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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贴地而来 主帐暖意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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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暖意融融,微火星子噼啪作响,裴罗敛住视线,睫毛漆黑。
此刻离得近,她看见他面颊细微晒斑,和麦色肌肤近乎相融,脸部轮廓流畅,五官硬朗深邃,再抬眸,野生眉微皱,好似很烦被人这样盯。
一双眼倒影着融融火光,面颊渐泛红,气恼般闭眼,退让了半寸,枕着手臂佯装睡着了。
还害羞!郭念安忍不住笑了。
闻声他又促狭睁开眼,说了句回纥语:“睡觉!可敦!”
裴罗以为她听不懂,毕竟之前她与族人对话,通常需要译官在场。
不料郭念安深呼吸片刻,盖好羊毛毡,柔声道:“晚安,可汗。”
那夜裴罗昏然睡过去,梦见少时跟随母亲学习文字,偶尔接触到中原文化,他翻阅着厚厚典籍,始终没找到‘晚安’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旧时梦魇依然不断——
族人被大肆杀戮,父亲惨死战场,母亲改嫁……
他攥紧手心,竭力抵抗无限旋涡,劲风吹得他眼角生疼,再一哆嗦,忽然惊醒,此时牙帐缝隙透出微白亮光,而身旁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幼羊在角落舔舐米糊,在地上留下湿润蹄印。
她不在?裴罗利落坐起身,晃了晃头,只觉头疼欲裂。他又做噩梦了。
外面天灰蒙蒙亮,裴罗继续往前走,他那位可敦,正在畜群忙碌,换了粗布短衫,正跟几位牧妇一同挤羊奶,几个幼童围在栅栏外,翘首以盼。
他不自觉嘴角带笑,公主倒是闲不住,动作谈不上娴熟,但也挑不出错。
挤完羊奶,郭念安把新鲜乳汁倒入锅中煮开,脸庞在热气中若隐若现,长发低垂挽成髻,侧脸清秀宁和,这个时节草原刚刚回温,晨间和傍晚气温最为冷。
“我来吧,”身旁牧妇笑笑,看上去年愈四十,双手饱经沧桑,接过郭念安手中的勺子,“哪还需要可敦亲自动手。”
郭念安擦擦额角细汗,“也好,我再去看看马圈。”
这些时日以来,她借照顾羊群之由,和部族牧妇渐熟稔,虽不被全然接纳,倒也能客气相对。
汀兰忙跟在郭念安身后,忙不迭加快步伐,眉梢带愁:“公主注意保暖,”说话间已将长袍披在她肩上,“早知该带那件大氅了,更保暖。”她帮着掖了掖衣角。
郭念安温婉一笑,拢紧外披,“不碍事,更有中原特色!”
“公主前日还说要融入草原……”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马厩附近,这里搭了草棚,为部族战马遮风挡雨。
郭念安拢住手心呵气取暖,“身为和亲公主,自然能穿中原外衣!”她伸手刮了刮汀兰的鼻子,汀兰笑着躲开。
战马乃游牧民族重要战略物资,马群不同于羊群驯养稍显懒散,马厩干净整洁,食槽满满,看得出来有人在精心打理。
马匹通人性,与人类感情深厚,一旦驯养便会认主。郭念安一眼认出那匹黑马——正是那日踹翻她婚轿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昂然踹气,甩头时面额鬃毛漆黑发亮,四肢健硕有力,真是一匹好马。
这马只认裴罗,她没有轻易触碰。
视线偏挪,她又觉旁边棕色战马看着略温顺,通身深棕,只面额画龙点睛中带一抹白,如雪莲盛开与岩壁,身量较黑马瘦些,但看得出训练有素,精神饱满。
马厩周围肃穆,郭念安忍不住伸手,指尖刚碰到棕马,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呵斥:“住手!”
汀兰正欲替她呵斥,清朗嗓音穿过层层雾霭:“素闻公主勤劳,不知前来马厩何贵干?”语气甚至不恭,略带挑衅。
郭念安定眼看去,一道身影掠过露气,身穿墨色皮甲,灰白狼肩披,行走时极为音轻,长发高束,辫稍用黑色皮革束紧,额前毫无碎发,眉眼清俊又偏柔和,一时雌雄莫辨。
“来者何人?”郭念安问。
墨衣人朝郭念安稍俯身行礼,“亲卫队骑兵,苏迪娅·乌苏勒,见过公主。”
苏迪娅……郭念安略有印象,是裴罗亲卫队中唯一的女骑兵,以英姿飒爽著称,年仅十七。
苏迪娅牵出棕马,抓住缰绳,脚下一蹬便翻身上马,双腿夹于马腹,烈马嘶鸣,她只稍稍勒紧缰绳,会回纥语短促说了句‘乖’,烈马粗喘气后便低下头。
汀兰忍不住道:“公主一向宽和,切不可无礼!”
郭念安朝汀兰皱眉,汀兰护主心切,瘪嘴沉默了。
这时苏迪娅才抬手将发辫拨到身后,侧脸冷峻,“此处是训练场,疾马易冲撞人,公主若要游玩,尽可换个地方。”
她因高坐马背,转过头,俯视过去,见公主脸庞毫无羞赧之意,反而好奇地观察起她坐骑与铁蹄,公主虽着中原披风,里面却套着羊毛坎肩,看上去不伦不类的,眼神却清明,不似娇娘。
“公主若无事,属下先走了。” 苏迪娅冷冷道。
“等等——”郭念安连忙喊住她,“你能教我骑马吗?”
“公主金枝玉叶,若是摔了碰了,属下担待不起,除非可汗亲令。”
听见她这么说,郭念安莞尔一笑:“我去求可汗,你就答应教我吗。”
苏迪娅本早已准备一筐逆言,却经不住她这样柔声一问,愣神片刻,便驾着马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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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裴罗外出回归,正欲和郭念安一同用午餐,却听侍从说公主跟随苏迪娅少骑正在训练场。裴罗放下杯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学?”
