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再次相遇时是艺术展的开幕酒会设在城央新落成的私人美术馆。挑高十米的全玻璃穹顶下,冷白的射灯精准地打在那些让人看不懂的当代艺术品上,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虚伪寒暄混合的甜腻气味。
慕君涟是被父亲一个电话硬揪来的。
“李老的场子,多少人都挤不进去。你顾伯伯也会去,淮予肯定在。多跟人学学怎么交际!”慕霆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容置疑。
于是,慕君涟此刻就穿着一身勒得他浑身不自在的窄版西装,顶着一头重新染回深栗色(在父亲高压下妥协的产物)、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杵在一幅据说用垃圾拼贴而成、标价七位数的“后现代装置艺术”前,内心疯狂翻着白眼。
学交际?学个屁。他只想回家打游戏,或者去飙车。
“君涟?真是你啊!”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传来。
慕君涟回头,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Omega脸,是他母亲那边某个拐了弯的远房表姐,好像嫁了个搞影视投资的。“薇薇姐。”他敷衍地点头。
“哎呀,真是越来越帅了!”表姐热络地靠过来,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听说你前段时间又跑去玩机车了?可小心点,你爸知道了又得生气。对了,看见你淮予哥了吗?他今天也来了,还带了人呢。”
淮予哥。慕君涟胃里条件反射般一抽。他扯扯嘴角:“没注意。”
“就在那边啊,中庭雕塑旁边。”表姐努努嘴,声音更低了,透着隐秘的分享欲,“看见没?站在他旁边那个,穿浅灰色西装的那个Omega,瞧见没?长得可真不错,气质也好,听说是搞古典乐演奏的。”
慕君涟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瞥过去。
中庭巨大的抽象金属雕塑下,围着一小圈人。中心那个穿着墨蓝色丝绒西装、身姿挺拔的身影,确实是顾淮予。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年长的收藏家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而就在他身侧半步远,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三件套西装的年轻男人。个子比顾淮予矮半头,骨架纤细,肤色很白,正唇角含笑,安静地听着旁人交谈。是个Omega,信息素隔得远闻不真切,但感觉应该是柔和舒缓的那一挂。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是社交场合恰好的距离。但那Omega偶尔看向顾淮予的眼神,以及顾淮予在交谈间隙,极为自然地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香槟杯递过去,让对方就着他手的位置抿了一口的动作……
慕君涟猛地收回视线,心里嗤了一声。
果然。他就说,顾淮予这种年纪,这种身份,怎么可能身边没人。原来喜欢这种调调的——温顺,安静,有“艺术气质”,带出去有面子,又不会惹麻烦。真符合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追求完美的假人设。
“是吧?挺配的吧?”表姐还在旁边叨叨,“听说在一起有段时间了,顾家那边好像也挺满意。唉,就是般配。顾淮予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了,有这么个可心的Omega陪着,也好。”
慕君涟没接话,只觉得那香槟甜腻的气味混着表姐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水味,让他有点反胃。他胡乱点了个头,转身就想往人少的地方溜。
“君涟!”父亲的低声喝止从斜后方传来。
慕君涟脚步一顿,暗骂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慕霆正和几位商界熟人站在一处,目光严厉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换上笑容,对其中一人道:“王董,这就是犬子君涟,不成器,让您见笑了。君涟,过来跟王叔叔、李伯伯打招呼。”
又被抓了。慕君涟深吸口气,调整面部肌肉,挂上那副假笑,走了过去。一番毫无营养的寒暄奉承,他笑得脸都僵了,直到父亲终于大发慈悲:“行了,自己去转转吧,多看看,多听听,别就知道傻站着。”
慕君涟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几乎是逃离那个圈子。他只想找个角落喘口气,或者干脆提前溜掉。
绕过一组夸张的金属屏风,后面是一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摆着几张沙发。慕君涟刚松了口气,一抬头,脚步就定在了原地。
顾淮予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正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浅灰色的Omega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墨蓝色的丝绒西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衬得他肩背宽阔,腰线收得利落,腿长得有些过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沉静的剪影,与窗外流动的灯火形成奇异的对比。
慕君涟下意识想退开,但顾淮予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过了身。
目光相触。
不是宴会上那种隔着人群、带着社交面具的短暂交汇。此刻距离不过几步,光线晦暗,周围没有旁人。顾淮予的眼神似乎也卸下了一些惯常的温和表象,显露出底下更本质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
慕君涟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抬起下巴,用惯常的、带着刺的语气先发制人:“顾先生好雅兴,一个人在这儿看风景?怎么不陪着您那位……嗯,演奏家朋友?”
