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46、第 46 章 当年年

　　当年年府之事，在别人看来，不过结局是环儿可怜，幼年丧母。年昌不幸，中年丧妻。因母女情深，以致于父女之间不睦，甚至反目成仇，闹到环儿出走的地步。

　　环儿的生母，是参知政事姜润的女儿，名为姜青岚。那时年家在边疆平叛反乱，战功连连，在朝中步步高升。年家家主年信官高至大将军，封二等公。后年信因病逝世，由年昌承袭了爵位。姜润有意要与年家交好，便安排两家联姻，要把女儿姜青岚嫁与年昌。姜青岚面容姣好，正青春年少。年昌本就是好色之徒，对她有几分新鲜的喜欢，顺势便答应了。姜青岚虽有不愿，无奈父兄百般劝说，也只能嫁进了年家。

　　姜青岚为人温柔随和，在府中也是与世无争。她对府中下人仁厚和善，从不苛待。年昌早纳了几房妾室，她也不争风吃醋，对她们都十分照顾，处处宽容忍让。因此人人都称她贤良，府里上下，对她无不敬重。

　　年昌凭着那份新鲜的喜欢，与姜青岚好了一阵。时间一久，他便嫌姜青岚性子过于温和，没有情致，另新纳了几房妾室。这几房妾室里，便有年伯祗的母亲，胡氏。

　　姜青岚色未衰而爱驰，受到冷落。好在她性子坦然，且本就对年昌情意尚浅，年昌对她是否宠爱，她并不在意，仍在府里安然度日。后怀了身孕，诞下一女。

　　年家仰仗军功起家，年昌自然对儿子更为重视。姜青岚生了女儿，年昌心里不满，加之夫妻情分已尽，他便无所顾忌，为女儿起名为还儿。姜青岚哭了几夜，回到姜家控诉。姜家夫人出面，年昌不愿闹得太难看，才妥协改为了环儿。姜青岚再想将环儿改为文嘉，年昌便再不退步。从此二人隔阂加深，相看两厌，甚少相见。姜青岚有环儿陪伴，不再求其它。年昌纳了几房妾，宠爱谁，她也从不过问。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几年，姜家大祸临头。

　　那时朝中党争激烈，左党最大的靠山宰相李瀚不知为何在府中暴毙。有人趁机借上本参奏，借星象之说指李瀚是因在府中勾结党羽，密谋不轨之事，才遭天谴暴毙。皇帝因此下令搜查，当真查出了许多勾结谋反的书信。其中便有姜家的。姜家获了谋反的罪名，被抄了家。姜青岚不得不求年昌帮忙，望他上书求情，或是暗中疏通，救下姜家一行人。年昌自知不能引火烧身，无论她怎样苦苦哀求，也不与此事沾上关系。她泪如雨下时，甚至连一句宽慰也没有。

　　姜青岚生环儿后落下了病根，又为此事悲伤过度，开春时便一病不起。年昌对此求之不得，巴不得她因病而死，摆脱了与姜家的这缕关系。他散卖了姜青岚的陪嫁丫鬟，择了新买进来的丫鬟伺候。再令府医不必认真治，每日随意煎些药即可，需得用这病拖她至死。年昌之命，府医不敢不遵，只得照办。姜青岚的病情也一日重过一日，油尽灯枯，入秋后便病逝了。

　　除了年昌与府医，无人再知此事。府里人谈起当年之事时，也挑不出年昌的错。环儿虽日日在姜青岚身边陪伴，可也被蒙在鼓里，不明真相。府医亲手害了条人命，良心不安，加之知晓隐秘之事太多，他不敢再在年府里待下去，于是辞了府医的职位告老还乡。临走前他找到环儿，含糊其辞地将事说了一通。环儿本就不满年昌冷落自己母亲，厌恶他在葬礼上涕泪，不过几日又与小妾寻欢作乐。得知此事后，环儿失了理智，去找年昌对峙。年昌出言侮辱姜青岚，她便从袖中拔出事先藏好的刀，狠狠刺向了年昌。

　　可惜她年岁尚小，力气也小，刀只插进去一些，未能要了年昌性命。此后父女二人彻底撕破了脸，年昌以忤逆不孝为由，将环儿强行送进了宫里。被环儿刺伤这一丑事，年昌有意隐瞒，和府医一事一样并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因此也无人知晓。

　　因此府里每每有人看见环儿没完没了地闹，一口一个咒年昌死时，只歪头费解，父女之间，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年伯祗便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从胡氏那出来后，他还是满腹疑惑，纠结之下，还是换了路，想去环儿院里看看。

　　去了一阵后，院里安静多了。年伯祗叫人开了院门，进了院里。屋里灯火通明，环儿应是还没睡。

　　年伯祗想进去，又怕环儿见到自己又闹起来。在屋外踌躇了片刻，他还是令人进去把佩云带出来，先问问情况，再看看好不好进去。

　　门开了又关，那人出来后回道:“少爷，她不肯出来。”

　　不肯？年伯祗被个下人驳了面子，眉头一皱，烦躁地啧了一声，严声喝道:“再去！拖也要把她拖出来！”

　　那人只好又进去，不过片刻，又是他一个人出来。面对年伯祗瞪圆的眼睛，那人委屈道:“大小姐不让，说谁敢碰她，她就跟谁没完。”

