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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道长说 天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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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柳以前是不信命的。
她生长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和大多数普普通通的小孩一样从小被灌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不靠父母不靠男人只靠自己的积极奋斗精神。
天?
她是不信的。
后来她时常反省,自己被老天爷一脚踢到这里来,大概是老天爷给她的教训。
这是个令她无能为力的世界。
所有苦心钻营的学问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老天爷给了她一个听上去牛逼哄哄的人设,然后又告诉她,这位子出道即巅峰,落地即成盒。上至皇帝,下到身边的丫头,随便动根指头就能把她KO掉。
她想做回普通人。她想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做份喜欢的工作,找个喜欢的人,安个喜欢的窝。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快乐地过一生。
可她却被困在了这里。
她是何时学会了认命躺平的?
石柳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梦到父母,已是一年前的事。她活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无望。
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直到今夜,似曾相识的场景忽又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繁华的都市,车水马龙。她坐着熟悉的地铁回家。手机里传来爸妈的短信。
爸:千万个祝福送给你,千万个温馨属于你,千万个好运伴随你,千万个幸福围绕你。祝你生日快乐!.jpg
图片背景是一朵超大超艳丽的玫瑰花。带闪的那种。
石柳:……爸,能不能搞点实际的?
爸:恭喜发财,大吉大利。领取红包。?0.88
石柳:狗头.jpg
妈:宝贝女儿到哪儿啦?妈买了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哦。
石柳:你的宝贝女儿刚出站,正以豹的速度朝你奔来。
妈:下雨天路滑,给我好好走路!
石柳:唔,晓得了。
地铁站前的十字路口,雨哗哗地下着。
石柳放下手机,透过雨幕望着对面马路。
绿灯亮起。人潮在路口彼此交换位置。
天际传来一记闷雷,带着既遥远又清晰的回声,仿佛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巨人正在呻吟着苏醒。
石柳不由抬头望天,只见头顶上方的那片夜空显得格外幽深,黑暗,如同一个黑色漩涡,能将世间所有的光都吞进去。
忽然,漆黑的夜空中乍现九颗巨大而闪亮的星星。
伴随着天边劈过的闪电,石柳颤抖着看清楚头顶上方的那些根本不是什么星星,而是九只透着红光、如兽瞳般的眼睛!凶猛地俯视着地面上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众生。
石柳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般,连惊呼都发不出声音。
巨目忽地眨了下眼,就在这一瞬间,身边移动的人潮骤然间静止,落在半空中的雨珠也像是被定格了般,不再下落。
随后,时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拉了住,飞快地往回跑。
雨珠自地上飞入夜空;行人一个个倒退,随后一点点在空气里褪色,消失不见;眼前的霓虹广厦变成了草屋农田,又从草屋农田变成了杳无人烟的山林。
——从前有座山,叫暨邙山。山上有座塔,叫镇山塔。塔边有间草庐,叫山草堂。
她又回到了故事的开始!
“我不……我不要回去!”石柳被自己的喊声惊醒。
原来是个噩梦。
不,她从来就没有脱离过这个噩梦。
还是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只不过换了一个房间,换了一张床。
“夜离?”石柳想起来自己是被人拖到了地洞里。她还记得夜离扑向洞口时的表情。印象中,他第一次露出冷酷以外的神色。
“夜离!”
石柳跳下床,大力敲门。出乎意料,门并没上锁,一推便开。
走出去是成片的梅子树。树林间有一座亭子,红柱绿瓦,烟雾缭绕,犹若云中楼台,水中幻影。
石柳看看四周无人,偷偷摘了颗梅子塞进嘴里。
唔……好酸!
“哦!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我看到你偷吃道长的仙梅!”