顾淮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平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慕君涟瞬间绷紧了神经,仿佛被什么大型掠食者随意地扫了一眼。
“他去洗手间了。”顾淮予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倒是你,怎么溜到这里来了?慕叔叔在找你。”
“用不着你管。”,“我爸找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倒是顾先生,这么关心别人家孩子溜不溜号,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带来的那位,别让人等急了”。
顾淮予闻言,不仅没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那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断用爪子挠人、自以为很凶,实则毫无威胁的幼猫。
“牙尖嘴利。”他淡淡评价了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然后,他朝慕君涟的方向走了两步。
距离骤然拉近。
慕君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其清淡、却存在感极强的雪松信息素,冷冽,沉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与他平时收敛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同。Alpha的本能让慕君涟颈后的腺体微微发紧,茶香信息素也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带着警惕和不服输的锐气,与那冷冽的雪松无声碰撞。
顾淮予似乎察觉到了他信息素的波动,脚步停了下来,就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慕君涟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穹顶的冷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顾淮予极其优越的骨相。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光下几乎没什么瑕疵。嘴唇的颜色偏淡,唇形很薄,此刻正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在暗处显得格外深,眼窝有些深,睫毛不长但很密,垂下时会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其实长得还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突兀地闯进慕君涟的脑海。不是那种带有主观厌恶的“装模作样”,也不是被比较时的烦躁滤镜,而是一个极其客观的、纯粹的审美判断。
抛开那些“别人家孩子”的光环,撇开父亲没完没了的比较,忽略他那副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讨厌样子……单就这张脸,这副皮相,客观来说,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相当出众。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和距离感的、属于成熟Alpha的英俊。
慕君涟被自己这个突然的“发现”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恼意涌了上来。他居然觉得顾淮予长得不错?肯定是这该死的灯光和香槟搞得他脑子不清醒了!
他猛地别开脸,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和那股存在感过强的雪松气息:“看什么看?”
顾淮予将他这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说什么。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那个浅灰色Omega温润的声音:“淮予?”
顾淮予闻声,最后看了慕君涟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包含了什么慕君涟看不懂的东西,但转瞬即逝——然后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淡然。他转身,朝着走过来的Omega微微颔首:“嗯。聊完了?”
“嗯,遇到一位琴行的旧识,多说了两句。”Omega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这位是……?”
“慕叔叔家的孩子,君涟。”
Omega露出恍然和善的笑容:“原来是慕少爷,常听淮予提起慕叔叔。你好,我是沈确。”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信息素是温和的晚香玉,带着安抚的意味。
慕君涟看着他们挽在一起的手臂,他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假笑,对着沈确点了下头,然后看也不看顾淮予扔下一句:“不打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离开了那个角落,重新汇入嘈杂的人群。直到走出老远,他还能感觉到后背残留的、被那双深潭般眼睛注视过的错觉,以及鼻尖似乎还未散尽的、那冷冽扰人的雪松气息。
烦。他扯松了领带,走到酒水台,抓起一杯不知道什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燥意。
他居然……真的仔细看了顾淮予的脸。还觉得……不赖。
这个认知比被父亲当众比较十次还让他难受
肯定是信息素影响。他给自己找理由。两个Alpha离那么近,本能排斥罢了。对,就是排斥导致的肾上腺素上升,感官错乱。
这个无聊的鬼地方,他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