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木至塘

8、逃 第八章雨夜

　　第八章雨夜破牢，踏夜出逃

　　阿姨被关进柴房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灰暗煎熬的日子。

　　小院彻底变回了从前冰冷绝望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冷、更黑。

　　奶奶的辱骂从未停歇，日日变本加厉，句句戳心，字字伤人。她骂妈妈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骂我们四个丫头是拖累、是讨债鬼，骂阿姨不知廉耻、多管闲事。

　　爸爸再也没有半点温和，日日冷眼相待，偶尔心情不好，就会进屋踹上几脚，发泄心底的怒火。

　　妈妈被铁链死死锁着脚踝，寸步难行。

　　她的伤口日日溃烂，血水反复浸透布条，又闷又疼，日夜不休。

　　可没有人管她的伤，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给她上药，没有人给她半句温柔。

　　所有人都任由她腐烂、痛苦、煎熬。

　　白日里，我只能乖乖缩在角落，不敢多看、不敢多言，默默忍受所有冰冷。

　　只有等到深夜，所有人沉沉睡熟，院里彻底无声，我才敢偷偷行动。

　　柴房在院子最偏僻最阴冷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堆满枯枝烂叶，潮湿阴冷，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像无尽的哭声。

　　白日里有人看守，半步不得靠近。
　　只有深夜，看守的大人困倦偷懒，我才有一点点机会。

　　我每天夜里，都会省下自己唯一的一点干粮——一块干硬冰冷的窝头，悄悄揣在怀里，蹑手蹑脚溜到柴房墙外。

　　小小的我，贴着冰冷的土墙，找到那条细细窄窄的墙缝。

　　我压低声音，轻轻喊：“阿姨……”

　　每次不过几秒，里面就会传来阿姨疲惫却依旧温柔的声音：“安安。”

　　哪怕被囚禁、被亏待、被饿肚子、被冷风吹冻，她对我的声音，永远温柔如初。

　　我把干硬的窝头一点点从缝隙塞进去，小声跟她说白天家里的事，说妈妈又偷偷哭了，说妈妈日日望着柴房的方向，整夜整夜不睡。

　　我跟她说：“阿姨，你快点出来好不好。我们好想你。”

　　墙那头沉默许久，轻轻回我。

　　“再等等安安，再忍一忍。很快，我们就能自由了。”

　　我不懂她在等什么。
　　我只乖乖听话，默默陪着她一起等。

　　阿姨被关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她无人送饭、无人送水、无人问津，日日独处阴冷柴房，受尽磋磨。

　　可她从来没有放弃。

　　她一直在暗中等待，等待一个可以彻底逃离的时机。

　　终于，第十天的深夜。

　　天变了。

　　原本安静沉沉的夜空，骤然狂风大作。

　　呼呼的冷风席卷整座村落，卷起地上的尘土枯叶，漫天飞舞。厚厚的乌云压顶，彻底遮住月色星光，天地漆黑一片。

　　紧接着，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开天际。

　　滂沱大雨骤然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淹没了村子里所有的声响，掩盖了一切动静。

　　雨水疯狂砸落，打在屋顶、地面、树叶上，声声巨响，世间再无其他杂音。

　　天冷得刺骨，狂风暴雨，夜色漆黑如墨。

　　村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所有人都躲在屋内避雨取暖，沉沉安睡。

　　看守柴房的壮汉耐不住雨夜寒凉，早早躲回屋子喝酒取暖，彻底放松了所有戒备。

　　绝佳的出逃时机，终于来了。

　　深夜里，我正蜷缩在床边，听着窗外震天的风雨声，心里默默挂念阿姨。

　　忽然，院外传来极轻、极细微的动静。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整个人瞬间清醒。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柴房的方向。

　　黑暗雨幕中，隐约有微光闪动，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开锁声。

　　咔哒。

　　一声轻响，被滔天雨声完美遮盖。

　　紧锁多日的柴房门，开了。

　　一道纤细单薄的红色身影，从漆黑的柴房里走了出来。

　　是阿姨！

　　她浑身被大雨淋得通透，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衣裙沾满泥水，身子在狂风中微微摇晃，看起来狼狈又虚弱。

　　可她的脚步很快、很稳，眼底是沉淀许久的坚定与光亮。

　　她没有丝毫停留，冒着倾盆大雨，踩着泥泞湿滑的土路，不顾一切朝着我们的偏房狂奔而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冷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带着雨夜的寒凉。

　　妈妈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千言万语，都藏在彼此眼底。

　　阿姨快步冲到床边，蹲下身，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小小的锉刀。

　　她一句话不说，小心翼翼握住妈妈伤痕累累的脚踝，一点点、耐心地磨开那根锁住妈妈许久的铁链。

　　铁齿磨过溃烂的伤口，本就狰狞的伤痕再次渗出血水，混着雨水，触目惊心。

　　妈妈疼得指尖发抖，却死死忍着，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死死看着。

　　咔哒——

　　多年紧锁的铁链，终于彻底断开！

　　沉重的桎梏落地，彻底解脱。

　　妈妈悬空多年的脚，终于重获自由。

　　阿姨立刻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妈妈，声音沙哑却滚烫坚定：
　　“梦，走。”
　　“我们终于可以走了。”

　　她立刻转头看向吓得不敢动弹、满眼期待的我们四姐妹，温柔开口：
　　“别怕，跟着我。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打骂你们、囚禁你们、委屈你们。”

　　我用力点头，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疯狂滑落。

　　大姐、二姐、三姐紧紧攥住彼此的手，眼里有恐惧，却更多的是新生的期盼。

　　阿姨快速收拾好唯一的小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破旧换洗衣物、一点干粮，还有那支陪伴妈妈年少时光的旧银簪。

　　没有多余的东西，也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我们要逃离的，从来不是物质的贫瘠，是无边无尽的苦难囚笼。

　　收拾完毕，阿姨牵着妈妈的手，回头看向我们。

　　“走了。”

　　我们四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跟在她们身后，一头扎进漆黑冰冷的雨夜之中。

　　雨水打在脸上刺骨生疼，路上泥水灌满鞋袜，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身后，是困住妈妈半生、囚禁我们所有童年的冰冷小院。
　　是打骂、是冷漠、是偏心、是铁链、是委屈、是无尽黑暗。

　　身前，是漆黑未知的前路，却是我们唯一、真正的生路。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黑漆漆的院落。

　　心里轻轻默念。

　　再见了。
　　再也不见了。

　　雨夜漫漫，前路迢迢。
　　哪怕风雨再大，路途再黑。
　　有妈妈，有阿姨。
　　我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