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拜见 ...

  •   清晨七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谢京玄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

      桌上摊开着连夜赶出的江苏项目分析报告,数据详尽,逻辑严密,风险点用红色标出,像一份即将进行的手术方案。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尚未被日光彻底廓清。她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八点整,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紧张和慎重。这位年轻的小谢总,在工作上的严苛和敏锐,早已深入人心。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谢京玄几乎没有多余的话,问题精准地指向每一个技术细节、每一处财务模型的假设、每一条合作条款的潜在陷阱。她听得极其专注,偶尔打断,提出的质疑往往一针见血,让负责汇报的资深项目经理额头微微冒汗。

      “……所以,团队核心专利的独占性授权,存在被原有合作方主张优先权的风险,这一点,我们的法律尽调必须在下周我抵达南京前给出明确结论和应对方案。”谢京玄用指尖点了点报告中的一行字,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是,谢总,我们立刻跟进。”

      “另外,”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次南京之行,除了技术团队,我要见到他们实际的产能和供应链负责人。实验室里的完整数据,和车间里的稳定产出,是两回事。”

      众人纷纷点头记录。

      “大家也辛苦了,散会了休息会儿再继续工作吧。”谢京玄合上面前的电脑,“相关补充材料,下班前放到我桌上。”

      人群安静迅速地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数据和压力的凝滞感。她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漫了上来,但精神却因高度专注而异常清醒。

      回到办公室,秘书已经将需要她过目签字的日常文件整齐码放在一侧。她处理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冷清。

      内线电话响起,秘书的声音传来:“谢总,有位白先生来电,说昨晚与陈少一起,想问问您今天是否方便,中午能否赏光一起吃个便饭。”

      谢京玄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努力回想她身边姓白的人,她想起了好像只有那次在KTV被朋友介绍的那位,叫白云逸。他那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探究目光。拒绝是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也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江苏项目是远水,或许能解渴,但过程必然漫长,且变数横生。父亲昨晚的现身,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的任何动向,都难逃谢家的视野。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背景深厚、与谢家并无直接冲突,甚至可能在某些层面存在合作可能的“白先生”主动靠近……

      是另一个潜在的麻烦,还是一个或许可以利用的变数?

      “回复白先生,”谢京玄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感谢邀请。但我今天日程已满。如果他有公事接洽,可以联系公司市场部预约时间。”

      疏离,礼貌,公事公办。将可能的私人交集,直接划归到商业范畴。这是她的安全区。

      “好的,谢总。”

      放下电话,谢京玄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过高楼间隙,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斑。这座城市永远高效运转,每个人都是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包括她自己。

      又到了夜晚,她接到了陈少明的电话,意思是约她去自己的酒吧坐会儿,谢京玄正好忙完,也闲的无聊,便同意了。

      谢京玄到“云顶”的时候,已近晚上十点。这间酒吧是陈少明众多产业里最不上心却也最私密的一处,藏在一片低调的文化街区背后,门脸隐蔽,里面空间却不小,灯光调得幽暗,音乐是舒缓的布鲁斯,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与雪茄的醇厚气息,并不嘈杂。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是个供小圈子朋友放松的会所。

      谢京玄穿了一身黑色宽松的中式飞鱼休闲服,鞋踩在深色地毯上,悄无声息。
      陈少明在惯常的卡座里朝她招手,身边已经坐着两三个熟面孔,都是圈子里家境相仿、时常来往的。她走过去,微微颔首,在陈少明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立刻有人递来一杯冰水。

      “我们小谢总今天可是大忙人,能从文件堆里拔出来,真给我面子。”陈少明笑着打趣,替她叫了一杯低度数的金汤力。

      “正好告一段落。”谢京玄接过酒杯,指尖触及冰凉的杯壁,浅浅啜了一口,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昏暗的光线和熟悉的氛围里,略微松弛了一线。她靠着柔软的丝绒椅背,听着旁边几人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赛马、新得的藏品,目光懒散地掠过幽暗的室内。

      然后,她的视线便顿住了。

      在斜对角另一处更僻静的卡座里,坐着白云逸。他似乎也是刚到不久,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没怎么动。他独自一人,没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周围,目光沉静,与这处刻意营造的慵懒格格不入。像是感应到她的注视,他的视线倏然转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隔着摇曳的光影和氤氲的空气,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谢京玄没有立刻移开眼,只是极细微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他,而且是在她刚刚以工作为由婉拒了他的邀约之后。这巧合显得有点刻意,但看陈少明并无异样的神色,又似乎只是寻常碰面。