　　年伯祗虽能猜到他会这样解释，但真听到后，还是顿感荒唐。

　　他气得骂了一句:“真是废物！”骂罢自己大步上阶，气冲冲地往屋里去了:“在外边把门看好！”

　　那人见年伯祗发这么大火，吓得身躯一震，连连答应，赶紧上阶到门旁站着。缩起肩膀，大气也不敢出。

　　院门外守卫们见状，都面面相觑，略同情地看了几眼院里的那人。扭头见院门还开着，怕一会儿年伯祗出来责怪，赶紧给关上。

　　屋外守卫心惊胆战，屋里年伯祗也是胆战心惊。方才他冲冠一怒，太鲁莽了，进屋后才猛地清醒过来，自己好像不该进来。但门都关上了，门外还有人看着，此时出去，算什么样子？

　　年伯祗悄悄往里边瞥了眼，发现里边灯火还算温暖，也安静。如此平静祥和，想必环儿此刻心情也不会太差。想罢他硬着头皮转过身，轻轻走了过去。

　　环儿此时正在榻上坐着，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满地的碎片也已收拾好了，干干净净的。

　　佩云立在环儿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小心瞥见门旁年伯祗，她又变了脸色，满脸怨气地避开目光。

　　她一进屋就看见环儿在忍着声哭，想也不用想是因为这个年绍。她没来得及气，赶紧去安慰环儿。环儿没想到她也跟着进京了，一时愣住，接着又惊又喜又忧。佩云和环儿说了事情的经过，告知了雨芝的打算。环儿知道护都那边一切都还好后，心情才好些，止了哭，吃了饭，安静坐了会儿，叫人进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

　　收拾的人走了没多久，年伯祗就又来了。

　　环儿听得到外边说话的声音，也知道年伯祗进来了，只别过脸去，不肯搭理。

　　年伯祗敛了敛在外边凶神恶煞的表情，堆了满脸地笑，一进来，就在环儿脚边笔直地跪了下去。

　　佩云看看环儿，又幽怨地看看他，一声不响地走开了。

　　环儿还是板着脸，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

　　京城的月色不比护都的好，天也更暗些。

　　年伯祗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她的脸。见环儿眼睛有些红肿，便知她哭过了。这样一想，他顿时心如刀刮，千分悔恨万分自责。他也不敢求环儿饶恕，便只低头跪着。环儿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环儿没叫他起来，他就一直低头跪着。就算不能让环儿开口，好歹他心里能好受些。

　　这样僵持了半晌，环儿望着窗外，悄悄往后瞥了几眼，暗地里抿紧了嘴唇，似是想说什么。

　　她用完饭后，肚子不饿，身上也不疼了，只心里还稍觉得郁闷。窗外月光漫落，悄然无声。她望着窗外，连话也不想说，愁得眉心轻皱，沉思日后该怎么办。

　　这京城里，她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宫真。林世言还未能从她手里拿信，到时肯定会上她府里寻她。雨芝还在护都，将事说明与他，他便能把消息带给宫真，这样还有一线生机。可她就怕容初这个东西，万一他从中作梗，不让林世言递消息，那就麻烦了。上回能逃走，就是因为有宫真帮忙。那边若通不了信，这边也无望。有了前车之鉴，年昌断是不会再让她和宫里扯上关系的。她在这府里，能接触到的人也不多。思来想去，到时兴许能帮她，只有年伯祗一人。

　　可年伯祗又的确可恶，的确是年昌的帮凶。自己与年昌，他终究还是站在年昌那边。让他传信，不妥。让他直接帮自己逃出去，那更是痴人说梦。那样一来，这年府当真就成了她的囚笼了。先关着她，等要嫁她了，再打开笼子把她放出去。她才不要做笼中鸟，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逃走。哪怕真被迫嫁到了谁家里，她也要逃！南建的花湖，她总要看一看。湖上的花香，她总要闻一闻。

　　想罢，她终于不再和年伯祗僵持，下定决心般咬了咬嘴唇，暂且虚与委蛇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年伯祗余光瞥见环儿的裙摆动了，便试探地抬眼一瞧。环儿脸色虽还是不好看，但的确在看着自己。

　　他一激动，眼睛都亮了，仰起头满脸期待地望着她，想听她要说什么。

　　方才沉默了这么久，环儿也不知如何说起。她若有所思了片刻，道出了个名字:“孙先承。”

　　年伯祗闻言一愣，愕然地嘴唇都颤了颤。环儿无言了这么久，一开口竟是问个男人？回想在护都的种种，那个陈家的安家的还有章家的，这个孙家的，该不会也和环儿有关系吧？作孽啊……

　　年伯祗脸上深深地露出恐惧，强忍住失望道:“他？他怎么了？”

　　“他现还在京里吗？”

　　“在。”

　　环儿听后又问:“那他身边，可有个叫明秋的小妾？”

　　问到小妾，年伯祗松了口气，心里暗道:原是问这个。道罢，他表情都轻松了许多:“这我不知，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姐你若想打听，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好。”环儿说着，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年伯祗见环儿脸上有了些笑容，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直起身子，往环儿那凑得更近了些，眼神十分诚恳:“还有什么要我打听的，姐你尽管说，绍儿都帮你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