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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民 别欺负小孩 ...

  •   三个人找了里正家借住。
      村子很小,里正家也不算大,但听闻进京赶考,加上千秋给了一笔钱,还是拾掇出一间屋子。
      张承风和小姑娘反复商讨自己出去再找一个地方,最后千秋发话让住一起,他不得已将遇鬼一事全盘托出。
      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笑起来,表示这没什么。
      于是张承风此时很自觉地在地上铺上地铺。
      小姑娘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拿出垫子铺在床上,又铺上层被褥,张承风看了一眼,发现那料子油光水滑,轻盈柔软,带着不知名的香味。
      绥玉又从那小小的包裹里掏出来绣衾和枕头,依旧是用不知名的材料绣的,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仍熠熠生辉。张承风又看了两眼,一时间搞不清楚是自己误入了哪个行宫,还是在破落的农家小房。
      那姑娘又掏出精致的茶具,掏出个会发光的珠子,掏出个放珠子的托架,紧接着又掏出套铺盖。
      张承风沉默着反复确认包裹的大小,发现这两位同行之人也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可是这个发现按在这两个人身上,竟理所当然,毫不违和。
      是天上来客?还是山野精怪?
      张承风眼睛不自觉地向那位公子移过去。
      那位早就坐在铺上软垫的椅子上,一手撑着头,一手盘着串珠子,感受到张承风的目光,他抬起眼皮,用眼神表达疑惑。
      张承风慌慌张张移开眼。
      但那位公子身上的幽香似乎如影如随,萦绕在他的鼻尖。
      像……
      不对,闲着没事想人家身上的香味像什么这不是变态吗!
      张乘风忽然觉得手中的书非常陌生,陌生到有些让人读不懂,还要再读几遍。
      “我估计我们还要同行许久,”绥玉收拾完拍拍手,见张承风在看书,凑上去道,“不如交换个姓名?”
      “在下姓张,名乘风,字万里。”……
      “乘风万里,好名字!我叫绥玉,叫我小玉便是,这是我家公子。”
      千秋微微点头。
      小玉又道:“诶,你这看的什么书?”
      “李太岳文集。”
      张承风第一次接触这么粉雕玉琢的姑娘,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便问道:“我还有书,你看吗?”
      “嗯,可以吗,我看看你都有什么书。”
      张承风把包裹递给她,绥玉翻了翻,发现多是四书五经,剩下的就是一些文集,讲的都是治国之道,她顿感无趣,怏怏把书放下。
      “你不看些诗集散文集啊什么的吗?”
      “会看,但是路途遥远,不方便拿这么多东西,就没带。”
      “那你诗歌散文学的一定很好了!正好闲来无事,不如对两首诗,也当是给你考试温习一下下?”
      张承风一愣:“小玉姑娘,我们不考吟诗作赋。”
      虽然不乏有因殿试作诗赢得赏识,但当今尤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因此考生们都歇了这方面的心思,更何况张承风家中本就多事,更不可能分出精力学习这些东西。
      “什么!”
      这下换绥玉愣住了。
      “我的天,那你们也太无聊了吧!主子,他们居然不考吟诗作赋!”
      “嗯?”
      张承风大致给两个人讲了一下考试内容,两个老古董没见过这种连对经文的解释都有严格标椎的死板考试方式,一时失语。
      绥玉翻了翻作为标准的集注,喃喃道:“天……”
      倒不是说考试内容有多难,只是时过境迁,那些逛街时发现的变化窦然变成纸面上的东西,变得冰冷又条理清晰起来。
      千秋倒是没觉得什么,治国处事说来说去还是治人,千百年来人再怎么变,也总离不开那一套。而规范的考试也没什么不好,做官要谢谢的是做事的能力,和诗词歌赋也沾不上边。
      只是带死气沉沉的科考制度似乎也映照出一个死气沉沉的王朝,千秋感受到权力的越发集中,同时也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千秋提着嗓子唱起来,两个人均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嗓音里好想含着几转轮回的泥沙,苍凉而沉重,张承风心里涌起物是人非的难过来。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惊回张承风的魂。
      夜黑风急,张承风本来就有点心不在焉,又刚经历了闹鬼,手不免一抖,但他不可能让另外两个人去开门,于是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
      千秋看出了他的窘迫,开口道:“没事,去吧。”
      他的话语好像有千斤沉,轻而易举压下了张承风急促的心跳。
      张承风打开门,外面不是什么红衣新娘,是里正娘子。
      里正娘子递上盆木炭,道:“天比较冷,我来送点炭火。”
      “好,谢谢。”
      “应该的嘿嘿。哦对了,如果看到个老女人在路上,不用管她,一会就自己走了。”
      “这么冷还在外面?”