石柳一惊,赶紧将梅子吐了出来。
回头一看,瞧见两个模样奇怪的人。
一个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分明就是将她拽入地洞的那个人。
另一个黄眉垂地,胡须飘飘,手持拂尘,身披袈裟,不伦不类,正对着她笑。
“有缘人,贫道终于等来你了。”
石柳嘟嘴道:“明明是你们把我抓来这的。”
“我是上天派来,助你摆脱你那悲惨的命运的!”黄眉道长手指苍天,脚踏大地,浩浩正气,震天动地。
石柳抓抓头,望望天。她觉得老天爷才没那么好心。
“道长,我没钱算命的,而且我也不信……”
“老衲不收你钱!”黄眉道长气急败坏,“贫道”说成了“老衲”。
这更加令石柳确信,此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你要活命,就得往东面去。这里有三条路,你想清楚了再选。贫道言尽于此,之后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黄眉道长说完,人便消失在了梅林深处。
“道长?方丈?”石柳左寻右看,最后发现亭子的后面果然有三条蜿蜒小径。
一条入口处竖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杀人”二字,另一条路口的木牌上则写着“卖身”,最后一条什么也没写,但路面狭窄崎岖,看上去比前面两条难走许多。
石柳不假思索,选择了那第三条无名之路。
爬过乱石,淌过小溪,一路走来,已是浑身尘土,满头大汗。辛辛苦苦走到路尽头,迎接她的却不是自由的曙光,而是一块将路面堵得严严实实的参天大石。
石头上金光灿灿四个篆字——
“此路不通”。
石柳扑通一下,无力地瘫坐在地。
呜呜呜!臭道士!不带这样耍人的啊!
青梅林里,绿瓦亭中。黄眉道长临风而立,神态沧桑:“这里有三条路,你想清楚了再选。贫道只能帮你到这儿,能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相似的话,黄眉道长对着眼前的黑衣小少又说了一遍。
夜离冷冷瞥了眼黄眉身后的三条小路,随后将架在他脖子上的宝剑缓缓收入鞘中。
毫不犹豫地踏上了中间的一条小径。
一张耗子脸从枝叶间冒了出来,嗓门又尖又细:“他竟然选择了‘杀人’那条路。”
黄眉道长神色凝重地望着夜离的背影,喃喃道:“……死人?”
耗子:“不对不对,是杀人。”
不,他要说的是那位小公子分明就是个已死之人啊!
黄眉道长怔愣半晌,忽地如醍醐灌顶般仰天一叹:“天意,天意啊!”
耗子看看天。老天爷真可怜,总给人背黑锅。
“道长,我们背着少主把石姑娘卖给东唐那位,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啊?”
“不这么做,你们少主迟早要被她拖累死!”黄眉道长抖眉指天,拒不承认,“再说这都是天意!天意!”
老天爷打了个闷雷。娘的,别有事没事都扯上它好伐!
因为有人把老天爷搞得很不爽,于是黄豆般大的雨滴倾盆而下。泥泞了山路,洗碧了山景。
草帽不挡雨,反而有碍视线,何留恼恼地将之一甩。
一双戴满了金银玉镯的手凌空接住了他甩飞的帽子。
“哎哟哟,我说谁火气那么大呢,原来是‘阎王殿’的何少主啊。”
何留撇嘴朝那人笑笑:“姑娘,你认错人了。”他现在是女人。小庸国大国师身边的头牌丫环。
“别装了。你那红葫芦我可不会认错!”涂着丹蔻的十指扶了扶脑后微湿的发髻,动作妖娆妩媚。
噢,原来是她。
何留记起来了。几年前他离家出走躲进国师府里,恰巧在那儿遇见了同样鬼鬼祟祟的钟艳无。
“你是?”两人同时问。
何留:“逃难的。”
钟艳无:“偷东西的。”
“噢,幸会幸会。”
“借过借过。”
半柱香后——
“咦?怎么又是你!?”两人在花园里再次碰到。
何留眯起眼看她,歪嘴笑得好不正经:“你是不是看上了我,故意跟着我?”
