头顶的数落的手指:
“你!说着这些‘志气、家庭、责任’的鬼话时,难道不感到害臊吗?”
“当初,你得了病,家里穷得四面漏风,三天不见一道菜,一月吃不上一顿肉,全靠母亲一人织布卖布为生,那时候你的志气在哪里?”
王父理直气壮道:“我生病那能一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病得起不来!”
“那后来呢?后来你能走能动了,母亲为了让你找个营生,好话歹话说尽,骂得不堪入耳,说你窝囊透顶,说你废物一个,说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了,我还心疼你,觉得母亲过分,从中维护,那时你怎么对我说的?”
王父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你住口!”
王罗浮极力克制住哭腔:“我偏要说!”
“你说知足才能常乐!你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说已经很好很满足了!可现在呢?”
王罗浮嗤笑一声,笑他们,也笑曾经满怀梦想的自己:
“现在却要求我和金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要我们拼了命地有出息。”
“考入太学不够,留在天都不够,还清债务还不够。简直恨不得我能一步登天立刻当上女宰相!那你当初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做一个奋进向上的榜样?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你!”王父的手重重落下来。
王罗浮顿时害怕地闭上眼,但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疼痛。
“要点脸吧!”
严织月鄙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王罗浮睁开眼,看见严织月的背影,看见严家护卫一只手便制服了父亲,她那个威严无比的父亲。
“这是我王家的家事,和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严织月拉上王罗浮的手却没有看她,反而一直盯着王父,目光强势如同吃人的猛虎:
“但是我管定了。”
王父道:“你个小丫头懂个屁!让你爹来和我说。”
严织月一个眼神,严家护卫便狠狠折着王父的手臂,痛苦立刻爬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王罗浮不忍道:“织月……”
严织月充耳不闻,只是命令道:“继续。”
王父急忙喊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都是为了她好!”
严织月一听这样的烂臭话就恶心:“为她好?你们知道她好在哪里吗?”
“你们只会压力她又指责她,规划她又贬低她,把自己的焦虑、恐惧、愤怒、委屈和那些浅薄的认知强行灌输给她,你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当父母!”
王母拉不动严家侍卫,哭求道:“严大小姐,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纵然有见识浅短的地方,也都是出于一片好心、不想她走弯路啊。”
严织月看着她发癫:“你们做错事,不是因为第一次当父母,也不是见识浅薄,而是第一次品尝到权利的滋味,所以变得不知道怎么当人了。”
“呵,”严织月冷笑一声,“你们无法掌控生活,就只好用恩情啊道义啊去掌控孩子,把他们变成实现你们贪欲的傀儡。”
王父面上露出悔色:“还是那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
“呸!说这话的人就该找你们当爹妈,”严织月想起上次去接王罗浮的场景就难受,辩护道:
“罗浮还不够孝顺还不够懂事吗?她连吃口好的都会愧疚没能让你们都吃上。但即便如此,她在家里还是要忍着眼泪吞白米饭,你们有因为她温顺而温柔一点点吗?”
王母解释道:“那天事出有因,平时我们还是对她很好的,我们还供她读书。”
“那是因为她有才,你们觉得能指望上,”严织月拉紧了王罗浮的手,“但与此同时,她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你们憋着一天的烦躁得到了充分的释放,让你们的统治欲得到了绝对的满足,简直就是最可口的下饭菜。”
“于是你们就变本加厉地控制和责骂,她稍微一反抗,你们就会苦着脸问她‘为何是这样的人,为何无视你们的辛苦和付出,为何让你们这么地心寒和伤心’——”
“你们恨不得!往她身上扎根碗口粗的管子吸血!”
严织月冷静地陈述着事实,像公平公正的观世音菩萨,但她月牙般的眼睛中,隐藏着愤怒而张扬的妖魔。
衰老病弱的王母语气颤抖地问王罗浮:“真是这样吗?梅儿,你心里就是这样看爹娘的吗?”
王父满眼失望道:“女儿,你就这么恨爹娘吗?”
王罗浮不忍回答,强烈的愧疚与道德感像涨潮的河水,淹没她的身体,挤压着她的胸腔,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而费力。
严织月挡在前面,破开空间:“她不恨你们,她没说过恨,不要故意这样说让她愧疚!”
“你们如果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爱她,就放手别来纠缠。否则,她一定会落得和王金隆一样的下场,到时候你们肠子悔青都来不及。”
王父等不到王罗浮的回话,擦去眼泪道:“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王家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去,你再霸道,也不能强抢民女。”
“带她回去,又要逼她卖身?”
“怎么样你都管不着。”
严织月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我管定了。”
王母顿时哭天喊地:“哎呦谁来管管啊!天都城严家强抢民女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啊!”
城楼上的萧存礼被她喊得头痛:“皇兄,我就说不用等吧,你还非要看。浪费时间不说,还惹来这种刁民的麻烦。”
萧仁重看向孔长嬅:“你想我救你的朋友吗?”
孔长嬅让英英去请来严织月,态度已然很明显,“如果我说不,你就不管了吗?”
萧仁重转过头不看她的眼睛:“自然,没有利益的事,为何要做?”
孔长嬅道:“你想要什么?我原谅你?”
萧仁重放开她的手,又将手掌摊开:“不,我没想那么好,我只要你主动牵起我的手就好。”
孔长嬅有些看不懂他了,不过,友有灾难,必须救之——
“是不是只要能救下王金隆,你们就能舍下罗浮?”
严织月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压过王母的苦嚎。
严父自然不信:“你个小丫头能有办法?”
严织月拿出卖身契:“只要你签下这个,我便救你们儿子一命。”
严母拿过来一看,立即道:“不行,怎么能让梅儿当下人?你这丫头精得很,一定在骗人。”
严织月无所谓道:“随便你们信不信,机会只有这一次,不签就算了。”
“我签!”王父一把拿过来道。
“不行啊,金龙他爹,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了,万一她做不成……”
王父已经按好手印:“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总要试一试。”
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你们也可以拿我去赌是吗……王罗浮第一次对爹娘产生恨意。
严织月接过卖身契,摆摆手,身旁护卫拿出一个铁盒,严织月接过来,面向城门跪下道:
“秦亲王殿下,这是王金隆受人胁迫的证据。请您明察,他罪不至死!”
孔长嬅放下手,轻松一笑:“不愧是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