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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与尘埃 一个中产家 ...
一
陆家嘴天桥的玻璃永远擦得太亮。
沈明章站在环形天桥上,低头能看见自己的皮鞋尖。这双菲拉格慕是2019年去米兰出差时买的,机场免税价七千二,他刷得毫不犹豫。现在鞋头有了一道浅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也许是昨天挤地铁时——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了,那辆奥迪A6停在小区地库,九月到现在只动过三次。
天桥的玻璃护栏干净得像不存在。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匆匆走过,其中一个在讲电话,英文,语速很快,尾音上扬,带着咨询公司特有的那种确信。沈明章侧身让了让,年轻人点头致谢,目光掠过他的脸,没有停留。
他今天不用去任何地方。
这是2021年4月16日,周五。沈明章站在陆家嘴天桥上,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附近的任何地方。三月底被裁,人事谈话十五分钟,赔偿N+1,签完字HR就把门禁卡收走了。他走出大厦,阳光刺眼,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拖了两天,拖到周末,拖不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天桥下面,世纪大道车流如常。疫情第二年,人们已经习惯了戴口罩、扫码、保持距离,习惯了在“常态化防控”这个词里重新学习如何正常生活。外滩的游客比去年夏天多了些,观光巴士重新开动,敞篷二层坐满举手机的人。沈明章想起2008年刚来上海,第一次坐这种巴士,车过延安东路隧道,导游说左边是金茂,右边是环球,前面是正在建的上海中心。那时他二十六岁,月薪六千,觉得这座城市每块玻璃都在发光。
现在他知道玻璃也会割人。
他最终还是低头看了手机。
微信家庭群,岳母发的语音,五十九秒。他没点开,知道无非是菜价、物业、对面楼有人装修。往上翻几屏,妻子李佩如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投资房贷款这个月又扣了。开发公司那个姓陈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没人回复。
沈明章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想,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个很长的梦,醒来还是2019年冬天,他还在筹备春节去三亚的机票,李佩如说今年带上爸妈一起,让两个孩子请几天假,儿子说高三了请什么假,女儿说哥哥不去的我也不去——他会相信的。
他太想相信了。
二
李佩如下午请了半天假。
国企的好处这时候显出来了:不裁人,但也不怎么发奖金。去年绩效打了C,她没争。部门里人人都在等,等什么不知道,等过了2020,等过了春节,等到现在四月,还在等。
她三点半到家,比平时早两个小时。
客厅里,她爸李国栋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央视四套,海峡两岸。茶几上摊着一张老年报,放大镜压在股市行情版上。老爷子退休十五年,炒股二十二年,账户里的钱从六位数炒到五位数,现在说不炒了,但报纸还要订,行情还要看。他的眼睛去年查出来有轻微白内障,医生说不严重,先观察。他嘴上说没事,但看报时眉头越皱越紧,放大镜越举越近。
“妈呢?”李佩如换鞋。
“买菜去了。”李国栋没转头,“你今天下班早。”
“嗯。”
她没解释。她妈陈秀英买菜从来不在下午,都是清早六七点去,说那时候菜新鲜。下午出门通常是去药店——老头子的降压药,孙子孙女的维生素,还有她自己偷偷吃的安眠药。上个月李佩如在她床头柜抽屉里发现那瓶艾司唑仑,已经空了一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偷偷数了数剩下的药片,记住那个数字。半个月后再看,数字没变。她知道母亲听进去了。
李佩如进了卧室,关上门。
房间朝北,下午没什么阳光。她坐在床沿,从包里翻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银行信贷部寄来的,关于那套投资房。购房合同签了,首付付了,贷款还了十四个月,开发公司爆雷,项目停工,售楼处人去楼空。□□办去了三次,派出所报了案,律师说这种情况只能等,等开发商破产清算,等有没有资方接盘,等三五年,等十年。律师还说,你们不是最惨的,有些业主交了全款,连贷款都没得还,直接打水漂。
纸上的数字她很熟悉。每月还贷一万三千六,还剩二十五年零十个月。
二十五年。她今年四十五,还完七十岁。
她把纸折起来,塞回包最里层,又拿出来,再看一眼。确认那个数字没有变,还是那个数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也许只是需要一点确定的、不会变的东西。最近生活里太多东西在变,变到她握不住。
客厅里,海峡两岸的片尾曲响了。
她把纸折好,放回去。
三
沈明章五点半到家。
电梯里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楼道的声控灯比平时亮得早。门开了一条缝,岳母陈秀英探出头,压低声音:“你回来了?佩如早回来了,在屋里呢。”
“不舒服?”
