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45、第 45 章 年伯祗

　　年伯祗抬头看了眼墙，立即明白了环儿为什么会摔倒。

　　他又急又有些生气，放下灯笼过去要扶环儿，被她一手打开。

　　许是饥饿导致，许是放在摔得实在太疼。环儿一瞬间莫名心伤异常，险些落下泪来。她抬头望了眼墙，觉得这昏暗的白墙十分熟悉，恍然回了好几年前，她被接出宫，重新关在府里的时候。

　　那时她整日在院里打转，连院门都出不去。虽会些功夫，可还未长全个子，翻墙的本事也不熟练。每次跳上去，都是狠狠地摔下来。守着那院里的天过日子，孤零零地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知道是年昌在报复她。那一刀没能把年昌刺死，年昌不会放过她。

　　如今自己就这样又一次落到了年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逃出去。

　　环儿一下想起了好多事，面上强装镇定，可心绪已悄然崩塌。她也不顾年伯祗是好心来帮自己，抬眼凶瞪着他:“别碰我！”

　　年伯祗忙缩回手，重重叹了口气，只得拿回灯笼在旁给她照着，苦口婆心地劝道:“姐，既来之则安之，你少想着溜出去。父亲早派人把年府看得严严实实，每道门每堵墙都有人守着，你出不去的。”

　　环儿在地上呆睁着眼坐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儿后她低下头，自己撑着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无声站了片刻，片刻后冷道:“要你管我？”说罢便大步流星，自己往房里走了。

　　年伯祗怕她再不小心摔了，忙追上去给她打光。

　　“那护都到底有什么好的，你怎么就非得回去呢？”

　　他实在不解，追在后面问:“姐，你到底为什么就这么讨厌这儿，讨厌我们呢？”

　　环儿重重地椅子上坐下，听到年伯祗开口问她，她心里一愣，默不作声，斜眼瞪着年伯祗。

　　年伯祗被她闪着寒光的眼睛吓得一怔。之前环儿的不屑与怒火，在他眼里都同撒娇一般，他只当是环儿在耍小性子，并不认真。这回却是不同，环儿看他，就跟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目光似剑，锋利得仿佛要把他刺得浑身是血。

　　年伯祗不知状况，他刚来时一切都还好好的，环儿也没有神情可怕成这样。怎么摔了一跤，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如此危险深重了。

　　他看环儿这样子，害怕环儿是真的恨自己。他也不管怎么了，下意识便小心谨慎起来，犹豫了片刻，低眉顺眼地半跪下去，恳求般看着环儿:“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回来为什么一定要走，你倒是告诉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帮你？”

　　他怕惹环儿更生气，连姐姐也不敢叫了，这样试探性地问了两句，希望环儿能有所动容，别再这样看着他。

　　环儿眼里的恨意却更浓烈了，强压在闪光的眸子里。她轻轻张了口，语气听不出悲怒:“出去。”

　　年伯祗满头雾水，却也不敢再插科打诨赖着不走。他畏畏缩缩地站起来，往后慢慢退了几步。这几步都不敢走重了，怕扰烦了环儿。几步后悄悄转身，打开门，郁闷地退了出去。

　　恰好佩云来了，守卫正要来禀报。他见佩云神色焦急，赶紧让她进去。话刚说完，他又把佩云叫住。

　　佩云脚步一滞，担忧地回头，怕他反悔。

　　“你劝我姐吃点东西。”年伯祗只是放不下心，要吩咐几句:“多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劝劝她。她现在不知道怎么，突然话也不说，奇怪得很。”

　　佩云听了，脸上的担忧刚褪去一瞬又重聚上来，她匆匆道了声是，便迅速往屋子里去了。

　　年伯祗心下还是不痛快，想自己此时也大概不该在这。

　　他叫守卫锁好房门，令其在院外继续看守。打扫的下人则在屋外侯着，里边什么时候安静了再进去。交代完这些，他站着沉思片刻，还是弃了年昌，去找了他的母亲，胡氏。

　　他现在满肚子怨气困惑，本想将情况告知年昌，疑问一番。可想起白天他给年昌请安时，年昌的态度，他又犹豫了。

　　一回年府，年伯祗便兴高采烈地去给年昌请安，顺道告知环儿已经回来了的消息。可年昌并不如他试想的那般高兴，只嗯了一声，连头也不抬，继续写他的文书。

　　年伯祗的笑容顿时凝滞下来，有些失落:“父亲，你不高兴吗？姐姐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见年昌扯扯嘴角，冷笑一声，脸上的胡子动了动:“你姐姐回来了，为父自然高兴。只是担心她再想不开，又逃了出去。与伏恒家的婚事已经定好了，可不能再有闪失。”

　　年伯祗知道有婚约，只是不知这婚约是与伏恒家定的，闻言还诧异了一瞬，再问是谁，年昌只答:“那边还未有消息，不知是伏恒家的哪个儿子。”

