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她》木至塘

2、我们走 准备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走”这个字。
　　是阿姨说的，她趴在妈妈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我攥紧的小拳头，也吹过我心里那片灰蒙蒙的雾。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人擦亮的旧铜锁，又很快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我躲在门后，看着她们在月光下交换眼神，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比奶奶骂人的话重，比爸爸打妈妈的巴掌疼，却又比我吃过的糖更甜。
　　爸爸在小木桌前吃着饭，他吧唧嘴的声音好大好大，我好害怕。
　　我蹲在床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银带，阿姨的手就落在那条银带上，轻轻覆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的手还在抖，像秋风里的枯叶，阿姨的手却很暖，像我小时候偷偷摸过的灶膛余温。
　　“梦，”阿姨的声音又轻了些，再等几天，等我把东西备好，我们就走。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我看见她的眼泪砸在地上，碎成小小的光点。“念媛，别傻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不会放我走的，这个家，从来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地方。”
　　“不是家，是笼子。”阿姨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从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就像是一把藏在软布下的刀，“你忘了我们在苏州城的日子吗？你在戏台上唱戏，水袖一甩，整条街的人都来看你。那时的你，眼里有光，不是现在这个连走路都怕踩碎影子的人。”
　　妈妈的肩膀颤了一下，我看见她把脸埋在阿姨的颈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想起刚刚妈妈端着辣椒炒肉出来时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像被人抽走了魂。可现在，她靠在阿姨怀里，我好像又看见了那束光，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亮着。
　　“我没忘，”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不敢不忘，我怕一想起，就更恨现在的自己。“念媛，我还有念安，还有那三个孩子，念安才三岁，最大的姐姐也不过只有十岁，我不能走，我不能让她们跟着我四处逃窜。”
　　阿姨沉默了，我看见她抬手，轻轻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我知道，她的声音软下来，我没说要丢下她们，梦，我们带她们一起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不是笼里的鸟，她们也不是，我们都不是。”
　　我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心里那片灰蒙蒙的雾好像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原来“走”不是丢下我，原来我也可以跟着她们一起飞出这个笼子。我想起奶奶说“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想起爸爸说“生不出带把的就是丧门星”，原来这些都不是真的，原来我也可以有一个不用怕被打的地方，有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爸爸吧唧嘴的声音突然停了，我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爸爸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吃了起来。
　　妈妈和阿姨也僵住了，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惶。阿姨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示意她别慌，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
　　“没事，”她回过头，对妈妈笑了笑，那笑容像月光一样温柔，“他还吃着呢，我们还有时间，等过几天，我托人买好船票，我们就去上海，那里有我的旧友，能帮我们安顿下来。”
　　妈妈点了点头，我看见她的眼里重新有了光，像被风吹亮的灯。好，她的声音不再发抖，“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阿姨说的“走”，全是上海，全是不用怕被打的日子。我摸了摸自己的鞋子，那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鞋尖上还沾着白天摔跤时的泥。我想起妈妈脚踝上的铁链，想起她身上的伤，想起阿姨眼里的疼，我突然不害怕了，我想跟着她们走，想飞出这个笼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奶奶起来喂鸡了。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却听见奶奶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丧门星，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想懒死在家里吃白饭吗！”
　　我听见妈妈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霜。我悄悄掀开被子，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妈妈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阿姨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奶奶看见阿姨，脸上的怒容淡了些，却还是没好气地说：“媛媛，你别惯着她，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
　　阿姨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接过妈妈手里的木盆，帮她打水。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阿姨的手。我看见她们的手在晨光里交握，像两棵紧紧靠在一起的树，风一吹，就一起晃，却谁也不松开谁。
　　那天早上，我第一次吃到了白米饭，是阿姨偷偷塞给我的。她趁奶奶不注意，把一碗白米饭塞进我手里，小声说：“快吃，别让奶奶看见。”我捧着那碗白米饭，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阿姨，”我含着饭，小声问，“我们真的能走吗？”
　　阿姨摸了摸我的头，眼里的疼又涌了上来。“能，”她的声音很坚定，“阿姨向你保证，我们一定能走，一定能飞出这个笼子。”
　　我点了点头，把白米饭塞进嘴里，心里那扇被风叩响的门，好像又开了一点。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有妈妈，有阿姨，有不用怕被打的日子，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可我没想到，那扇门，会被爸爸的巴掌，狠狠关上。
　　三天后的下午，爸爸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妈妈和阿姨的合照，爸爸的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凶相。他一进院子就把那张纸摔在妈妈面前，吼道：“沈梦，你这个贱人，竟敢背着我和别的女人勾三搭四！我今天就打死你！”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我看见她的腿在抖，像秋风里的枯叶。可阿姨却挡在她面前，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意。“沈守义，你别血口喷人，我和梦是清清白白的！”
　　“清白的？”爸爸笑了，那笑声像刀子一样刮在我心上，“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跑吗？我告诉你沈梦，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鬼，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这个家！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