日常照顾郭念安的老妪答:“公主说不必等她。”
裴罗匆匆吃下羊肉,喝了碗酥油茶,朝帐外训练场走去,两道靓丽身影正驰于操练场。
墨衣骑练动作娴熟、利索掉头,是部族少骑苏迪娅,公主那边就有点慢了,先是有点恐高,又不敢拽缰绳,稍一用力,马儿受到惊吓,带着郭念安飞冲出来。
裴罗心里一揪,正要欲上前,苏迪娅忽然疾速策马追赶,利爽下马后直奔郭念安,侧滑拽紧缰绳,长靴在草地蹭起阵阵尘土,这才令马儿停下。
“苏迪娅究竟是怎么同意教公主骑马的?”裴罗不解,又问身旁侍从:“还有人使唤得动她?”
“公主率性真诚,未尝不可。”侍从答。
裴罗并未接腔,面容却舒缓,目光悠悠凝向远处。
自从答应和亲,他没有睡过一天好觉,少时他只知报血海深仇,先除掉他那个反骨叔叔——不仅趁他父亲身负重伤抢夺王庭,更是胁迫他母亲改嫁,母亲手臂、肩上,常年伤痕累累。他更是受尽虐待与屈辱,此仇不报,一生有愧!
他的婚事、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王庭安危,即便唐室承诺两邦友好建交,那不代表真的能和平共处,若苍穹苛待生灵,人与刍狗并无两样。
眼下看来,公主并不像个坏人,亦不是嫁过来就堪当纸娃娃的中原女子。
“去看看。”裴罗伸手,“牵烈风来!”
烈风如其名,性情刚烈速度如风,亦如他内心暴风,只有在它背上驰骋,他才能暂时忘记一切。
不多时,侍从便牵着黑马走过来,裴罗眸光柔软,怜爱地摸了摸马头,接着一跃而上,稳坐马鞍,直驱训练场。
*
远处,苏迪娅牵住缰绳,抬头看向郭念安:“公主莫露怯,若怯马,马儿能感觉到,会欺负你。”
“是吗……”郭念安觉得不可思议,也学裴罗夹紧马腹,那马儿‘嚯’一声喘气,摇头晃脑,又把她吓了一跳,不过这回她没乱拽缰绳了,而是学着稍微控制马头方向。
马儿果然很快安静下来,郭念安笑容灿然,“苏迪娅,我不怕它了!哈哈!”
苏迪娅看到郭念安笑得纯粹,没有惶恐,更没有芥蒂,哪怕是面对她这个陌生人。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中原女子,能轻易得到可汗?而自己,陪伴、效忠多年,却始终只能是一个合格的兵器。
下一瞬,郭念安撞见一个高大身影,苏迪娅反应更快,躬身道:“可汗——”
“嗯。”裴罗轻轻应声,骑着烈风围着她们巡视片刻,似乎在检查郭念安所骑马儿是否温顺。
郭念安收敛笑意,努力契合身为可敦稳重的身份。
苏迪娅脸庞瞬间变得凝重,瞥向郭念安的眼神不再像刚刚那般友好,似裹层绵密利刃,冷冷道:“公主可循序渐进,勤加练习必然能学有所成,属下先告退!”
“苏……”郭念安刚要挽留,裴罗却不以为意道:“让苏迪娅教公主正合适,可以骑快点,”他巡视片刻,又对侍从说:“再拿个草篾球来!光跑圈怎么训胆量。”
拿草篾球作甚?郭念安心里一紧,她还没有出新手村,怎么就上强度了?!
苏迪娅被留下了,骑马候在另一端,裴罗站在训练场边缘,距离郭念安和苏迪娅差不多,招了招手,两位‘骑兵’向中间策马本来。
那苏迪娅俯身冲来,眸光锋利,蹄下尘土飞扬。
郭念安心快跳到嗓子眼,心想苏迪娅该不会要把她撞翻吧……
可她分明也很有耐心——在裴罗还没上场时。
两匹马速度严重不一致,但郭念安显然能提速了,在规律马蹄律动中,胆子放得更大,苏迪娅离她越来越近,按刚才的约定,她需要接过苏迪娅手里的草篾球才算过关。
可苏迪娅太快了,肩线紧实,纵身上马时宛如女将军,一个少骑配她岂不失了光彩?郭念安胡乱想着,目光紧盯苏迪娅左手,‘嘚哒——嘚哒’马蹄声轰隆撞耳。
草篾球一抛,郭念安伸手去抓,全身都跟着沸腾,像在与日月叫嚣,耳畔风声呼啸,尘土掩面,却顾不及太多,疾疾与苏迪娅擦肩而过!好险!
郭念安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真的做到了——这么快的速度,作为一个新手,竟然能抓住苏迪娅投来的草篾球,她敢说苏迪娅绝对没有放水,视线相错那一瞬,她只知苏迪娅似恨她至极。
马儿还在疾驰,郭念安想停下,学着方才减速动作去拽缰绳,却不料脚下没踩稳,整个人失控斜扑下去,远处传来一阵嘶喊:“公主——!”
不不不,不要摔死!要死也不是这种死法啊……郭念安吓得面颊通红。
耳畔马蹄声错综交至,她只能抱紧马身,却不料下一秒,一个黑影贴地而来,‘吁’声撕裂似曾相识,腰间惯过一道力,她整个人失控被抱起,‘咵’一声巨响,五脏六腑像是撞在一起,天旋地转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再睁眼,自己已斜挂在马背上,面前是墨青色图腾袖口,一股凛冽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