　　竟有这样的事，自己的女儿，要嫁给谁都不知道，还要别家给消息。年伯祗闻言莫名气愤，可也不敢在年昌面前造次，只得暗暗忍下去。沉默片刻，他不甘心，又问:“父亲不去看看她吗？”

　　“待得了空，会去的。时候也不早了，去给你母亲请安吧，你去了也有些日子，你母亲想你得很。”

　　年昌这样说，年伯祗不好再留，黯然退下了。

　　后去给胡氏请安，胡氏没和他多叙几句，便担心环儿，叫他赶紧去瞧她。

　　胡氏与环儿并非亲人，却比身为父亲的年昌还更关心环儿些。年伯祗之前知道环儿与父亲关系不好，只是没想到，父女之间竟冷漠到这种地步。多年分别，年昌竟然连见环儿一面也不肯。

　　年伯祗心底怅然，有些失魂落魄了。走在府里，身边飞过几个弟弟妹妹中途停下给他问好，他也没听见。到了胡氏房里，他心里才宽松些。

　　天刚入夜，胡氏正闲着无事，叫人摘了春日里的花，拿了瓷瓶来摆样，以此消磨时间。

　　她不太懂花艺，琢磨着插剪了半天，花瓶里的花叶也不太成样子。一旁的侍女捧着花，歪起脑袋看着，觉得好玩，也想上手试试。胡氏知道自己弄得不好看，不好意思地笑
　　笑，放手随她玩去了。

　　没过一会儿，年伯祗便闷闷不乐地进来了。

　　胡氏见他垂着头，满脸的不高兴，忙叫他到自己身边来，问他怎么了。

　　插花玩的侍女也放了剪子，给年伯祗端了杯茶来。

　　年伯祗郁闷得很，没心情喝茶，坐在榻上摇头将茶盏推开。

　　胡氏猜他是在环儿那受了委屈，宽慰地笑了一笑，道:“你姐姐本就不愿回来，生气也正常，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年伯祗见了母亲，说话也带着点委屈撒娇的味道:“我不是生我姐的气，我就是纳闷，她到底为什么就不喜欢这里，非要在外边待着。外边到底有什么好？母亲是不知道，姐姐她刚回来就闹，闹完了就找机会要逃，跟这儿是什么阎罗地狱一样。”

　　胡氏听后像是猜到会这样似的，并无半分讶异，只低头略无奈地一笑:“她性子倔，当年已是那样，现在逆了她的心把她带回来，她肯定是要想办法再逃的。其实若不是你父亲执意要把她嫁给伏恒家，这命苦的孩子……我也宁愿她在外过她自己的日子，也算是圆了青岚姐生前的心愿。”

　　“她对父亲，真的就厌恶到这种地步吗？”年伯祗疑惑地问:“之前她在外边时，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如今她一回来，我才真真觉得，父亲待她有些冷漠。当年再怎么样，又能坏到哪去？深仇大恨到哪去？父亲不是那种绝情的人，待我，待其他兄弟姐妹都十分好。若说为了先母，我也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可细细想来，这其中父亲也并无什么过错，姐姐为何就这样记恨父亲呢？”

　　胡氏听他说着，微笑着轻叹口气，道:“绍儿，当年之事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你听府里人讲闲话，又怎么能知道清楚。她们父女间的事，我们还是少劝少管。最要紧的，是别惹你父亲生气。”

　　“可姐她……”

　　“我知道。”胡氏沉着道:“你若是想帮环儿，切记要暗暗的帮，别让你父亲知道。平常也少和她亲近，省得到时环儿真闹出什么事，让你父亲疑心你。”

　　“我能帮她什么？”年伯祗垂头丧气地趴在榻桌上，将脸枕在臂弯里发愁:“姐她现在只想逃走，可父亲吩咐我把她看住。她一走，我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关系。有心无力，但凡和她解释几句，她只说我什么，‘父子连心’，只讨厌我，把我当敌人看。”年伯祗说着扁起了嘴:“母亲，你还说她长大了就不会讨厌我了，你骗我！她在护都，对一群酒楼的乐伎都比对我亲，我还不如她们。”

　　“你就是你的不是了。”胡氏半怪不怪地笑道:“你和她们争什么？她们不过是外人，你和你姐姐都姓年，是年家的人，血浓于水，何必和她们较气？”

　　“话虽如此。”年伯祗怨道:“可她根本就不认这关系，不把自己当年家人，更不把我当弟弟。”
　　“环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胡氏劝笑道:“她这只是一时糊涂，迁怒于你。日后发觉你是真心待她，便不会这样了。”

　　“是我把她带回来的，凭这一点，她不知要多恨我呢。”年伯祗长叹口气，抬手去摆弄瓶子里的花儿，想到环儿在护都的院子里也有花，便道:“明日也折些花送到姐姐房里去，兴许她看了能高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