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薄荷糖 我这是在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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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讲台上老陈正晃晃悠悠地念着古文，声音不高，像春日午后晒暖的溪水，潺潺地淌过整间教室。
他念几句，便停下来，端起讲台上那只浮着厚厚茶叶的玻璃杯，慢悠悠啜上一口。
三月，天尚凉。
玻璃杯口蒸腾起稀薄的白雾，模糊了他鼻梁上架着的老式黑框眼镜。老陈抬手把眼镜摘下来，随意在洗得发白的袖口蹭了两下，然后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教室，却在后排靠窗的角落顿住了。
下一秒：
“秦昭也！”
响彻半个教室的喝声惊起一片埋首的学生，前排几个脑袋猛地从臂弯里抬起来，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假装寻找刚才讲到的内容，拿着笔胡乱勾几笔就算做了笔记。
谢清砚正看着窗外一枝颤巍巍的玉兰出神，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一惊，原本飘出八万里的思绪转瞬飞了回来，黑笔在课本上拖出一条墨迹，手指正停在“长太息以掩涕兮......”，跟老陈讲的内容差了整整一个段落。
凳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谢清砚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身旁。
秦昭也站了起来，身姿挺拔，下颔微扬，脸上没有半分被当场抓包的慌张，甚至还朝着讲台极其自然地弯了下嘴角。
“怎么着？”
老陈扶了下眼镜，他好歹也是带了几届毕业班的“老油条”，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过来，重点在谢清砚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秦昭也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人谢清砚脸上印着《离骚》呢？我看你这眼珠子都恨不得黏上去了。”
“噗嗤——”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秦昭也闻言，非但没臊，反而偏过头，又向谢清砚投去一眼。
那目光很短，却带着实质的温度，很轻地掠过谢清砚的侧脸，点在耳廓处的小痣上。
他转过头面向老陈，端的是光风霁月、正气凛然，他开口，嗓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求知欲”：
“报告老师，我就是见谢同学听课听得特别认真，特别专注，正想着要不要虚心请教一下学习方法——”
他话没说完，尾音里泄出几丝没藏好的笑意。
谢清砚抬头盯着他，又和他明目张胆投来的一瞥对上。
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又遂了某人的意，极微弱的一声笑溜进他耳际，手指轻轻蜷缩着，耳尖发烫。
窗外的玉兰在风里又颤了一下。他想，锦城的夏天，或许会很长......
老陈白了秦昭也一眼，带着几分无奈开口：“你啊，真是......”
真是什么，老陈没说出来，大抵也是被秦昭也的无赖气息震慑住了，他摆摆手让秦昭也坐下，接着刚才的古文继续说下去。
秦昭也挨了一次警告也不消停，刚坐下就拿着水笔戳向谢清砚。
一下又一下。
现在是上课时间，从没在课堂上犯过纪的谢清砚知道自己本不该理他，可某人实在太烦又加上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最终谢清砚将头稍向左靠了靠，目光仍盯着课本。
秦昭也将他一连串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更甚，他刻意将身子歪过去，嗓音浸了酒似的在两人狭小的空间中懒洋洋荡开，带着抹让人头晕的醉意：
“同——桌——”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你刚刚……是在关心我吗？”
尾音上扬，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谢清砚绷紧的神经上。
鬼才担心你。
谢清砚没吭声，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仿佛已经沉浸在《离骚》中无法自拔。
但秦昭也是何许人也，他可是南河一中著名独角戏表演艺术家，哪怕谢清砚不搭腔，他都能一个人把这出“情深义重”的戏码演得声情并茂。
“啧，口是心非。”秦昭也兀自下了定论，语气笃定地仿佛掌握了铁证。
下一秒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搁在桌角的笔。
“啪嗒”一声轻响。
谢清砚的视线被那支滚落到自己手边的笔牵动了一瞬。
他垂下眸，看着那支通体漆黑的笔，笔帽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顿了足足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拈起笔杆——像拈起什么烫手的东西，手臂伸直，递还到秦昭也那边的桌沿。
全程没看秦昭也一眼。
秦昭也的目光落在他伸来的那截手腕上——肤色白得晃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分明紧张却偏要摆出一副冷淡的姿态。
他瞧着，喉间蓦地溢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秦昭也没接笔，反而就着谢清砚递笔的姿势，突然向前一探身。
温热的气息毫无预警地打在谢清砚的手背。
“谢了，同桌。”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羽毛一般扫过谢清砚的耳朵带起一阵痒意，“不过……”
他顿了顿，在谢清砚下意识想要缩手的瞬间，才慢悠悠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补上后半句：
“你耳朵好红。”
谢清砚猛地缩回手，笔“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他终于抬眼瞪向秦昭也，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琥珀色眸子里，第一次清晰无误地映出对方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逼近角落的羞恼。
......