      白云逸倒是很自然地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向她致意。嘴角似乎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他没有起身过来的意思,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维持着那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陈少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云逸也在啊。刚还跟我打了招呼,说等人。”他凑近谢京玄,压低了点声音,“说起来,他上午是不是联系你了?这人看着温和,其实门道深得很,他主动递话头,八成有事。不过你谨慎点也对。”

      谢京玄“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指尖在酒杯上轻轻划着圈。金汤力的气泡细微地破裂,带起一点点杜松子的清冽气息。她没接陈少明关于白云逸“有事”的话茬,只问:“你约我过来,就为了让我放松?”

      “不然呢?”陈少明耸肩,“看你整天跟个精密仪器似的转个不停,怕你哪天螺丝崩了。不过,”他眨眨眼,“看来今晚也不算太无聊?”

      谢京玄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她将杯中的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激起一阵短暂的清醒。她不再刻意去看白云逸的方向,但余光里,那个独自静坐的身影,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是麻烦,还是变数?这个白天在办公室里掠过脑海的问题,在这个灯光迷离的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迫近了。

      去江苏的前一夜,谢太太谢文月给谢京玄打了个电话,提醒她去了江苏那边要注意身体,冬天了,江苏没暖气,让她多备点冬衣。

      谢京玄听着,没多少话,断断续续的回复着“嗯”。

      飞机降落在南京禄口机场时,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湿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谢京玄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还是觉得那股南方的阴冷比北方的干冷更难抵御。母亲电话里提醒得对,这里的冬天,确实不同。

      来接机的项目组当地负责人老赵,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的男人,一边寒暄着“谢总辛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过于年轻的集团代表。谢京玄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坐进车里便问:“直接去厂区吧。我要看C线最新的良品率报告,还有上个月供应链异常波动的详细记录。”

      老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小谢总连机场到市区这点时间都不放过。“谢总,已经安排了接风宴,合作方的王总也……”老赵也听说了,这位是京城谢家的小女儿,外人都称她一声小谢总,日后谢家的集团是要交到这位小谢总手里的。

      “接风宴暂时推迟到晚上。”谢京玄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略显萧索的冬景上,“先去现场。报告我在飞机上看过了,有些数据对不上实际产能,我需要知道缺口在哪里。”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老赵咽下了后面的话,赶紧吩咐司机改道。

      接下来的两天,谢京玄的日程密不透风。白天泡在工厂车间、实验室、仓库,晚上则是各种名目的饭局。合作方热情周到,言辞恳切,但酒过三巡后,那些关于“地方政策特殊性”、“历史遗留问题”、“人际关系需要时间磨合”的婉转说辞,便像这江南的湿冷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缠绕上来。

      她耐心地听,适时地举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技术是真实的,市场前景也是看好的,但落地生根的土壤里,盘根错节的障碍比她预想的更多、更隐晦。法律团队反馈,专利优先权风险比最初评估的还要棘手,涉及到的原合作方背景复杂,态度暧昧。而父亲那边,虽然再未直接联系,但她知道,自己在这边的一举一动,必然会有人汇报回去。

      第三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已是深夜。谢京玄脱下被烟酒气浸染的外套,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有陈少明插科打诨的问候,也有秘书发来的明日日程调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突然,一个陌生的号码的打了过来。

      显地是南京,她接通。

      “小谢总,来南京了也不知会儿一声。”

      听声音她大概知道是谁了,中山药业集团南京分公司的负责人许向峰,他们谢家集团这些人明面上各个安分守己,背地里勾心斗角那是常有的事儿,这个许向峰是南京人,

      谢京玄握着手机,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打来,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熟稔的口吻。

      “许总消息灵通。”谢京玄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情绪,“刚落地几天,杂事缠身,还没来得及拜会。”

      “哈哈,理解理解,小谢总是做大事的人,一来就扎进厂区,这份勤勉让人佩服。”许向峰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爽朗里透着圆滑,“怎么样,这几天还顺利吗?”

      “正在按计划推进,感谢许总关心。”她答得滴水不漏,“许总这个时候来电,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许向峰顿了顿,语气稍敛,“就是有些事想请小谢总帮帮忙。”

      “什么忙?”