“不晓得。”陈秀英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其实已经空了,电脑上周就交还公司,他每天还是带着这个包出门,假装去上班,“她下午回来就进房间了,饭也没吃。”
沈明章站在玄关,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岳母在做饭,高压锅呲呲冒着气,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茭白、泡发的木耳、剥了一半的毛豆。这个家的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每个细节都被岳母打理得井井有条——玄关的鞋永远朝向一致,雨伞按长短排列,遥控器放在茶几第二层指定位置,冰箱门上贴着女儿沈朵的物理课表和儿子的高考倒计时。
高考倒计时:还有52天。
红字,加粗,用磁铁固定在冰箱门正中央。每天早晨陈秀英第一件事就是去撕掉旧的那页,换上新的。沈明章有时候想,如果没有这个倒计时,这个家会不会散掉。每天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在那里,所有人都围着它转,就没人有空去想那些更远、更模糊、更不敢想的事。
他穿过客厅,敲了敲卧室门。
“进来。”
李佩如没开灯,窗帘也拉着。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门,看外面。四月的天黑得还早,天边剩一点灰蓝,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这栋楼和他们的小区隔一条马路,楼龄比他们这栋新五年,房价贵两万一平。当初买房时中介带他们看过,李佩如嫌总价太高,没要。现在她经常坐在这里看那栋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明章把包放在脚边。
“想早点回来。”李佩如没回头,“你去哪儿了?”
他顿了一下。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以前公司的同事,老周。”
“老周不是回合肥了吗?”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明章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最后一格天光暗下去,对面楼的灯光显得更亮了。有一户人家正在吃晚饭,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得见人影走动、坐下、举筷。像一出默剧。那户人家有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在餐桌边跑了一圈才被大人按回座位上。沈明章看着那个小孩,想起沈砚那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肯好好吃饭,满屋子跑,他和李佩如追着喂。
“我今天收到银行的信了。”李佩如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妈在群里发了,你没回。”
李佩如转过头。窗帘缝隙透进的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沈明章看见了她的眼睛——比平时红一些,像是揉过。
“所以你这几天天天出去,是在找工作?”
“嗯。”
“找到了吗?”
沈明章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下午在天桥上,有两个发传单的年轻人塞给他一张广告,写着“美团优选,月入过万不是梦”,他接过来,走出五米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满了,那张广告压在几个空饮料瓶上面,露出半个“梦”字。又想起上周去的一家初创公司,老板比他小八岁,会议室在共享办公空间的一角,隔音很差,全程能听见隔壁在推销某种区块链项目。面试结束,老板说沈先生我们很欣赏您的履历,但是您的薪资预期可能和我们目前的预算不太匹配,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他站起来,和老板握手,走出那间玻璃隔出来的小会议室,在电梯里碰见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正在讨论下午茶点什么奶茶。他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在谈。”他说。
李佩如看着他。
结婚十九年,她知道丈夫什么时候在说谎。他从不直视,目光会落在她肩膀或身后的墙上。现在他看着的是床头那盏台灯。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宜家最便宜的款,白色灯罩,木头底座,用了十九年,灯罩上有一道裂痕,她用透明胶粘住了。
“明章,”她说,“我们可以把车卖了。”
“不用。”
“或者把这套房抵押……”
“还没到那一步。”他打断她,声音大了些。
门外传来陈秀英的声音:“吃饭了!”
沈明章站起身,拉开门。灯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饭桌上已经摆好碗筷,红烧肉、茭白炒肉丝、清炒菜心、毛豆炒香干,还有一小碟他爱吃的醉蟹——岳母不知道从哪里买到的,这个季节其实不是吃醉蟹的时候。沈朵从自己房间出来了,坐到老位置,拿起筷子又放下,等外公外婆先动筷。儿子沈砚还没出来,门关着,门缝透出灯。
“砚砚呢?”李佩如问。
“说作业多,晚点吃。”陈秀英把汤端上桌,“高三了嘛,辛苦的。”
沈明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四
晚饭后,沈明章去了阳台。
这是他的习惯。以前是抽烟,去年戒了,还是喜欢来阳台站着。二十一楼,看得见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红的尾灯,白的车灯,夜复一夜流淌。楼下是片待开发的空地,荒了三年,据说本来要建商场,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就一直荒着。春天草长得很高,有人在里面种了菜,用破木板围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畦。下午的时候经常有个老太太在那里忙,佝偻着背,浇水、施肥、收菜。有时候沈明章会站在阳台上看她,一看就是半小时。他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在别人的荒地上种菜,她的儿女知不知道她每天下午在这里忙。他从来没下去问过,只是远远地看着。
女儿沈朵也来了阳台。
“爸。”
“嗯。”
“我妈怎么了?”
“没事,工作累。”
沈朵没说话。她今年十五岁,高一,正是最敏感的年纪。她站在父亲旁边,没看车流,看着楼下的菜地。夜色里那片地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见几块深浅不一的颜色。
“我觉得不是。”她说。
沈明章转头看她。女儿长得像妻子,眉眼清淡,不说话时总像在想心事。她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憋在心里,问也不说。幼儿园老师说她太安静,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抢着说话。小学班主任说她上课从不主动举手,但点到她回答问题都能答对。初中以后她话更少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明章有时想和她聊聊,又不知道从何聊起。
“我妈这几个月都不太对,”沈朵说,“以前她再累也会检查我的作业,现在她说你自己看看就行。以前她会问哥哥模考多少分,现在她不问。上周六她在家,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沈明章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妈妈工作忙,想说大人有大人的事,想说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但他说不出口。女儿十五岁了,她什么都能看出来。
“爸,”沈朵没看他,声音很轻,“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沈明章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不是”。他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没事。”
沈朵没追问。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片荒地被夜一点一点吞没。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流淌,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我上个月看见外公在算账。”
沈明章一怔。
“什么账?”
