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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跟屁虫 徐知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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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诸葛爻的评价是:“很烦人,但有时候挺解闷的。
﹉
“你早读声音太大了!”
诸葛爻看看他,看看自己手里的书。
“……我刚才没读。”姬珏在旁边睡得天昏地暗,口水都快流到书上了。
“那你为什么不读?”
“……”
“你态度有问题。”
诸葛爻看着他,觉得他可能真的很无聊。于是把书翻到第一页,大声朗读起来。
徐知行被他的声音震得退了一步。
姬珏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怎么了怎么了?”
诸葛爻继续读。
徐知行瞪了他一眼,走了。
姬珏又趴下了。
﹉
自从诸葛爻从秘境回来,徐知行便愈发放肆了些。
用膳时,诸葛爻在饭堂里嚼着糖葫芦。姬珏还在旁边睡觉——这人好像永远睡不醒。
徐知行没进来。他站在门外,脸朝着饭堂的方向,但脚一步没迈。
后来姬珏醒了,探头看了一眼:“他怎么不进来?”
“嫌难吃。”
姬珏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难吃。”
“你那冰糖葫芦那来的?”
“我哥带的”
“给我吃口给我吃口…”
“对了他谁啊。”
“?”
诸葛爻转头看向姬珏:“咋了?”
姬珏沉默了半晌:“没事,咱圣子徐知行。”
“圣子”这个名号,诸葛爻知道。他哥以前也是圣子,虽然那宗门小,但也是一样的。
姬珏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道消息小道消息,据说是拼爹当上的。”
诸葛爻看他:“真的假的?”
“小道消息嘛。”姬珏挤眉弄眼,“但他爹确实是掌门。”
诸葛爻想了想掌门那张笑眯眯的脸,又想了想徐知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太能对上。
“反正你小心点。”姬珏拍拍他的肩,“准没好事。”
徐知行是天道宗圣子。这身份说出去好听,但在宗门里,大家提起他,语气总带着点别的意思。
“圣子嘛,拼爹呗。”
“资质也就那样,要不是掌门之子……”
“听说他爹花了不少资源堆上去的。”
这些话说的人多,传到徐知行耳朵里的也不少。他假装没听见,但每次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话,他都会走快几步。
诸葛爻不信。
他见过徐知行练剑。
天还没亮,后山没人,徐知行一个人在那练剑。一招一式,一遍一遍。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在清晨的风里略显孤独。
诸葛爻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徐知行没发现他。
后来诸葛爻问姬珏:“他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姬珏想了想,说:“你是说他练剑?嗯,一直都这样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时候也起得早啊。”姬珏理直气壮。
诸葛爻看了看他,又看看窗外。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你管那叫起得早?”
“那当然。”
﹉
那天下午,诸葛爻从练武场回来,走到半路,一个人影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说是突然出现,但看那架势,分明是等了好久。
“喂,你是不是诸葛爻。”
诸葛爻看了他一眼。
“不是。”
“你明明就是!”徐知行声音加重了些。
“你知道还问我干嘛。”
徐知行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你……撒谎成性!我要禀告掌门。”
“那你告去呗。”
诸葛爻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徐知行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
在诸葛爻来之前,徐知行一直排第一。这真不是拼爹——宗门大比有长老看着,做不了假。
他只是每次都比别人多练一会儿,多背一页,多撑一息。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练剑,别人吃饭的时候他在背书,别人聊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角落里比划功法。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然后诸葛爻来了。一切都变了。
极品天灵根。
测试那天,石碑亮得整个广场都安静了。徐知行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光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手在发抖。
诸葛爻来天道宗的第一次月考,排名第二,仅次于徐知行。徐知行并不在意。散剑绝不知道哪去了。
第二次月考,诸葛爻第一。徐知行第二。散剑绝又不知道哪去了。
第三次月考,还是诸葛爻第一。徐知行第二。姬珏第四。掌门已默许散剑绝不考。
第四次月考,诸葛爻去秘境了,没考。徐知行第三。有人在前面了。
第五次月考,诸葛爻第一。徐知行第五。越来越多人在前面了。
他拼命练,但排名一路往下掉。不是他变弱了,是诸葛爻来了之后,整个内门的氛围都变了。以前大家都各练各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更努力了。
有人说是因为诸葛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太阳落山,中间还抽空去后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炸长老的药材。
“总感觉再加把劲就能超过诸葛师弟,但不知为何每次都差一点”,他们这样说着。
于是大家都努力了。只有徐知行,努力了,还是往下掉。
他觉得这不公平。
他开始跟踪诸葛爻。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跟踪。他走得很直,跟得很近,眼神很坦荡——我就是跟着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种状态在诸葛爻从秘境回来后更加强烈。
诸葛爻去后山练剑,他跟着。诸葛爻去饭堂吃饭,他跟着。诸葛爻去找姬珏,他跟着。诸葛爻去药医阁找老大夫拿药,他也跟着。
诸葛爻回头看他,他就瞪回去。
“你跟着我干嘛?”
“谁跟着你了?路是你家开的?”
诸葛爻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是,就走了。徐知行继续跟着。
如此反复,持续了好几天。
姬珏看不下去了:“你就不能甩掉他?”
诸葛爻说:“怎么甩?”
“跑啊!”
