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千秋 男主出场噔 ...
-
京郊。
平素安静的宅子骤然响起一声吆喝,香炉上的飘忽的烟身子扭曲了一下,断了线,鸟雀扑棱棱惊起,一只落在小亭旁的树枝上,歪着头往下看。
“大胆小贼!也不看看是谁的东西你就敢偷!”
一个用红绳束着双鬟髻,一身藕荷色的姑娘,一手撑在铺满纸墨的桌子上,一手拎着一只灰扑扑,四肢耷拉下来满脸无望的小狐狸。
小狐狸呜咽一声,颇有一副尘埃落定,无可辩驳的无力挣扎感。
姑娘两根手指掐住小狐狸的后脖颈,皱着眉,拎到眼前,打量了一下,又满脸嫌弃的嗅了嗅。
“岭南来的?你跑这么远来这干什么?就为了偷我们家主子的墨宝?”
小狐狸不说话,姑娘转念一想也并非毫无道理。
曾经有人为了求得自家主子的字专门赶来献殷勤,当然也不不全因如此,还存在着拉拢这位闻名天下的文人的意思。
后来呢,主人施舍了一副字,还附赠了条断腿。
小狐狸在她手里打了个哆嗦。
“嗯?还是想引起我们家主子的注意?”
这也并非不可能嘛,毕竟没人不会不爱自家主子。
小狐狸想到传闻中九尺身高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大妖,不禁打了个寒噤。
姑娘不满意了,露出一副尖牙,眯着眼看他:“喂,问你话呢,那你什么意思,说话!”
小狐狸惊恐的望向她身后。
姑娘一愣,转过身,就见连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手里捻着一只花,柔软的身段斜斜倚着柱子,抬眼笑眯眯的看过来。他皮肤在阳光下白的透光,越发显得眉眼浓墨重彩,浓黑的长发散乱的垂在潦草搭着的黑色衣衫上,像一副黑白分明的水墨美人图。
见人望过来,他将花作簪松松挽起头发,笑盈盈的向这边走来。
这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不会一会儿被大妖发现,一口吃掉吧?
“主人……”
凶残的女妖呐呐开口。
啊?
“多大了,怎么又欺负小孩。”
这位和传闻没有半分相似的大妖说话也意外的好听,他好像用鼻腔发音,带着种莫名的腔调。
姑娘将呆滞的狐狸扔在一边,拍拍手上沾的灰,给凳子上铺上了一只用金丝绣着梅花的软垫,男妖飘忽忽的坐上去,接过她手里递上来的茶杯。
他垂下眼,看了眼小狐狸,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孩?”
“岭南来的,估计是黎曾家的。”
“嗯?是吗?”
小狐狸愣了一下,呆呆地点点头。
黎曾是他的曾祖父,前些年阳寿已尽,已经走了。
男妖一挑眉,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
“傻傻的怎么,几百年不见,他家已经成这种地步了吗?”
姑娘将散落的纸张整理整齐,她本来就打算收拾桌子,结果碰上了这么一只前来偷东西的蠢狐狸,还是老熟人家的:
“哼,就他还想着天天和您一决高下,我都金榜题名过了,他家才过了几个人,现在好了,又来了个这么蠢得小东西。”
小狐狸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好像有点明白了自家对学习的执着,直觉在女魔头前给家里丢脸了,一时不敢吱声。
“黎曾是你什么人。”
“曾祖父。”
“唔,他最近怎么样。”
“三年前寿终正寝。”
“啊……”
女魔头愣了一下。
男妖大概也没想到这回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住,也仅仅是那么一下,他随后放下茶杯,拢了拢鬓角。
树枝上的鸟不知何时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一只从树上飞到桌子上,歪头看着千秋。
千秋摸了摸小鸟的头。
小狐狸看着桌子上的小鸟,咽了口口水,有点馋,那鸟感觉到了臭狐狸赤裸裸的目光,浑身毛炸起来,啄了狐狸一口,叽哩哇啦的飞走了。
虽然听不懂它叫得什么,但肯定骂得很脏。
“您和我曾祖父是朋友吗?”
“怎么,他没对你提起过我吗?”