“不知道。”沈朵说,“他坐在阳台上,拿个小本子,写了很久。我走过去,他就把本子合上了。”
沈明章没有说话。他想起岳父上个月确实问过他一次,现在上海的房租大概多少钱一个月。他随口答了,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岳父问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是随口一问。
“我回去了。”沈朵说,“物理还有两张卷子。”
她转身走进客厅,留下沈明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来上海的时候,租在梅陇一间老公房,六楼,没电梯,阳台正对着一所小学。每个工作日早晨七点,广播体操的音乐准时响起。他和李佩如刚结婚,一起站在阳台上刷牙,看小学生做操,看春天梧桐发芽,看秋天落叶满地。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上海,这就是他要的都会生活。
现在他站在二十一楼,自己的房子,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五
沈砚的房门到十一点才开。
他出来倒水,看见客厅还亮着一盏落地灯。母亲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看。那本书他认识,《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妈妈从去年就开始看,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书页边缘都卷起来了。
“妈,还不睡?”
“等你。”李佩如合上书,“模考成绩出来了?”
“嗯。”
“多少?”
沈砚沉默了几秒。他个子已经比父亲高了,站在玄关和客厅的阴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暗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照不到他站的地方。他喜欢站在暗处,这样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五百六。”
“年级排名?”
“一百四十七。”
李佩如没说话。五百六在上海能上什么大学,他们都知道。一本线勉强,211困难,985想都不用想。去年这时候,儿子的目标是复旦。
还有五十天。
她不知道这五十天够不够让一个孩子从一百四十七名冲进前一百。她查过,去年复旦在上海的录取线,对应年级排名大概是前八十。八十到一百四十七,六十七个人的差距。五十天,每天追一个人都不够。
“还有五十天。”她说。
“我知道。”
沈砚端着水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妈,”他没回头,“我爸是不是失业了?”
李佩如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沈砚的声音很平,“他自己不知道,他每天假装去上班,但电脑在家,公文包空的。前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他躲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钟摆在墙上走,滴答,滴答。那台老钟是李国栋从老家带来的,八十年代买的,走了快四十年。陈秀英说要扔,李国栋不让,说还能走。上个月它停了一次,李国栋自己拆开修了半天,又走起来了。现在它走得比之前慢一点,每天慢三分钟。陈秀英说该拿去修,李国栋说不用,调一下就行。他每天早晨调一次,让它尽量准。
“他跟我说是在找工作。”李佩如说。
“找到了吗?”
“在谈。”
沈砚没再问。他走回房间,门轻轻关上。
李佩如坐在沙发上,书还摊在膝上。她翻到第二十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的光晕成一团,照不到远处。她看着那团光,想起很多年前,沈砚刚学会走路,最喜欢追着光跑。她用手电筒在地上照出一个光圈,他就咯咯笑着追,追到了,光又跳到别处。他能追一晚上,不嫌累。
那时他两岁。现在他十九岁,站在暗处问她,我爸是不是失业了。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起儿子小学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写沈明章在外企工作,经常出差去国外,每次回来会带各种奇怪的礼物——比利时的巧克力,日本的文具,美国队长的盾牌模型。作文最后一句是:“我的爸爸很忙,但是我知道他爱我。”
那篇作文得了区里二等奖。沈明章把奖状裱起来,挂在书房墙上,到现在还挂着。
李佩如把书合上,放回茶几。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按住扶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卧室。
沈明章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姿势像在蜷着。床头柜上放着他摘下的手表,表盘朝下。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放手表,总是表面朝上,方便看时间。什么时候开始朝下的,她没注意。
她轻轻躺下,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背脊的温度。
窗外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高架上的车声,像退潮的海浪,一阵,又一阵。
六
周四下午,沈明章去了一家面试。
公司在漕河泾,从家出发地铁十一站。他穿了那套藏青色西装,三年没怎么穿,腰身有点紧。打领带的时候手生疏了,系了三次才系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神不像以前那么笃定。他想起在外企时,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打领带,从来不用看,闭着眼睛都能打好。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是他。
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自我介绍姓周,人力资源总监。她翻了翻沈明章的简历,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之前在艾默生?”
“对,华东区供应链总监。”
“做了八年?”
“七年十个月。”
周总监点点头。她翻到第二页,停了几秒。
“离职原因是?”
沈明章准备好的答案涌到嘴边——组织架构调整,全球业务收缩,中国区裁员15%——但他说出口的是:
“公司不需要我了。”
周总监抬起眼。她的镜片有一点反光,看不清表情。
“沈先生很坦诚。”
他没说话。
“我们这岗位是物流经理,下属三个人,汇报给运营副总。”她合上简历,“薪资预算税后两万五,十三薪。您之前的薪资是多少?”
