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羊后，冷面可汗黏上我》徐虾客

2、第二章 鹰击长空 飞箭如雨，

　　飞箭如雨，直窜而入。

　　马车颠簸晃动，郭念安急忙俯身躲箭，汀兰亦取出贴身匕首，死守马车入口。

　　直到箭声渐缓，郭念安小心拨开车帘缝隙，成群马匪已厮杀到跟前，尘土飞扬。

　　送亲护卫虽竭力抵抗，马背游民出手更为狠戾利落，弯刀唰唰两记已让护卫丢失刀剑，刀锋再是一推，即将封喉护卫，却听马匪身后传来一阵呵斥，出刀更快，一刀斩至其脊，血水四溅。

　　血腥气扑面而来，郭念安闭眼扭头，再睁眼一看——

　　另有黑马兴奋跃起，通身黑鬃如瀑，四肢健硕有力，马头鬃毛柔顺飘逸，一双眼湿亮有神，再一跃起，前肢微抬，连人带马升腾至半空中，压出大片阴影，周围箭声骤停。

　　郭念安目光所及，皆是那马匹肌肉走向，这马怕不是血汗宝马！

　　黑马却被迅速牵引驯服，一个少年高坐马背，发顶束起，梳双环垂鬓，其余长发披肩，额前碎发零落，脸庞瘦削凌厉，下颌线紧绷，面似荞麦微晒，眼神肃黑，眼尾上挑。

　　只见他身穿青黑色锦袍，手勒缰绳，袖口绣暗纹青图腾，腰系鎏金狼头腰带，嵌两颗黑色玛瑙点缀狼眼，鹿皮长靴紧贴马腹，严护马车四周。浑身上下尽显常年马背奔波粗粝之感。

　　这人是谁？是敌是友？郭念安心跳加快。

　　‘吁——’声过后，她听那少年用回纥语低声吩咐部下：“查清楚，剩下余孽在何处。”

　　宦官连走带爬，凑到她跟前，“公主莫怕……可汗已到！”

　　郭念安一怔。

　　眼前这位身姿挺拔、面容深邃凌厉，却难掩少年锐气之人……就是药罗葛·裴罗？

　　她做了最坏打算——以为他披头散发，野蛮之极，此刻亲眼所见，才觉他利人淬炼出鞘，寒气逼人，桀骜生长于这辽阔天地间，浑身上下散发着蓬勃生命力。

　　她记得圣上曾说，回纥可汗药罗葛·裴罗，年仅十九便平定族中内乱，刚刚反杀叔族上位。她此行和亲不仅要使两邦交好，更要融通文化。

　　郭念安擦了擦额前冷汗，呼吸放缓，再次拉开车帘——

　　那少年翻身下马，虎口压住刀柄，身形如电，刀光疾闪之处，马匪非死即伤。

　　其余马匪四散溃逃，郭念安长舒一口气，不料黑马痛楚长嘶，双眼赤红，毫无征兆立起，发狂般横冲直撞，直直冲向马车侧腰。

　　车厢遭重击，‘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倾倒。

　　天旋地转间，郭念安摔得不辩方向，后脑勺疼痛不已。

　　裴罗疾步着人一同抬起马车，很快见到一高髻女子金步摇乱晃，葱白指尖扒紧窗柩，眉目嗔怒，身穿烈红嫁衣，从车窗艰难爬出。这便是他要迎娶的公主？

　　她因惊吓过度，脸颊潮红，呼吸微促，仰头看他时，双眼毫无盈盈泪水，只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气，让他原本准备好的歉意顿了顿。

　　郭念安勉强站稳，却见那罪魁祸首黑马已卧躺在地，口吐白沫，四肢微搐。

　　裴罗粗声呵斥部下，“快把狂马挪开！”言毕，朝郭念安恭谨致歉：“裴罗护驾不周，还请公主尽快启程。”

　　他虽俯身，身形依然高大，身量八尺有余，浑身肌肉紧实，在郭念安头顶压出阴影，令她心头一紧，自己在他面前跟个兔子似的，毫无胜算。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青草和极淡的血腥气息，混着漫天尘土，男性侵略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后颈发冷，不得不挺直背脊，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立在这阴影之下。

