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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她走 永和五年春 ...

  •   永和五年春
      阳光正好。春天的那种好——不晒,不晃,照在人身上是软的。

      柳树抽了新芽,绿得晃眼。偶尔有几只鸟结伴飞过,喳喳地叫了两声。

      韦知筠听见了鸟叫。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送亲的车队停在驿道上。人不多,十几号,车也只有三辆。红绸缠得不紧,被风一吹,懒懒地动。没有鼓乐,没有仪仗,什么都没有。

      体统是有的——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但也就是“有”而已。

      她轻轻拉开帘子,看见天蓝叶绿鸟飞,和马旁边站着的男人。

      那是汤景佑。他父亲的学生。她的——

      韦知筠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来。

      就这么对上了目光。

      就一眼。她来不及躲,他也来不及避开。

      她看见他的眼睛——黑的,深的,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有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堂上讲书,他就坐在下首。她端茶进去,放下,退出去。有时候他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会。

      有一次,他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就这两个字。她想了很久。

      后来父亲被罢官,家道中落,她再没见过他。

      再后来,她被选中和亲。听说是他提议的。

      此刻他就站在这里,隔着十几步远,隔着这道帘子的缝隙,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把帘子放下,还是该继续这样看着。

      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恨他,却感觉恨不起来。

      她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一点当年她曾经见过的影子,一点“你父亲教过我”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一点。她不确定。

      只是一瞬间,他已经移开了目光。

      帘子从她手里滑落,阳光又被挡在外面。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他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笑了一下。

      什么意思,又怎么样呢。

      马车动了。车轮压在土路上,闷闷地响。

      帘子落下来之前,她忽然说:

      “我父亲他年事已高,为人又耿直,但求殿下能看在之前师徒之情,劝劝他。”

      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帘子太厚。

      ---

      他站在那儿,听着吹吹打打,看着马车走远。

      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送。朝廷点了人,他来办差,办完就走。但他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他想走,脚没动。

      没人看见。

      后来马车走远了。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阳光还是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端茶进来,放下茶,退出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亮亮的,像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难过的事。

      那是她明媚爱笑的样子。

      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现在想起来了。

      他又想起,那天看见的——

      她临走前去见师傅那晚。师傅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师傅已经背过身去了。

      她走后,师傅在床上躺了很久。后来他叫人来,说:“把景佑叫来。”

      汤景佑来的时候,师傅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话。他跪下来,师傅握了握他的手,就一下。然后松开,闭上眼睛。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师傅。

      他站在这里,风把柳条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师傅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是不是想让他照顾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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