彼时钟艳无还不是万花楼里的老鸨,却已崭露出一股子能魅惑众生的媚态。
“哎哟,谁看上谁还不知道呢。” 她一边发嗲,一边往何留怀里倒去。
何留侧身闪了开。低头一瞧,腰间别着的赤红葫芦竟不见了踪影。
“喂!把葫芦还给我!”
钟艳无将葫芦塞进胸前衣襟里,朝他挤挤胸勾勾手指:“想要?自己过来拿呀。”
靠!以为他不敢啊?
何留顿地跃起,将她扑倒。
园中野草一阵狂抖,衣服鞋子嗖嗖地飞了出来。
都是何留身上的。
钟艳无捂着胸口,娇滴滴地对他眨眼:“讨厌,这么心急!”
嘎嗒嗒——何留五指紧握。明明是他扑倒了她,怎么变成了他被她压在了身下?
“来,亲一个先。”红唇一撅,正要吃何留的豆腐,忽然,一把铁铲子砸中了钟艳无的后脑勺。
钟艳无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铁铲继而又要向何留头顶敲去,幸好他眼明手快,一只手将铲子截了下来。
铲子的另一端,握着一双纤巧细嫩的小手。因为用尽了全力,手背涨得通红通红。
何留道:“小卷毛,你打不过我的,放手吧,免得伤了自己。”
对方吃力地想将铲子从他手里拔出来,不果,只能妥协:“唔……你先放!”
何留坏笑:“好啊。”手忽地一松,对方连人带铲朝后栽倒。
“啊!”她大叫一声,伴随着什么东西被压碎的声音。
“呜呜呜,我的手机……屏幕碎了……”那人说着何留听不懂的话,抱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嚎啕大哭起来。
现在回想,若不是钟艳无,他大概也不会遇上石柳。
缺心眼,没记性,是何留对石柳的第一个评价。
后来他发现这样的性格其实也挺好——正因为她从不记仇,只记得别人对她的好,反而活得比谁都轻松。
也因如此,他才能顺利混进国师府做了她的贴身丫头。
喜欢说胡话,是何留对石柳的第二个评价。
她总会冒出许多旁人听不懂的词句来。一开始以为是咒语,后来发现是他多心了。因为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国师除了在自家花园里拔拔野草种种野花哼哼小曲外,其他什么都不会。
但何留始终觉得自己对小十六的了解,仅仅浮于表面。
她看似简单的性子背后,似乎还隐藏了什么。
“嗳,你干吗这么色迷迷地盯着我?”钟艳无见何留定定地看着自己,而且目光不偏不倚恰巧落在自己的胸前,不由遮胸娇嗔。
何留回过神来,嗤了一声:“别遮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得看不出来。”
“没眼光!”钟艳无指了指他的胸,“再小,咱也是货真价实,不像你……”
何留懒得同她斗嘴:“你来阎王谷做什么?这里除了一堆没熟的梅子,没什么好偷的。”
钟艳无:“嗳,人家早就转行了。”
何留:“哦?转哪行?”
钟艳无挤了挤胸:“靠这吃饭的那行。”
何留会意,颇是同情:“那你一定顿顿都吃不饱。”
钟艳无娇嗔着跺跺脚,打了个响指,身后立刻空降下一排手持兵器,衣着斑斓的女子。
赤橙红绿青蓝紫,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何留“切”了一声:“原来不是来找我叙旧,而是来拦我的。”
“看在你我的旧交情上,我实话告诉你吧,东唐有位大财主出了大价钱要买那个小姑娘。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也别怨我。”钟艳无道,“不过你看我对你多大方,这可是我们万花楼里多少男人梦寐以求都想见到的彩虹七仙子,你小子今日艳福不浅哦。”
钟艳无朝何留眨了眨眼,语气暧昧:“一对七,你行不行呀?”
何留扯了扯嘴角,取下腰间的红葫芦抿口酒,又啐了出来。
痞痞一笑:“行——”
他将酒葫芦往空中一抛,如疾风般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