      “小谢总,见面说呗。”

      “见面说?”谢京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许向峰此人她了解不多,但绝不是无事登门闲聊的角色。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他避开公开场合,要求私下会面,用意难测。

      电话那头,许向峰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仿佛掺进了南京冬夜的湿气,有些黏稠的意味:“是啊,有些话,还是当面讲比较清楚。这样,南京新开了一家酒吧,晚上我请客,不知小谢总能否赏光?”

      “既然许总盛情,却之不恭。”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果断,“地址发我,几点?”

      “十点半,‘阑珊’见。车牌号也发您,到了司机会直接带您上来。”许向峰利落说完,又补了一句,“穿随意点就行,放松,放松。”

      电话挂断。谢京玄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给秘书发了条信息,告知今晚有临时会面,地点“阑珊”,并让她同步通知留在南京的随行助理和司机,保持通讯畅通,但不必跟随。这是必要的安全底线。

      “阑珊”所在的位置并非繁华喧闹的主街区,而是隐在一片颇具民国风情的旧式建筑群深处。门脸低调,只有一盏昏黄的古铜壁灯照亮深色木门上的小小招牌。谢京玄的车抵达时,已有穿着中式长衫的侍者安静候在门外,确认身份后,引她入内。

      内部空间果然如许向峰所说,并不喧闹。灯光幽暗迷离,以深蓝和暗金为主调,丝绒沙发,黄铜茶几,空气中弥漫着沉香与高级酒液混合的醇厚气息。音乐是低回的爵士乐,音量恰好淹没私语,又不至于干扰交谈。侍者引她穿过略显空旷的散座区,径直走向内侧一道隐蔽的旋转楼梯。

      二楼全是包厢。许向峰所在的包厢名为“听雨”,门虚掩着。侍者轻叩两下后推开,微微躬身示意她进入。

      包厢比想象中宽敞,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修剪得宜的庭院竹景,在射灯下投出疏落影子。包间里还有些其他人,男男女女,谢京玄一眼望过去,一个人都不认识,许向峰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看着窗外。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小谢总,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南京这晚上,湿冷湿冷的。给大家介绍一下,北京来的小谢总。”他站起身向众人介绍谢京玄,此人个头不高,微胖,面庞圆润,眼神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活络。他指了指对面一张同样舒适的单人沙发,“快请坐。喝点什么?这里的单一麦芽不错,或者来点暖身的茶?”

      “茶就好,谢谢。”谢京玄从容落座,目光快速扫过包厢。除了许向峰,还有三男两女,穿着打扮看似随意,却都是价格不菲的当季奢侈品牌。他们正随意地交谈着,或啜饮杯中酒,或在玩桌上摆着的几副骰子,见谢京玄进来,都暂停了动作,投来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那目光里混杂着好奇、评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本地圈子排外般的审视。

      许向峰亲自拿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热腾腾的普洱茶。“尝尝,熟普,暖胃。小谢总别拘束,这几位都是我本地的好朋友,听说京城来了位年轻有为的小谢总,都想认识认识。”他笑着介绍,语速很快,只随口说了几个姓氏和模糊的头衔,什么“做贸易的李总”、“玩艺术的张姐”、“家里搞地产的小吴”……显然,重点不在介绍,而在营造一种“自己人”的氛围,或者说,一种无形的压力——看,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圈子。

      谢京玄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并未多言。她捧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但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许向峰不按常理出牌,将私下会面变成了一个小型聚会,用意更深。或许是想观察她在陌生人群中的反应,或许是想借旁人之口传递某些信息,又或许,只是想让她感到不适和孤立。

      一个穿着香奈儿粗花呢外套、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被许向峰称作“张姐”的,率先笑着开口:“谢总真是年轻漂亮,跟我们想象中京城来的女强人不太一样呢。许哥可是很少这么隆重介绍人哦。”她语气亲昵,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谢京玄的衣着和配饰。

      “张姐过奖,不过是替集团跑腿办事。”谢京玄语气平淡,四两拨千斤。

      “跑腿能跑到许哥这‘听雨’包厢的,可不多。”那位“做贸易的李总”是个四十岁左右、面色黝黑的男人,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带着股江湖气,他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谢京玄,“听说谢总这次来,是盯一个大项目?江南水浑,可别呛着了。”