沈明章没回答。
周总监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您面试结果。”
他跟着站起身,意识到面试结束了。从他进门到现在,一共十七分钟。以前他去面试别人,最少也要谈半小时。十七分钟,意味着对方在第一眼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后面的时间只是走个形式。
走到电梯口,周总监忽然叫住他。
“沈先生,”她说,“我父亲也是四十七岁那年被裁员的。”
沈明章停下脚步。
“他在国营厂干了二十三年,厂子说关就关了。”她按下电梯钮,“那两年他换了六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四个月。我那时候读高二,我妈说他是去上班,其实每天带着饭盒出门,在公园坐到天黑。”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后来呢?”沈明章问。
“后来他去开出租车了。”周总监笑了笑,“开了十五年,去年刚退休。”
沈明章走进电梯。门快关时,她说:
“他会好的。”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15,14,13……沈明章看着那些数字,想起自己以前从不在意电梯的数字。他只在意时间,会议还有几分钟开始,航班还有多久起飞,项目deadline还剩几天。
现在他有一整个白天可以慢慢等电梯。
1楼到了。
他走出大厦,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漕河泾的园区种了很多香樟,春天新叶正绿,有人坐在树下长椅上吃盒饭。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成群走过,谈论着某个版本迭代、某场发布会、某次融资。他听不太懂他们说的那些词——私域、转化、留存、裂变——像一门新语言。
沈明章解开领带,塞进公文包。
他在那棵香樟树下坐了很久。
七
周末,沈朵发现外公不太对劲。
周六下午,她在家上网课,中途出来倒水,看见外公李国栋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不是平时看报或者浇花的那种站,是完全静止,像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外公?”
李国栋没应。
她走近些,又叫了一声。老人慢慢转过头,眼神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像认了一会儿。
“哦,朵朵。”
“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转过身,走回客厅,步子比平时慢。
沈朵站在阳台上,顺着外公刚才看的方向望去。楼下那片荒地,有人在收菜,佝偻着背,是那个常来的老太。再远一点,是那条高架,车流不息。再远,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什么都看不清。
她想起外公去年体检,医生说过脑部有轻微缺血灶,让定期复查。后来疫情,这事就搁下了。她不知道缺血灶是什么,听起来像灶台烧久了留下的黑印。她查过手机,说是脑供血不足,可能会影响记忆和反应。她没敢告诉妈妈。
晚饭时,沈朵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李佩如正在盛汤,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饭后她给父亲量了血压。高压158,低压96。
“没事,”李国栋说,“这几天睡晚了些。”
“您昨晚几点睡的?”
老人没回答。
陈秀英在旁边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天天两三点还不睡,翻来覆去,问他说不困。”
李佩如放下血压计。
“爸,明天我带您去社区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浪费钱。”李国栋站起身,走回自己房间,门没关严。
李佩如跟进去。
父亲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塌着。这间朝南的卧室,曾经是她和沈明章结婚时的婚房,后来有了孩子,换了大房子,把父母接来住。父亲喜欢这间,说阳光好,可以养花。窗台上摆着他养了八年的君子兰,叶子肥厚油亮,每年开一次花。今年还没开,花苞刚刚冒出来。
“爸,”她轻轻带上门,“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国栋没回头。过了很久,他说:
“佩如,我跟你妈商量了,过完夏天,我们还是回老家去。”
“为什么?”
“这里开销大。”老人顿了顿,“我们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在老家够用了。上海……上海不一样。”
“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李佩如声音有些紧,“钱的事有我和明章。”
“你们还要供两个孩子读书,还有那套房子要还贷。”李国栋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佩如,爸爸老了,不中用了,但眼睛没瞎。”
李佩如站在门边,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起小时候,家里最困难的那几年,父亲每天骑自行车去上班,来回两小时,风雨无阻。那时她问父亲累不累,父亲说不累。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经常发不出,父亲去上班是因为不去就连那点工资都没有。
“不是现在,”李国栋说,“过完夏天。等砚砚考完大学。”
那天晚上,李佩如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槽里还有晚饭没洗的碗。她开着水龙头,水哗哗流,冲掉最后一点洗洁精泡沫。窗外是小区的中庭,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那只狗她认识,是隔壁楼的一只柯基,腿很短,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平时沈朵看见它总要逗一会儿,今天她没在。
陈秀英进来拿东西,看见她站着发呆。
“我来洗。”老人接过她手里的碗。
“妈……”
“别说了。”陈秀英把碗放进沥水架,毛巾擦手,动作利落,“你爸那个人,嘴硬一辈子,心里舍不得走。天天看老年报,上海新闻比你还熟,哪里新开了地铁,哪家医院哪个专家好,他比谁都门清。回老家?老家的房子十五年没住人,墙皮都掉渣了。”
李佩如垂下眼睛。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陈秀英把毛巾挂好,“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有钱没钱都是。你妈七十了,什么日子没过过?□□都过来了,还过不去这个坎?”
她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还有,你那安眠药,别吃了。我在你床头柜抽屉里看见的。”
李佩如没说话。
“睡不着就起来走走,看看电视,做做家务。”陈秀英没回头,“药吃多了伤脑子。”
厨房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
八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沈明章收到周总监的通知。
“沈先生,很抱歉,我们最后选了另一位候选人。他的薪资要求和岗位匹配度更高……”
他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这些预料之中的话。楼下荒地的菜又长高了一截,不知谁种的,绿油油一片。那个老太太今天没来,菜地显得空荡荡的。
“……您的履历非常优秀,我会帮您留意其他机会……”
“谢谢。”他说。
通话结束。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
上海四月的天有种不真实的蓝,像修图软件里最常用的那种滤镜。几缕云,淡得近乎透明。他想,这样的天应该去郊外走走。崇明、松江、或者就去世纪公园,门票十块钱,可以坐一下午。他有多少年没去过世纪公园了?上一次是沈朵五岁,带着风筝,风筝卡在树上,他把女儿架在肩上够,还是够不着。最后是一个好心人拿竹竿帮他们挑下来的。那人说,小姑娘,长大了要孝顺爸爸哦。沈朵点点头,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那时他觉得一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
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周总监还有什么补充,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请问是沈明章先生吗?”