也是,要不然也不能来这里偷东西。
“提起过……”
曾祖父嘴里长挂着一个朋友,小狐狸不爱那些四书五经枯燥的知识,把着文人轶事看——书上写那朋友学富五车,文动天下,一篇《南阳赋》引得天下人争相誊抄,尤其南阳,一时间南阳纸贵,供不应求;书上写他连中三元,风光无两,官至宰相,在他的辅佐下整个国家政通人和,四海承平;书上写那个朋友风流蕴藉,郎艳独绝,凡所见者莫不为之倾倒。
而在他的曾祖父眼里,这位朋友是位极重交情的人。
“有事情就去找他,啊……他在哪,不知道……反正你们总能找到的嘛,要注意什么?就一条别干扰他做事,他讨厌蠢人,不是说你们蠢,我的后代怎么会蠢呢哈哈哈哈,不可能的事。”
但是谁会将这样一个人和传闻中凶残至极的大妖联系在一起呢。
男妖换了个话题:“怎么来这里偷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小狐狸的错觉,他总感觉此妖更温柔了些,再一想还有点沾亲带故,便扭扭捏捏将事情的原委阐述了一遍。
他自身身无长物,早就想好了去偷点知识带回来,不对,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去借鉴,这时恰巧遇见了一些朋友,朋友说京城有个读书读的特别好的大妖,让他过去找找。
只是他一路打听过来,听了一耳朵乱七八糟的传闻,灌了一脑子的恐惧,到了门口正要打退堂鼓,转念一想到身上背的因果,一闭眼就偷上了。
当然小狐狸不是真的没脑子,没把乱七八糟的传闻告诉男妖。
千秋听后也不嫌脏,修长雪白的手指抬起小狐狸的头,低头嗅了嗅。
“唔,因果味。”
他用手轻轻拂过小狐狸的头,随后中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圈,在它额头上轻轻一弹。
“正好我许久没到外面逛逛了,这件事我就揽了。”
“诶!我们要出去玩了吗!”姑娘眼睛一亮,“哦耶!我去准备东西!”
这边准备出门,那边的债主准备进门。
张承风眼睛一闭一睁,一天没有过去,反而站到了大宅院的门口。
纸糊的媒婆带着两大团腮红,用血点了睛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恶意的笑。
张承风起初看了菩萨像,以为是误入哪个山精野鬼的领地,对着菩萨像道了几声歉,连忙收拾包裹跑了。
谁知道又连着两天梦见了成亲的场景,第一天张承风下意识的掐了一把自己,把自己给掐醒了;第二天张承风没成功,试图跟那一群姑娘说找错人了,但姑娘固执的认为他是找理由的陈世美,拒绝沟通,张承风没办法现场编了篇策论,起承转合面面俱到,还博引旁征,把自己给写醒了,结果醒来就见枕边放着把锋利的铜钗。
张承风这时就明白鬼盯上自己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张承风叹口气,突然有点想那只可以沟通的蠢狐狸。
他白天赶路做功课,晚上还要在梦里遇鬼,这几天下来精神实属有些萎靡,连着恐惧也跟着有些迟钝起来。
“新郎官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接新娘下轿——”
新娘在哭,张承风分不出轿里有几个新娘,层层叠叠的哭声随着媒婆的话越发凄厉,激得人头皮发麻。
张承风进退维谷,他感觉到媒婆和四周人群阴冷的目光盯着他后背,前面的轿子殷红的要流血,而轿帘后面漆黑一片,未知得让人心生恐慌。
他不明白这群姑娘到底是想成亲还是不愿意成亲,也没弄明白鬼怪世界里的行事规则,但选择已经摆在眼前,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他行事规则来。
他顺着身后的阴沉又兴奋的目光上前一步,站在轿帘前,轻声道:“姑娘愿意下来吗。”
轿内的哭声一顿,紧接着不愿意的声音层层叠叠压上来,张承风背后一凉,一转身,媒婆的纸人脸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张承风鼻尖漫进血腥味,浑身的鸡皮疙瘩炸起,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为什么不接——”
“我是主人家还是你是主人家?”张承风嗓音压成一线,反问道。
纸人顿住。
“你不过是个媒婆,主人家的事也敢插手!”
纸人浑身发抖起来,身后的轿子里突然传来尖叫声,张承风本就紧绷的心跳被激了一下,指尖一抖。
纸人碎成一堆。
张承风蓦然回头——轿帘破破烂烂的掉落在地上,像残败的花朵,新娘穿着喜服,青色的脸上是凸出来的眼珠,一眨不眨向下望着。
她俨然已被开膛破肚,爬出一半的男婴抬头,向张承风露出天真的笑容。
张承风再一次惊醒。
他一时缓不过劲来,一闭眼就是血淋淋的场景,便只好睁着眼。
然后就看见枕边血迹斑斑的喜帕。
张承风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心脏,感觉多来几次自己就要暴死于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