　　狂风卷起郭念安九对鸟纹翟衣，外披红色金织印云霞帔随之飘动，赤金累丝冠勉强固定高髻。远山眉上方点有翠钿，典型中原女子模样，裴罗敛住视线。

　　郭念安略不自在，只见周围马匪横倒竖歪，皆是胡人面容，刀柄刻有乌孙部族狼图腾，并非回纥样式。看来确实是马匪无误了。

　　可那黑马口吐白沫，似有苦杏气息，肌肉抽搐却无外伤，更像神经痉挛，她探了探马颈，又翻开眼睑查看，结合症状，心中已然断定：“可汗骏马不是发狂，是中毒了——”

　　裴罗避而不谈：“还需行驶十余里，公主不妨移驾回纥战马，裴罗必定全力相护。”

　　郭念安纳闷，马车定然比骑马安全，不由地心生疑虑，“且慢——”

　　按日程算此时应抵达雁门关，裴罗可汗就算接亲，也不该出现在太原府附近，除非裴罗早知有马匪埋伏……

　　她不等侍从牵马，径自走向裴罗：“可汗为何提前出现？”

　　裴罗利落上马，低眸道：“漠北路途遥远，途中护送公主，以免和亲队伍混入细作。”可说及‘细作’二字，他偏偏紧盯着她，那意思不明而喻。

　　他眸中寒意深不见底，似审视猎物，让郭念安脸颊发烫，怒火直冒。

　　意思是她就是细作？！好啊，刚见面就来个下马威，亏得她还想做个好妻子。

　　若她在生死大事上忍气吞声，今后岂不是任人拿捏？这种气她在侯府受够了，就得依仗唐室公主身份威慑他几分。

　　宦官欲从中调和，郭念安抢先道：“可汗坐骑岂容轻易染指，此马绝非发狂所致，而是身中迷神草之毒，引发骤惊症！可汗敢说——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编自导？！实属不敬唐室！”

　　空气骤然寂静，只剩漫天风声。

　　裴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牵拽缰绳动作略不自然，似有几分被拆穿的狼狈，但转瞬凝成释然，那意思好像在说‘那又如何’？

　　从来没有女子敢这样对他，他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她嫁衣裙摆翻飞，似烈火般燃烧，衬得那张俏丽脸庞更加生动，有意思。他眸中兴致渐起。

　　她将一切尽收眼底，裴罗可汗是如此嚣张！
　　凡事退让有度，独独在这件事上她不能退让，有损唐室胆识！

　　风声呼啸，郭念安只觉周围回纥兵目光灼灼，似顷刻就要拔刀相向。

　　果然，下一瞬，众人大骇下跪。

　　裴罗双眸如鹰隼般锐利，周身气势压迫，“回纥敬强者、轻庸者，历有抢亲习俗，意在考验可敦胆识，”他唇角一扯，却无半分笑意：“待使臣知晓缘由，自然能明白，走——！”

　　他策马疾奔，掀起阵阵沙浪。

　　他倒是能自圆其说，郭念安见好就收，随后一行人继续出发。

　　天黑时，和亲队伍留宿驿站。

　　汀兰却担忧道：“原以为离开侯府，公主能好过些，现下看来，姑爷也是个冷面多疑的，圣上盼与回纥交好，却不想可汗疑心这样重……”

　　郭念安摸摸她的头：“入选宗女时，我听圣上说过，可汗十九岁夺权，父母双亡，位及高处难免多疑，你我见机行事便可，再说了，他不能把和亲公主如何。”

　　汀兰似懂非懂点头，郭念安换了汀兰的衣服出门查看情况。

　　她到绕马厩，那匹黑马正嚼草进食，此时已精神大好，想来有人喂过解药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裴罗故意设毒坐骑，还能是谁？

　　她正欲调头离开，忽见外院墙沿躺了道侧影，定眼一看，是裴罗，随意裹着貂皮大氅，衣襟半敞，嘴里叼着根野草，枕着双手，曲着腿，悠闲望向夜空。

　　月光洒在他凌厉的侧脸，竟柔和了白日里杀伐果决之气，透出几分少年疏懒。

　　若按真实年龄，她比他大三岁，可身为‘宁安公主’，她才十七，比裴罗还小两岁。

　　说起来他还是个弟弟，自是不去计较马车翻仰，她不由地驻足，心底紧绷之弦微微松动。

　　细微声响引得裴罗侧脸，见到是她，眼中随即又恢复懒洋洋，只在她身上略扫一圈，淡淡道：“夜里狼多，公主还是回房的好。”