“我是。”
“我是XX派出所的民警。关于您报案的XX开发公司涉嫌合同诈骗一案,目前案件已移送检察机关……”
他听着,间或应一声“嗯”“好的”“谢谢”。
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回膝盖。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青筋比以前明显。他想,这双手曾经签过上千万的采购合同,也曾经给女儿扎过小辫子。现在它们垂在这里,无事可做。
客厅里传来岳母和女儿说话的声音。岳母问晚上想吃什么,女儿说随便。岳母说随便最难做,女儿笑了,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朵笑起来像她妈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小虎牙。小时候她一笑,全家都跟着笑。
他把藤椅往阴影里挪了挪。
九
五月初,小区物业贴出通知:由于部分业主拖欠物业费,电梯维保暂停,公共区域保洁频次调整为每周一次。
沈明章下楼倒垃圾时看见这张通知,贴在单元门边的布告栏里,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旁边还贴着几张别的通知:关于垃圾分类的提醒,关于疫苗接种的登记通知,关于小区业委会换届选举的公告。它们挤在一起,有些已经卷边泛黄,没人撕。
他扔完垃圾往回走,在电梯口碰见隔壁602的老张。老张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每天早晚遛狗,见了面总要聊几句。他的柯基叫“来福”,已经养了八年,比很多邻居还熟。
“沈先生,听说你最近没去上班?”
沈明章愣了一下。
“哦,在家办公。”他说。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他的柯基绕着沈明章的裤脚转了两圈,被主人轻轻扯了一下牵引绳。来福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电梯来了,两人一狗走进去。
老张按了6楼,沈明章按了21。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没人说话。电梯壁是不锈钢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沈明章看见自己的影子,领口有些皱,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不少,该理了。
到6楼时,老张走出电梯,回头说:
“沈先生,我家老太婆腌了咸菜,回头送一坛给你家尝尝。”
门合上。
沈明章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他知道老张什么都能看出来。
那坛咸菜是三天后送来的,用一个旧玻璃罐装着,坛口封着保鲜膜。陈秀英接过来,连声道谢,转身放进冰箱。罐子贴着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21.4”,是腌制的日期。
“邻居人蛮好。”她说。
沈明章在客厅看手机,没抬头。他在刷招聘网站,看了半小时,一个合适的都没有。不是薪资太低,就是要求不符。有家公司招供应链经理,点进去一看,要求“35岁以下,熟悉直播电商行业”。他已经47了,从来没看过直播带货。
晚上,李佩如把那坛咸菜拿出来,夹了一点尝。
“咸了点。”她说,“下粥正好。”
沈明章没尝。
那天深夜,他失眠了。李佩如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荒地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远处高架上的车比白天少,隔很久才有一辆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看过一部电影,讲一个男人失去工作后,每天假装上班,在地铁站坐一整天。当时觉得这情节太夸张,现在才发现,电影拍得太温和了。
地铁站至少还有人来人往。
他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传来轻微响动,他转头,看见沈朵站在阳台门口。
“爸,你也没睡?”
“睡不着。”他说,“你呢?”
女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十五岁,身高已经到他肩膀了。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头发披着,睡眼惺忪。她没问为什么失眠,也没问那套说辞——在家办公、见朋友、面试机会——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他一样看着黑暗。
过了很久,沈朵说:
“爸,我想考音乐学院。”
沈明章转头看她。
“你不是一直想读建筑吗?”
