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蓝调黑猫

2、那年围猎 昭宁七

　　昭宁七年，那年秋天，皇家围猎，韦知筠十二岁。
　　出发前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父亲让她换上新做的衣裳，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爹，去哪儿？”
　　“去个好地方。”父亲低头看她一眼，眼里有笑，“带我们小筠见见世面。”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她只看见马车走了很久，久到她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每次醒来，父亲都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闭着眼，但她的手一直被握在他手心里。
　　围场到了。
　　她下了马车，眼前一片黄灿灿的草，远远地能看见山。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睁不开。
　　父亲蹲下来，把她衣领拢了拢，问：“小筠冷不冷？”
　　她摇头。
　　他笑了笑，站起来，牵着她往前走。
　　帐篷一顶连着一顶，彩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到处都是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父亲带着她往一处帐篷走，边走边低头嘱咐：“待会儿见了人，不用说话，站在爹身后就行。”
　　她点头。
　　帐篷前站着一群人。她躲在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那些人的靴子和衣摆。
　　她听见父亲与人寒暄，听见有人喊“韦大人”。她不太懂那些话，只是抓着父亲的手，不松。
　　后来有人来报，说皇上到了。
　　父亲带着她往射箭场走。她被人群挤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大人的腿和衣摆。
　　父亲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手臂上。
　　她一下子高了，能看见了。
　　远处的草坡上，有个人站在阳光里。他穿着骑装，手里拿着一把弓，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衣袍的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点。
　　她看见他拉开弓，箭飞出去，远远地扎进靶心。周围有人喊好，一阵一阵的。
　　她不太懂那些，只是看着那个人。
　　父亲在她耳边说：“那是二皇子。”
　　她愣了一下。二皇子。她听过。
　　“排行老二，”父亲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前面有一位兄长，小时候没了。”
　　她不太懂那些事，只是听着。
　　“皇上亲自教他，”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手把手地教，比教谁都用心。”
　　她看着那个人，心想：皇上亲自教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后来他又射了几箭，每一箭出去，都有人喊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射完一箭，就伸手去拿下一支。
　　她一直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后来他收了弓，往这边走过来。
　　父亲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站在一旁。
　　那个人走到父亲面前，停下。她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子。靴子上沾了一点泥。
　　“韦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父亲躬身行礼。她跟着行礼，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的鞋尖。
　　他们说了几句话，她没听清，只听见父亲笑了几声。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
　　他正在看她。
　　就一眼。很快。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父亲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阳光照在他背上，衣袍的边角被风吹起来，一晃一晃的。
　　父亲低头看她：“小筠，看什么呢？”
　　她摇摇头。
　　父亲笑了笑，牵着她往别处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父亲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意外：“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她也不知道。就是问了。
　　父亲四下看了看，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景佑。汤景佑。”
　　她点点头，在心里念了一遍。
　　汤景佑。
　　父亲牵着她继续走，走了几步，又低头看她一眼，笑着问：“记住了？”
　　她点点头。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阿萝问她：“姑娘，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阿萝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白天看见什么人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人？”
　　“就是那个……”阿萝拿胳膊肘碰她，“二皇子呀。我听人说，他射箭的时候，你眼睛都直了。”
　　她脸一下子热了：“你胡说。”
　　阿萝笑起来，笑得缩成一团。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闷地说
　　“我睡觉了。”
　　阿萝还在笑。
　　帐篷外有月亮，照进来一点点光。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阿萝。
　　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三个字。
　　汤景佑。
　　她翻了个身。
　　汤景佑。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她坐起来，把阿萝摇醒：“阿萝，你说，他射箭的时候，嘴是不是在用力？”
　　阿萝迷迷糊糊地：“……啊？”
　　“我白天看见的，”她说，“他射箭的时候，嘴好像抿着，用力的样子。”
　　阿萝愣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姑娘，你大半夜把我摇醒，就为了问这个？”
　　她说：“我就是想知道。”
　　阿萝笑得更大声了。
　　她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躺回去，闭着眼。
　　这回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射箭。一箭一箭，都中靶心。她站在远处看，看不清是谁。
　　但她知道是谁。
　　她见过的人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分外留神他。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父亲掀开帐子探头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笑了一下：“醒了？走，爹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看外头的阳光。
　　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