下课铃结束已经有一会儿了，老陈布置完今晚的作业就抱着教案转身出了教室。隔着层窗户，他用手点了点秦昭也示意他去办公室一趟。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随之被拧开，秦昭也转身出去了。
冷空气争先恐后涌入教室，谢清砚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迷迷糊糊地撑到下课，他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将头埋进臂弯，试图回想语文课后半段究竟在讲些什么，可真正浮现在脑子里的却是秦昭也那双眼。
——带着笑意的、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眼。
那双眼其实生得很薄情，眼皮单薄，褶痕在眼尾带起一段上扬的弧度。
瞳色很深，能清晰地倒映出他当时怔愣的脸。
睫毛不长但很密，垂下时会在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
眉骨的阴影落下来，衬得眼窝深邃，让那笑意显得又深又晃，看不真切......
前排的梁琛刚转过头就看见谢清砚一副鸵鸟样：“这是咋了？”
清风拂过，窗外的玉兰颤了一下，谢清砚回过神。
“来，手抬一抬。”梁琛抽出他压在胳膊下的课本，拿起笔飞速誊着笔记。
谢清砚这才想起那是秦昭也换来的课本。
他面向梁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手指点在那条无意拖出的长痕上：“不好意思啊……”
还没落音梁琛就把话截了去：“多大点事儿。”
他抬头瞟了眼谢清砚手指着的地方：“不就是条线嘛。”
梁琛搁下笔，转手将秦昭也的语文书扔了过来：“喏，给你看看秦哥的。”
谢清砚闻言，翻开扔到手边的书，第一面没署名，只潦草地写了个“秦”，右襒拉得极长，横跨半个页面，像一个人漫不经心又带点嚣张的签名，更像是......睡着时笔尖失控滑出的轨迹。
他正看着那笔迹出神，梁琛已经咧嘴笑了起来：
“这可是秦哥开学那天留下来的。那时候课代表忙着发书，静兰有事出去一趟，临走前交代他在讲台上管理秩序，他倒好，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拉了把椅子在讲台上堂而皇之补起觉来。”
梁琛扭头灌了口水，“这书就是他当时垫在胳膊下的，估计是想先写个名字，结果名字没写成他闭眼就睡了。”
梁琛描述的画面感太强，谢清砚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喧闹的教室里，讲台上趴着个高个子男生，午后的阳光打在他后颈短短的发茬上，他睡得理直气壮，连梦里笔尖滑出的线条，都带着主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懒洋洋的霸道。
这个联想让谢清砚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忽然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还没捕捉到就消失了。
“他就这样？”谢清砚问，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静。
“不然呢？”梁琛耸耸肩，把誊好笔记的书收起来，“秦哥这人就这样，看着不靠谱，其实心里有数。要不静兰能这么放心把他跟你放一块儿？”
他眨眨眼，似乎意有所指。
谢清砚没接话，他垂下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那个飞扬的“秦”字。
墨迹早已干透，摸上去只有纸张粗糙的纹理。
“对了，”梁琛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秦哥被老陈叫走，八成是因为上课盯你那事儿。老陈眼睛毒，什么都瞒不过他。不过你也别担心，秦哥有办法，顶多挨两句不痛不痒的念叨。”
谢清砚摩挲书页的指尖顿住了。
就在这时，后门又被推开了，带进一阵走廊的风，还有熟悉的脚步声。
谢清砚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他没抬头，目光却定在课本的某一行字上，再也看不进去。
凳子被拉开，秦昭也坐了下来，身上带着一点初春室外的清冽气息。
他没立刻说话，也没像往常那样弄出什么动静，只是安静地坐着，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强。
谢清砚盯着书本，余光中却满是旁边那人的轮廓。
他能听到对方把什么东西随手扔进桌洞发出的闷响，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似乎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再带有课堂上的明目张胆，却依旧存在，沉甸甸的，带着探究，或者别的什么。
过了几秒，或许只有一秒，秦昭也的声音响起来，很近，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老陈问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不是故意欺负新同学。”
谢清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捏着书页的指尖不由微微用力，纸张发出极轻的“嗞”声。
他依旧没抬头，也没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吊在了旁边那个人即将出口的下文上。
然后，他听见秦昭也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接着，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一颗薄荷糖。
浅绿色的，裹着透明的糖纸。
“我说，”秦昭也的声音贴着耳廓滑过来，慢悠悠的，又有点磨人，“我哪敢啊。”
“我这是在......”他拖长了调子，看着谢清砚骤然绷紧的侧脸和再次开始泛红的耳尖，终于说出了后半句，带着一种完成恶作剧般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跟新同学，搞好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