“想了很久,”沈朵说,“不是真的想。”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看不见的荒地。
“初一的时候音乐老师放《悲惨世界》十周年演唱会,我看了三十二遍。我想学音乐剧,想去百老汇,想在台上唱《I Dreamed a Dream》。”
她顿了顿。
“但是学音乐很贵,出国更贵。我们家……”
“你不用考虑钱。”沈明章说。
“我已经考虑了三年。”沈朵转过头,看着他,“爸,我不是今天才决定的。”
月光下,女儿的眼睛很亮。
沈明章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女儿的脸。上一次仔细看她,她还在换牙,笑起来缺一颗门牙。现在她的眉眼长开了,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识谱?什么时候开始听的音乐剧?什么时候决定要考音乐学院?他都不知道。
他想起她五岁时,他把女儿架在肩上够风筝,够不到。她说爸爸再高一点,他说爸爸不能再高了,她说那我长大长高了自己够。
她现在快够到了。
“你想好了?”他问。
“嗯。”
“那就去考。”
沈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以为她会笑,会说谢谢爸爸。但她没有。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爸,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明天是周末。”
她转身走回客厅。
沈明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夜风比刚才凉了,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想做的事——想开一家书店,想在丽江开客栈,想写剧本。这些念头都在某个时刻消失了,被更有力的东西取代:房贷、车贷、孩子学费、父母医药费。
他一直以为这些是责任,不是选择。
现在他发现,责任也是一种选择。
十
凌晨三点,他终于回卧室躺下。
李佩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那只手比年轻时粗糙了,无名指的婚戒有一圈淡淡的勒痕。戒指是结婚时买的,白金,很细的一圈,那时候没钱,买不起粗的。后来有钱了,她也没说要换。他说换一个吧,她说不要,这个就很好,戴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
他握住那只手,闭上眼睛。
窗外,这座城市还在沉睡。远处高架偶尔有车驶过,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心跳声。他想起刚来上海那年,睡在梅陇那间六楼老公房里,也经常听见这种声音。那时他觉得吵,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听不见反而不习惯。
现在他又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十一
第二天是周六,沈明章起得比平时晚。
睁开眼已经八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李佩如已经起了,床的另一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陈秀英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李国栋在客厅看新闻,音量调得很小,只听得见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尾音。沈朵的房间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在练习某个音阶。沈砚的房间很安静,大概在刷题。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这个家早晨的固定背景音。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出门太早,回来太晚,这些声音响起时他都不在。现在他躺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起床,洗漱,走出卧室。
陈秀英正在往餐桌上端早饭。豆浆、油条、煎蛋、酱菜,摆了半桌。看见他出来,她说:“醒了?正好,趁热吃。”
他在餐桌边坐下。
李佩如已经吃完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看见他出来,放下手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他顿了顿。
“下午有个面试。”他说。
这是实话。昨天晚上他确实收到一封邮件,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约他下周面试。但他没说时间,没说具体哪天。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李佩如点点头。
“那上午好好休息。”她说。
沈明章低头喝豆浆。
沈朵从房间出来,坐到餐桌边。她拿了一根油条,掰成两段,蘸着豆浆吃。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猫。
“今天练琴?”沈明章问。
“嗯。”沈朵点头,“下午去林老师那里。”
“林老师是谁?”
“钢琴老师。”沈朵看他一眼,“上次说过的。”
沈明章想起来,女儿确实说过。但他忘了。最近很多事情他都记不太清,像隔着一层雾。
“多少钱一节课?”他问。
沈朵顿了一下。
“三百。”
沈明章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喝豆浆。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李佩如在对面看着他。
“三百块,我出。”她说。
沈明章抬起头。
“我有办法。”李佩如说。
他没问什么办法。
十二
那天下午,沈明章去了图书馆。
他没告诉任何人。李佩如以为他去面试,沈朵以为他出门办事,岳母以为他去见朋友。他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家太小了,二十一楼的三室两厅,突然变得逼仄起来,每一面墙都在问他: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他坐地铁去了浦东图书馆,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周围都是年轻人,埋头看书、写作业、用电脑。他坐在他们中间,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翻开,一页也没看进去。
他看着窗外的天。
图书馆外面是一片绿地,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细细的线几乎看不见。他看着那些风筝,想起沈朵小时候也喜欢放风筝。那时候他们住在梅陇,小区旁边有块空地,周末他常带她去放。她跑得很快,风筝总是飞不起来,她就着急,他就教她慢慢跑,等风来。
后来他们搬到现在这个小区,空地没了,风筝也没再放过。
他低头看手里的书。是本小说,讲一个中年男人回老家开书店的故事。他翻了几页,没怎么看进去,又翻回封面。《岛上书店》,作者是个美国人。他看了看出版时间,2015年。
他把书放回去,换了一本。
还是看不进去。
他坐在那里,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始终坐在那个位置。窗外的天从亮到暗,绿地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风筝没了,只剩光秃秃的草坪。
五点半,他起身回家。
地铁上人很多,周末的晚高峰。他被挤在车厢中间,周围都是人,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拿出手机,给李佩如发了一条消息:
“晚饭吃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
“妈做了红烧肉。”
他看着那行字,在拥挤的车厢里站了很久。
十三
到家时,陈秀英正在往餐桌上端菜。
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碟酱黄瓜。沈朵已经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筷子等。沈砚的房门开着,灯亮着,人还没出来。李国栋在看新闻联播,音量比平时大了一些,大概是因为陈秀英在厨房忙,没人让他调小。
“回来了?”陈秀英看见他,“正好,吃饭。”
他换鞋,洗手,在餐桌边坐下。
李佩如从卧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砚也出来了。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有些突出。他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不说话。
“今天模考?”李佩如问。
“嗯。”
“怎么样?”
沈砚顿了顿。
“还行。”
他没说分数,李佩如也没问。
沈明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陈秀英做红烧肉是一绝,先用小火煸出油,再加黄酒、酱油、冰糖,慢炖两小时。以前逢年过节才做,现在隔三差五就做一回,大概是觉得他需要补补。
“好吃吗?”陈秀英问。
“好吃。”他说。
“多吃点。”她给他又夹了一块。
饭后,沈朵去练琴。今天她练的时间比平时长,巴赫初级曲集第三首,一遍又一遍,反复练那几个不顺畅的小节。沈明章坐在客厅,听那断断续续的琴声,不知怎的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喜欢音乐,但没学过。她那个年代,哪有条件学。她只是爱听,收音机里放什么她都爱听。后来有了电视,她最爱看的是音乐频道,虽然看不懂那些交响乐,就是爱听。他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高兴得不得了,说我们老沈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她没告诉他,为了凑他的学费,她跟人借了钱,打了一年零工才还清。
他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过想做的事。她从来没说过。
琴声停了。沈朵从房间出来,走到他旁边。
“爸,”她说,“林老师说,我进步很快。”
沈明章抬起头。
“是吗?”