　　这话听着倒还顺耳，郭念安微微颔首，悄然回房。

　　*
　　行至雁门关，终于与回纥正式接亲队伍汇合，足有三百余人。

　　汀兰忍不住感慨：“这阵仗太壮观了，还有好多马匹，是献给圣上的吗？那马背上驼的是貂皮毛？穿起来一定暖和，好生威武，嘿嘿……”

　　郭念安掀帘细看，接亲核心兵力安排在婚轿周围，裴罗昂然骑马走在最前，背脊挺直，腰间换了绯红带以示大婚喜庆，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模样。

　　交接仪式并不复杂，裴罗见过唐廷护送官员，留下文书，便带着郭念安一同返回漠北。

　　此时正值盛夏，气温升高，郭念安换了薄衫继续出发，却听侍从传话，“可汗要派回纥使者快马前往太原府送信，公主可有家书要递？”

　　郭念安不答反问：“往太原府送信？”一般完成交接才会送信。

　　一道清朗嗓音恰好响起，“派使者解释抢亲是回纥部族和亲习俗，非不敬唐室。”

　　原来他还知道顾大局。

　　郭念安掀起车帘，正对上裴罗俯身探究目光，他骑在马上，高大身影弯折下来，骤然拉近距离，让他面容无比清晰——薄唇紧抿，眉骨投下轻微阴影，野性难驯，眉眼间竟有一丝生硬温和。

　　“你有没有信要送？”他扬起手示意使者过来。
　　“……”郭念安兀自攥紧车帘，心跳加速，敛住眉眼：“没有。”她并非赌气拒绝，实在对着侯府毫无念想。

　　黑马‘嚯’一声粗气直喘，像是替裴罗鸣被拒不悦。
　　“也好，”他点了点头，拽紧缰绳正要转身，郭念安忽然抬眸，迎上他尚未收回的视线，不想拂他的好意，“离家时，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如此柔声细语，不似马车撞翻当日疾言厉语，裴罗深深看她一眼，不自觉握紧缰绳，最终对使者道：“快去快回！”言毕，他轻拽缰绳，眼神在她脸上轻轻停顿一瞬，随即利落掉头。

　　*
　　大婚当日，郭念安被迎入临时牙帐，多层绸缎左衽长袍取代中原婚服，高髻拆下，华冠沉甸甸压上来，缀满红玛瑙、松绿石，她只觉头顶似有千斤重。

　　盛装打扮完毕，郭念安朝帐外走去，篝火撞入眼帘，火星噼啪作响，漫天歌声沸腾，族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她一时无措，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入其中。

　　人群中，裴罗身穿鎏金滚边黑袍，腰带束出劲瘦腰身，跟男子举杯痛饮，神情依然冷峻威仪，最是瞩目，却在幼童奔跑摔倒时，将其一把抱起，眼底难掩柔情。

　　族人呼唤裴罗加入舞蹈，裴罗起先凛然拒绝，却架不住再三邀请。

　　郭念安慢慢跟上节拍，再一抬头，却见对面裴罗嘴角带笑，看来……他也没那么讨厌她？

　　裴罗略不自在侧脸，眼底闪过欣然，又了然无痕般恢复肃冷。

　　按回纥部族最高礼制，可汗需携可敦行‘拜日’之礼，祭坛筑于高垒之上，燃起熊熊圣火。

　　郭念安和裴罗并肩面向太阳，躬身祈求天神赐福。

　　萨满用红色羊毛线将二人手腕轻轻拴在一起，寓意命运相连。粗糙羊毛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触感，让她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与脉搏。就这样定终生了？

　　她按下心中不安，同饮马奶酒时，飞快地瞄向裴罗，他正仰头饮酒，喉结滚动，宽肩窄腰，令她莫名脸颊温热。她这才懵懵懂懂，自己就这么嫁了他，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裴罗目光略过她湿润唇瓣，眼底混入一丝难以察觉的柔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