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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 火,到处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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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到处都是火。
师兄弟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爹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
诸葛天和想过去,但腿却像灌了铅。想喊,却叫不出半点声。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散剑绝,这才惊觉自己在他怀里。
散剑绝死死摁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
“想不想报仇。”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诸葛天和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
他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昨日还是一片祥和的宗门怎么仅仅过了几个时辰就成了这班人间炼狱,不知道爹娘和师兄弟们什么都没做错就要死。
不知道。一切。
他只是哭。
为什么要哭呢,已经过去了呀。为什么还不放下呢。为什么会想起呢?
诸葛天和最近总在做同一个梦。
醒来之后,他在床上坐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诸葛爻与姬珏的吵闹声,听着走廊上偶尔路过的弟子脚步声。等心跳平复了,再躺回去,发现彻底睡不着了。
他不记得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更早。
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
天道宗的早晨是从扫落叶开始的。
诸葛天和拿着扫帚,从药医阁门口一路扫到外门学堂。这条路他扫了快一年,哪个地方有坑,哪个地方落叶最多,闭着眼都知道。
扫到学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窗户开着,里面传来读书声。他注意到诸葛爻拿着书挡住大半张脸,眼睛着看窗外。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姬珏在树下睡觉。
诸葛天和笑了一下,继续扫。
扫到后山脚下的时候,他看见了散剑绝。
散剑绝在天上。手里拿着那把从秘境带回来的伞,就那么握着伞柄从天上缓缓下降。
诸葛天和抬头望着他,嘴角抽了抽,他有时候也挺佩服散剑绝的脑回路。
前几天还看见他骑着那把伞带诸葛爻满宗门乱飞。
诸葛天和没叫他,继续扫。
扫完最后一级台阶,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在台阶上坐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台阶上等。
等散剑绝回来,等师兄给他带糖葫芦。等一天过完,等人齐。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不会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
徐知行最近总是来找诸葛天和。
他在药医阁门口转圈,脚迈了一步,又缩回去。站了很久,诸葛天和对他招手:“快进来,门口风大。”
徐知行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在哪。诸葛天和给他搬了个凳子,又给他倒了杯水。徐知行端着水杯,半天没喝。
“多谢…”他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又沉默了一会儿。徐知行忽然说:“我没嫉妒他。”
诸葛天和没接话。
“我就是……”徐知行攥着水杯,“我就是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你练剑的时候,是为什么练?”
徐知行愣住了。
“为了考第一?”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那个…想更厉害些,保护我爱的人。”
诸葛天和点点头:“那你现在还在练吗?”
“在。”
“那就行了。”
“考不考第一,又有什么关系。”
阳光正巧撒在诸葛天和身上,看起来真的像画本子里的神仙一样。
徐知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头便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很久。
“……你以前是圣子。”
“嗯。”
“那你不考第一的时候,怎么办?”
诸葛天和笑了:“我从来没考过第一。”
徐知行愣住了。
“我资质不好,从小到大,一次第一都没考过。”诸葛天和挑了挑眉,“但那又怎么样。”
他看着窗外,窗外散剑绝正好路过,步子懒散,不知道又要去哪逛。
“我有亲人,有朋友。”他转过头,看着徐知行,“够了。”
徐知行不知道说什么。他还是看着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后来徐知行偶尔会来药医阁。他就站在门口,有时候进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放下什么东西就走。
有一次他放了一包点心,油纸包着,系着红绳。诸葛天和打开一看,是城东铺子的桂花糕,甜得齁嗓子。
“你买的?”他问。
徐知行站在门口,脸朝着外面:“捡的。”
诸葛天和笑了:“那下次多捡点。”
徐知行没说话,走了。走出去很远,才“哦”了一声。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到真像墙上挂的日历一般翻飞着。又像药医阁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诸葛天和还是每天扫落叶、浇药田、去药医阁坐着。老大夫还是偶尔扔给他一个馒头,偶尔让他分拣药材,偶尔什么都不给,就让他坐着。
偶尔,诸葛天和又会回到两年前。
当他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窗外有月光,照在桌上那把伞上。伞静静地靠在桌边,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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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扫完了,开始扫雪。
诸葛天和裹着厚棉袄,拿着扫帚,从药医阁门口一路扫到外门学堂。雪很厚,扫起来比落叶费劲。扫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起这么早。”
散剑绝没回答,只是从他手里接过扫帚,替他扫剩下的路。
诸葛天和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扫雪。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扫一扫,把雪推到两边,露出青石板的路面。
诸葛天和忽然蹲下去,背对着他。散剑绝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问。
等了一会儿,诸葛天和直起身来。
面前多了一个雪人。不大,歪歪扭扭的,用树枝插了两只胳膊,石子当眼睛。
“看!雪人!”
诸葛天和鼻尖冻得红红的,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个傻子——牙齿全露在外面,一点都不…好看。
散剑绝这样想着。
“你跟我一起堆一个大的好不好?”
诸葛天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双手合在一起。
“求你了求你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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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
诸葛天和坐在药医阁门口,看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大夫在屋里烤火,偶尔翻一翻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诸葛爻和姬珏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
“哥!外面可冷了!”诸葛爻搓着手,凑到炉子边。
姬珏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两个雪球,趁诸葛爻不注意,塞了一个进他脖子里。
“啊——姬珏!”
散剑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没进来,就那么站着看屋里闹成一团。
诸葛天和朝他招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诸葛天和把炉子上温着的那碗姜汤递给他。
散剑绝接过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
“辣。”
“姜汤不辣叫什么姜汤。”诸葛天和笑了。
散剑绝没再说话,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下,靠在墙上,看着屋里那两个小孩继续闹。
诸葛天和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很安静。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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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诸葛天和突然翻出了一张纸。
“天”“和”“绝”“爻”,四个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旁边是那个描了好几遍的“家”。
“真丑。”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把它叠好,丢进储物袋里。
他忽然想起,他们来天道宗的时候,也是冬天。那天的雪也如今年一般大,诸葛爻还不肯进药医阁的门,他还不知道老大夫会给馒头吃。
已经一年了呢。
窗外,雪停了。
诸葛天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
远处是山,山后面是路。路的那头,又是什么呢。
又是一年冬。
他忽然想起散剑绝那句:时间不多了。
他们该走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多待一会儿,那怕一会儿呢。
诸葛天和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
“要走了呢。”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这间屋子、这把扫帚、这碗姜汤、这场大雪说的。
屋里没有人听见。
窗外,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