“嗯。”沈朵在他旁边坐下,“她说再练一年,可以去考级。”
沈明章看着她。
“那你就去考。”
沈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爸,我听说音乐学院有奖学金。”
沈明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查的。”沈朵说,“如果成绩好,可以申请奖学金,免学费。”
沈明章看着她。
十五岁的女儿坐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像什么都没说。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开始想这些事了。奖学金,免学费,这些词从一个十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他心里一紧。
“你不用想这些。”他说。
“爸,”沈朵说,“我不小了。”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沈明章坐在沙发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十四
那天晚上,沈砚的房门到十一点还没关。
沈明章起身上厕所,经过他房间,看见里面还亮着灯。门虚掩着,他轻轻推了推,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卷子发呆。
“还没睡?”他问。
沈砚转过头。
“爸。”他说,“我睡不着。”
沈明章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
书桌上堆满了卷子、课本、参考书。墙上贴着那张高考倒计时,红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45天”。台灯的光照在沈砚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明显。
“累吗?”沈明章问。
沈砚顿了顿。
“不累。”他说,“就是有点……”
他没说下去。
沈明章等了一会儿。
“有点什么?”
沈砚低下头。
“有点怕。”他说,“怕考不好,怕让你们失望。”
沈明章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的侧脸。十九岁的男孩,坐在堆满卷子的书桌前,说怕让你们失望。他想起自己十九岁时,也怕让父母失望。那年他考上武大,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父亲高兴得喝多了,拉着他说了一晚上话。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一直笑,皱纹都笑开了。
“砚砚,”他说,“你不用怕。”
沈砚抬起头。
“不管考成什么样,”沈明章说,“都是我的儿子。”
沈砚看着他。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明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你考得好,我高兴。考不好,我也高兴。你是我儿子这件事,跟分数没关系。”
沈砚没说话。
但他看见儿子的眼眶红了。
“睡吧。”沈明章说,“明天还要上课。”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听见儿子关灯的声音。
十五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陈秀英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淡黄色的,右下角印着菏泽某个乡镇的邮戳。她拿着信在玄关站了很久,没有马上拆。李国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信是翠英写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翠英只读过三年小学,能写字就不错了。信里说她今年种的山药收成不错,晒了很多干,想寄一些来。说她孙子会走路了,走得还不稳,摔了好几次。说她家那口子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有时候觉得空,有时候觉得挺好。说她想去上海看看姐姐,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让她去。
陈秀英把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塞进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那层抽屉放着些老东西:年轻时的照片,结婚证,父亲去世时的讣告,还有一些早就不联系的人的来信。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五月特有的那种蓝,不冷不热,刚刚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翠英小时候。那丫头比她小六岁,出生的时候她刚上小学。母亲忙,没空带孩子,她就背着妹妹去上学。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妹妹不哭,就让她在教室后面待着。翠英很乖,从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课。
后来妹妹长大了,嫁人了,她们就分开了。
再后来,父亲病重,那三万块钱的事,她们就没再见过。
陈秀英坐了很久。
晚饭时,她跟李佩如说:
“老家那边,翠英想来看看。”
李佩如愣了一下。
“小姨?”
“嗯。”
陈秀英低头吃饭,没看女儿。
李佩如看着她。
“什么时候?”
“还没定。”陈秀英说,“我说再说。”
李佩如没再问。
但沈明章看见,岳母的手在微微发抖。
十六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沈明章去那家跨境电商公司面试。
公司在虹桥,离家很远,地铁换公交,花了一个半小时。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才有人来带他进去。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说话很快。他问了几个问题,沈明章都答了。男人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跨境电商物流的问题。沈明章如实说不太了解,但愿意学。
男人看了看他的简历。
“沈先生,”他说,“您在外企做了八年,经验很丰富。但是跨境电商这个领域,节奏很快,您可能不太适应。”
沈明章没有说话。
“我们需要的是能熬夜、能加班、能随时响应的人。”男人说,“您这个年纪……”
他没说完。
沈明章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明白。”他站起来,“谢谢您的时间。”
他走出那间办公室,走过开放办公区,等电梯。旁边有几个年轻人正在讨论双十一的备货方案,语速很快,夹杂着各种他听不懂的术语。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局外人。
电梯来了。
他走进去,背对所有人。
回程的地铁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到站时,他掏出手机,看见李佩如发来的消息:
“面试怎么样?”
他打下两个字:“还行。”
发送。
十七
沈砚第二次模考成绩出来那天,家里气压很低。
五百四十二分。比上次又低了十几分。
李佩如看着那个分数,什么都没说。陈秀英把饭菜端上桌,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沈朵吃完饭就回房间练琴了,巴赫的曲子比平时弹得慢,像怕吵到谁。
沈砚吃完饭,也回了房间,关上门。
沈明章在阳台上站着。
楼下那片荒地里的菜又长高了,绿油油的。那个老太太今天又来了,蹲在地里拔草。她动作很慢,拔一会儿歇一会儿,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李佩如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明章。”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我们把这个家撑得太辛苦了?”