      里正娘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承风感觉到那笑里的讳忌莫深,噤了声,关上门。
      这天晚上张承风真真正正做了场梦。
      他梦见自己披着嫁衣,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嫁了人,接着就是操劳家务,挨打,他恍恍惚惚觉得家务不该这么累人,他的腰很酸很酸,肚子很疼很疼,一低头,发现自己大了肚子。
      本该如此,他盯着自己皮肤崩裂的肚子,漠然地想。
      他看见自己的脸,暗黄消瘦,带着累累伤痕和行将就木的死气,一瞬间非常恍惚,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生孩子了,是个女孩。
      打骂,哭喊,她心里生出一股怨气,掐着小婴儿的脖子,哭着问:你为什么是个女孩?你怎么能是个女孩!
      小婴儿的眼睛仍然干净的像琉璃,映出她不堪的面孔。
      她的胞宫掉下来了,干活的时候总是往外掉,她塞回去,那好像不是她掉下来的一块肉,带着血气的肉,反而像手中的锅盆,像在土地上凿出坑来的冰冷锄头。
      她又怀孕了,还是个女孩。
      她再次怀孕,仍然是个女孩。
      她不知道第几次怀孕,她听见那些还未长出的口舌在一声一声喊着娘。
      娘,好疼啊——
      娘,我好疼啊——
      她迎来了个男孩。
      她胞宫又掉下来了。
      她背着人偷偷准备了碗红糖鸡蛋水,拿着剪刀,咔嚓一下。
      娘,我好疼啊,娘——
      好多血,好多血——
      张承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户外面有个佝偻的身影,不待看清,又睡死过去。
      千秋侧躺在床铺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本书看,听张承风梦中的呓语。
      绥玉坐在他身旁,一颗颗给葡萄扒皮。
      “他是八字弱吗,怎么鬼总是找他?”
      妖的嗅觉很敏感,张承风身上没有各种各样的臭味,干干净净的,绥玉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鬼怪这东西,要么有怨抱怨有仇报仇,要么会被那些脏兮兮的东西所吸引,张承风两者都不沾,却老是被鬼找上门,真是奇也怪也。
      千秋叹出口长腔:“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一路你可不会觉得无趣了。”
      “那是啊。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一路遇鬼,不会耽误考试吗?”
      “祸兮福所依,谁知道呢。怎么,上午才跟我叨叨了一路,下午就担心考不上了?”
      “啊呀,别打趣我了啦,那小狐狸危言耸听,感觉没了人帮助这货就要完蛋了,一辈子与仕途无望,这谁能印象好啊。我看这人也不需要什么帮助,你看他收拾完东西后就一直在那看书,明显自己一个人学的好好的。要我说,万一那小狐狸欠的因果是帮他解决闹鬼这件事呢?”
      “唔……我倒不认为他对闹鬼这件事有多大反感。”
      “啊?这是什么特殊癖好?”
      千秋笑而不语。
      “反正您说的总是对的,那我明天去问问他。他倒也有意思,一跟他说话他就局促不安,我很吓人吗?”
      千秋看热闹不嫌事大:“你问问他。”
      于是第二天。
      张承风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起的比较晚,一起床发现那两位早已起了床,把被褥都收拾好了,一时间有些羞愧。
      他疑心昨晚的好觉是这两位带来的,猜测两位是哪路的神仙相助,结果神仙姑娘一见到他的面,就问道:“你是不是怕我?”
      “没有没有!”张承风连连否认。
      “那你每次见到我小心翼翼地干什么?”
      张承风哭笑不得:“姑娘芳殊明媚,而男女有别,在下只得小心翼翼生怕冒犯。”
      “小玉——”
      绥玉还打算开口,就被千秋叫住。
      张承风和绥玉一齐回头,看看见千秋笑盈盈的眼。
      “我那天怎么嘱托你的?”
      绥玉一时有点懵,反应了半晌,想起千秋的话——
      别欺负小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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