      这话近乎直白的敲打。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背景音乐都仿佛低了下去。

      许向峰哈哈一笑,打着圆场:“老李你这张嘴!小谢总别介意,他这人就是直。不过话糙理不糙,咱们今天聚在这儿,不就是想帮小谢总看看路,避避坑嘛。”他示意侍者又给谢京玄添了茶,自己也抿了一口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那圆滑的笑容淡去几分,透出些推心置腹的诚恳,“我也不跟小谢总绕弯子。你盯的那个专利,原合作方,姓蒋的那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跟本地一些……嗯,关系,盘根错节。光走正规法律程序,拖你个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王总他们不是不想帮你,是有些力,使不上,也不敢使。”

      话题终于切入核心,却是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谢京玄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许向峰这是在告诉她,蒋老板的难缠人尽皆知,也是在暗示,他许向峰有能力解决,但需要付出代价。

      “许总对这些倒是很清楚。”她顺着他的话回应,目光却平静地掠过包厢里其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人。

      “我在这地方待了二十年,多少听到些风声。”许向峰靠回沙发背,晃着酒杯,“而且,不瞒你说,我们中山药业,跟那位蒋老板,过去也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他的做派,我领教过。”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今天在座的几位朋友,多少也都吃过点哑巴亏。是吧,老李?张姐?”

      被点名的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微妙的神色,李总哼了一声,张姐则撇了撇嘴,没接话,但态度已然默认。

      许向峰重新看向谢京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所以啊,小谢总,有些事,不是单打独斗能成的。得看,跟谁一起使力。”

      他放下酒杯,手指状似无意地点了点自己身侧空着的一个位置。那里没有文件夹,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要的不是私下递材料,而是在这个半公开的场合,得到谢京玄某种程度的表态或承诺,将她拉入他这个本地关系的“圈子”里,或者至少,让她在这些人面前,默认他的“帮忙”。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其他人或低头玩骰子,或啜饮酒水,但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这里。窗外竹影婆娑,映在玻璃上,仿佛无数窥伺的眼睛。

      谢京玄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许向峰提供的信息或许有价值,但他索取的“入场券”和未来可能的捆绑,代价未知且风险极高。而拒绝,则可能意味着立刻与这个本地实力派及其小圈子产生嫌隙,甚至对立,给本就棘手的项目平添更多障碍。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迎向许向峰志在必得的笑容,也扫过包厢里那些意味不明的面孔。

      “许总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蒋老板那边的情况,感谢许总和各位朋友的提醒。集团对江苏项目非常重视,处理任何问题,都会遵循商业规则和法律法规,也会充分评估各方合作的诚意与条件。”

      她既没有明确接受许向峰的“帮助”,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将话题拉回了“集团”、“规则”和“评估条件”的层面。这是她的安全区,也是她的防火墙。

      许向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显然没料到谢京玄在这种场合下还能如此滴水不漏,不接招,也不露怯。

      那位李总又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规矩?这地界儿,有时候规矩得看谁来讲。”

      谢京玄仿佛没听见这句带着威胁意味的话,只是再次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已微温,入口略带涩意,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知道,今晚这杯茶,喝到这里,味道已经尝尽了。再待下去,只会陷入更无意义的周旋或更露骨的胁迫。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动作从容不迫。“感谢许总的茶和各位的关照。时间不早,明天还有工作,我就不多打扰各位雅兴了。”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却带着不容挽留的果断。

      许向峰眼神闪烁了几下,终究还是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小谢总真是大忙人。也好,早点休息。改天,改天咱们再聚。”他话里的“改天”,听起来却有些意味深长。

      谢京玄不再多言,在包厢内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走向门口。侍者早已悄然将门拉开。

      走出“阑珊”,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南京城特有的、混杂着水汽与尘嚣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包厢里浑浊的空气与无形的压力暂且抛在身后。

      坐进车里,司机平稳地驶向酒店。谢京玄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指尖冰凉,但思绪却异常清晰。许向峰的野心和手段,比她预想的更直接,也更无所顾忌。专利的麻烦看来确实棘手,而本地势力的盘根错节,远不止一个蒋老板。

      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她看清了许向峰这张牌的花色和分量,也大概摸到了本地水面下的一些暗礁轮廓。下一步,是如何在避开这些暗礁的同时,找到真正能借力的航道。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南京的夜,还很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