沈明章转过头。
“什么意思?”
李佩如没有看他。
“砚砚的压力,朵朵的懂事,爸的身体,妈的操劳……”她说,“都是因为我们撑得太辛苦。”
沈明章没有说话。
“可是,”李佩如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辛苦。”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沈明章看着她。
结婚十九年,他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她从来不说累,不说苦,不说撑不住。她只是做,做,做,把一切都扛着。扛到这个年纪,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一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比记忆中粗糙了些。
“我们一起扛。”他说。
李佩如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十八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沈朵去林老师那里上课。
林老师住的那栋老公房,楼道很窄,楼梯很陡。沈朵每次爬楼梯都在想,林老师每天爬六楼,累不累?林老师说习惯了,住久了就不觉得了。
这堂课,林老师没有让她弹练习曲。
“今天听你弹一遍《I Dreamed a Dream》。”她说。
沈朵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沈朵把手放在琴键上。
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认真按下去,让它在空气里停留一会儿,再按下下一个。有些地方弹错了,她没有停下来重来,继续往下弹。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林老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你知道这首歌在唱什么吗?”
沈朵想了想。
“唱一个女人的梦碎了。”她说,“但她还在唱。”
林老师看着她。
“那你呢?”她问,“你的梦碎过吗?”
沈朵没有回答。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想学钢琴但家里没条件,想起那架二手卡西欧,想起妈妈说等你考上高中再说。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想的是三年后要考音乐学院,想的是百老汇、舞台、聚光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老师,”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林老师看着她。
“但我还是想考。”沈朵说,“想试试。”
林老师点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朵。
“这是我当年考附中的曲目表。”她说,“你可以照着准备。”
沈朵接过来。
纸上写着三首曲子:巴赫《十二平均律》第一首,莫扎特奏鸣曲K545第一乐章,肖邦练习曲Op.10 No.3。
她看着这些陌生的名字,把它们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十九
下课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朵一个人走在汾阳路上。这条路她很熟悉,每次来上课都要走。路两旁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很密了,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
经过上音门口时,她停下来。
校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老建筑,想象有一天自己从里面走出来。
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想试试。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陈秀英给她留了饭,放在锅里温着。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
沈明章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
“吃这么晚?”
“嗯。”她低头吃饭,“老师拖堂了。”
沈明章在她对面坐下。
“上课怎么样?”
沈朵顿了顿。
“挺好的。”她说。
沈明章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沈朵说:
“爸,老师给了我一张曲目表。”
“什么曲目表?”
“考附中的。”沈朵说,“她说我可以照着准备。”
沈明章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明章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那就好好准备。”他说。
沈朵抬起头。
“爸,”她说,“我会努力的。”
沈明章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房间。
沈朵继续低头吃饭。
饭有点凉了,但她没有热。
二十
五月的最后一天,李佩如下班回家,发现父亲坐在阳台上发呆。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烧成金色。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她走过去。
“爸?”
李国栋慢慢转过头。
“哦,佩如。”他说,“回来了?”
“您在看什么?”
李国栋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佩如,我昨天梦见你爷爷了。”
李佩如一怔。
“爷爷?”
“嗯。”李国栋说,“他站在老家门口,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就没了。”
李佩如没有说话。
“醒来我想,”李国栋说,“我这辈子,好像也没做什么事。”
李佩如在他旁边蹲下来。
“爸,您做了很多事。”
李国栋摇摇头。
“没做什么。”他说,“年轻时候上班,老了退休,就这么一辈子。”
他看着远处。
“你爷爷比我强,他至少还种了一辈子地。”
李佩如握住他的手。
“爸,”她说,“您养大了我,供我读书,帮我带孩子。这就是很多事。”
李国栋看着她。
“佩如,”他说,“爸没本事,帮不了你们太多。”
李佩如摇头。
“您已经帮了很多了。”
李国栋没有说话。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最后一道金线也消失了。
二十一
那天晚上,沈明章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来上海时,住在梅陇那间老公房里。夜里睡不着,就站在阳台上看对面那所小学。那时他想着,等有了钱,一定要买一套朝南的房子,有落地窗,有大阳台,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现在他有了。
但他站在这里,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李佩如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还不睡?”
“睡不着。”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
“明章,”她说,“你说我们这一辈子,过得值吗?”
沈明章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看了很久。
“值。”他说。
李佩如没有说话。
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的车流还在流淌。红的尾灯,白的车灯,夜复一夜,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
这座城市睡了,又没睡。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们还会站在这里,或者别的地方,继续看着这条河。
四月的上海,沈明章失业后每天假装上班,站在陆家嘴天桥上无处可去。妻子李佩如收到烂尾楼房贷催款单,高考前夕的儿子察觉父亲秘密,女儿第一次说出想考音乐学院的梦想。一个中产家庭的裂缝,在这个春天悄然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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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1年上海,我在陆家嘴天桥上看见一个拎着空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那个背影让我写下这一家人。 他们住在二十一楼,阳台正对高架,车流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那一年,他们失去工作、金钱、旧日体面,却也找回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逆袭的故事。房贷还要还二十五年,生活没有奇迹。但当“梦都会”的外壳剥落,露出来的东西是家。 梦都会碎,人还在。人还在,家就在。 感谢你读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