“跑了他也会追。”
姬珏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徐知行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但论缠人,内门没人比得过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跟着呗,反正也挺无聊的。”
“……”
但徐知行不只是跟着。他还会找茬。
﹉
早读的时候,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用书挡住半张脸盯着诸葛爻。诸葛爻回头看他,他也不躲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
诸葛爻转回头,他就继续盯。
诸葛爻再回头,他还在。
“你能不能别看了?”诸葛爻终于忍不住了。
徐知行把书放下来,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眼端正,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确实有几分骄矜之气。
“宗门规定,弟子不得在早读时交头接耳。”
“那你盯着我看算什么?”
“我在监督你。”
“……”
姬珏在旁边笑出了声,被徐知行瞪了一眼,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
徐知行是真的在用门规压他。
诸葛爻走在路上,他突然冒出来:“宗门规定,弟子行走时不得疾跑。”
诸葛爻在饭堂吃饭,他端着碗坐过来:“宗门规定,食不言。”
诸葛爻在后山练剑,他站在旁边:“宗门规定,弟子不得擅入禁地。”
“这是后山。”
“后山在晚上就是禁地。”
“现在是白天。”
徐知行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呃呃哦…”
诸葛爻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徐知行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背影有点僵。
姬珏看着他的背影,凑过来小声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诸葛爻:“?”
徐知行:“?”
路过的狗:“?”
“你看啊,你来了之后他掉下第一,他天天跟着你——这不对啊。”
诸葛爻想了想,觉得姬珏的脑子可能被鸡腿堵住了。
“你有病吗。”
姬珏耸耸肩,继续啃鸡腿。
﹉
徐知行嫉妒诸葛爻。
但他有资格嫉妒。
于是徐知行开始跟踪诸葛爻。
早读盯,用膳盯,练武场盯。诸葛爻去哪他去哪,不远不近,像影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跟诸葛爻做一样的事,那他是不是就和诸葛爻一样了?
一样的天赋,一样的努力,一样的第一。
但他知道不是。
徐知行的第一次跟踪,是在去后山的路上。
诸葛爻和姬珏并排走着,姬珏又在叽叽喳喳说废话。
“你说那梅前辈下次啥时候来啊?他那么厉害,能不能教咱两招?”
“不知道。”
“他那天看你的眼神,你说他是不是认识你?”
“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啥都说不知道?”
诸葛爻顿了顿:“不知道。”
姬珏气得打他,两人闹成一团。
徐知行躲在树后,看着他们打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跟谁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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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药医阁。
老大夫又给诸葛爻塞糕点,诸葛爻不要,老大夫非要给,推来推去,最后诸葛爻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大夫”。
老大夫笑眯眯地摸着胡子。
徐知行站在门外,看着老大夫的笑脸。
他从小生病都是老大夫看的,老大夫
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从没有过这种笑。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如那个红眼的野小子。
诸葛爻练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诸葛爻练半个时辰就走了,他练到天黑。可下一次考核,诸葛爻还是第一。
诸葛爻背书的时候,他在后面听着。诸葛爻背一遍就记住的东西,他要背三遍。可下一次考核,诸葛爻还是第一。
他不甘心。
他不服。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服什么。
但徐知行还是嫉妒。
他嫉妒诸葛爻的天赋,嫉妒他的努力,嫉妒他的一切。这股嫉妒快要使他发狂,但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
所以他只能跟着他,看着他,假装自己也在那条路上。
如果我跟诸葛爻一样,那我和他也是一样的了。
他这样想着,这样跟着。
直到一天,诸葛爻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他问。
“徐知行。”
已经好久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了,久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你觉得只要跟着我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吗?”
徐知行愣住了。
“不会的。”诸葛爻说,“你是徐知行。你是你,我是我。你只是…”
“你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徐知行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哑。
诸葛爻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知行。
黑夜里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闪着红光的是诸葛爻的眼睛。
徐知行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些小道消息。说他拼爹,说他娇蛮,说他没人愿意跟他玩。说他第一是假的,说他努力也是假的,说他什么都不如别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他练剑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背经的时候别人在睡觉,他考第一的时候,没人问他付出了什么。
他们只说他拼爹。
然后诸葛爻来了。天赋比他好,什么都比他好,甚至比他更努力。
那他算什么?
他那么努力,到底算什么?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与眼泪一同流淌出的是他十二年的苦楚。这一次他是他自己,是徐知行。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不止是诸葛爻,还有诸葛天和。
他本是出来寻诸葛爻回去的,转头看见徐知行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他走过来,蹲下身,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徐知行抬起头,看见一张温和的脸。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嘲笑,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
徐知行没说话。
诸葛天和伸出手,把他轻轻揽过来。不是那种抱小孩的姿势,只是让他靠着自己,像靠着一堵墙。
“没事。”诸葛天和说,“累了就歇一会儿。哥哥在呢。”
诸葛天和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靠着,等他哭完。
徐知行不坏。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忘了自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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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徐知行没有再跟踪诸葛爻。
他还是会在早读的时候坐在后面,用书挡住脸,露出一双眼睛。但他不再盯着诸葛爻看了,他在看自己的书。
他还是会在用膳的时候站在饭堂外面,但偶尔会走进来,坐在诸葛爻旁边。
诸葛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递给他。
徐知行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和诸葛爻吃的时候表情一样。
诸葛爻笑了。
姬珏在旁边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少年身上。
很普通的一天。
但徐知行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