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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琥珀 恰逢阳光扫 ...

  •   天幕垂青抖下轻纱笼住这座城市。

      谢清砚探手拂开窗帘,锦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
      路上川流不息,又经几个红绿灯,车子逐渐放慢速度停在一座中学门口。

      “南河一中到了啊,收您二十。”驾驶位的司机出声提醒,老烟嗓带着口音,并不难听。

      谢清砚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跟着司机绕到车后。

      “学生啊?”大叔伸手掀开后备箱,拿出行李。

      “嗯。”谢清砚接过拉杆,低声应道。

      “刚转来的吧?”

      “是。”

      “害,我猜也是,他们可都开学三天了……”

      或许开出租的人都有一种闲聊的能力,谢清砚实在不善于应对这种情况,抿着唇在原地待了会儿,听司机将话说完。

      待汽车发动引擎不见踪影,他才抬脚步入校门。

      “嗡——”

      塞进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是方简一发来的语音:
      “小砚,到学校了没?新班主任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一连串的问句夹杂着女人掩不住的在意。

      那边嘈杂了一瞬,接着声音远了些:“文件送到人事部!”

      下一秒温和的声音带上些许愧疚:“小砚,妈妈这边有点忙,晚些时候再给你打个电话,有什么事记得告诉妈妈,你是第一次住宿,记得和舍友搞好关系,自己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的……”

      30s的语音不长,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关切之意。
      谢清砚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拨动半晌,最终只发出一个“好”。
      他熄了屏幕,黑屏如镜,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是单亲家庭,不同于晚间八点档的狗血情节,谢清砚父母是和平离婚,没有谁负了谁,也没有谁欺了谁,仅仅是年轻时候的热情裹了冰,两心之间总隔着墙,二人无法相伴终老,这才一纸协议散了伙。有时在街上碰到彼此也会和和气气地打声招呼,再转身离开。

      至于谢清砚的抚养权,这是循了他的意愿,交给了谢母——方简一。

      方简一未离婚前便是一家私企的部门主管,薪水不低,离婚后带着谢清砚生活,生活费也足够,更别说还有谢父每月按时发来的抚养费,母子俩生活可以说得上是富足。

      这次是方简一借着公司外调的机会,带着谢清砚离开故地来了锦城,也算是和过去做个告别。谢清砚自然也就办了转学。

      在方女士的安排下,他进了南河一中。南河一中是锦城最好的中学,师资雄厚,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著称。

      刚入校门就见“南河一中”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走过飘扬的红旗,一位老师立在门岗处,身着藏蓝色牛仔长裙,正向外张望着什么。

      谢清砚调出和新班主任的对话界面,他对了下对方发来的特征描述,又瞥了眼备注,才抬脚走过去,规规矩矩喊了声:“许老师。”

      “谢清砚是吧?”许静兰注意到他手边的行李箱,“要办理住宿?”

      这位许老师办事很有一种风风火火的派头,谢清砚一个“是”字还未出口,就被她带着进了西侧的教学楼,行李箱则被顺手推进楼梯间。只听她交代了一句:“行李箱放那儿摆着,晚自习结束再顺便带到宿舍。”

      许静兰不愧是当班主任的,刚踩上台阶,她就开始带着谢清砚熟悉环境。

      “你记着啊,这边是求是楼,日常上课就到这儿的五楼,高二(1)班就是你现在的班级……”

      新班主任说话又快又密,好在五楼并不难爬,踩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许静兰一段话才刚落音,尽管交代的对象神走了有一会儿了。

      “来,往这边走。”

      谢清砚刚要迈向右边的脚顿住,跟在她身后向左拐去。

      “笃笃——”

      许老师抬手叩响门,止住班内的早读声。

      她将谢清砚领上讲台,“谢清砚,咱班新人,大家认识一下啊。”许静兰抬了下手,“好,继续。”读书声复起,仿若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还未等谢清砚消化完刚才的“她我介绍”,许静兰已经拽着他一路走到最后一排,那儿放了两张课桌,靠墙那张已坐了人。

      许静兰伸手敲响桌子:“小秦,这位新同学就交给你了,带他熟悉熟悉环境。主任那边正催我过去,我先走了啊。”

      没等到反应,又见那人迷瞪的模样,许静兰温和的表情裂开一丝缝,真正的厉色展露出来,抬手就敲在他脑壳上,“听着没有?”

      那人似乎抖了下,“好”字答得极其干脆。

      听到满意的回答,许静兰转身将谢清砚摁在另一个板凳上,“有事就问你同桌,别让他闲着,大课间记得再来找我一趟。”

      话音刚落,许老师就踩着高跟急匆匆走了。

      方才还迷瞪的人此刻完全醒了神,在满室的读书声中,秦昭也扭头打量着许老师交给他的任务对象。

      他眉眼生的淡。

      眉骨到鼻尖的线条干净,眼窝不深,眼皮薄薄的,眼型是标准的凤目,眼尾的弧度收得利落,眼睫浓长,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淡青的影。

      眼睛的颜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琥珀,只映着光,神态间自有一派疏离,耳廓处似有一点骨钉留下的印记。

      片刻,小秦同志收回目光,准备开始服务。

      他眯着眼睛往桌子右上角瞧了一眼,谢清砚注意到那是一张手抄的课表,笔锋凌厉,像墨里淬了刀光。

      随后他在桌洞里掏出一本语文书,似是想起什么,他将课本随意翻了翻,另一只手拿起笔敲了敲前面人的后背。

      “怎么了,秦哥?”

      那人回过头,低声送出疑问。

      秦昭也将手中的课本递过去。

      “咱俩换换……”

      至于他和对方交代了什么,谢清砚没注意。

      待回神的时候,面前多了截皓白的手腕,语文书被送到眼前。

      他转头看向这位许老师口中的“小秦”,眼底泄出几丝疑惑。

      秦昭也正等着他接书呢,谁知对方竟是愣着看向他,不禁有些好笑,看着冷冰冰的,怎么是这幅性子。

      “喏,给你借的语文书,为第一节课做个准备,那小老头才不会管你是不是转校生。”

      “谢谢。”谢清砚接了书,薄薄的封面上似还残留着那只手的余温。

      他早上来得迟,正巧赶着早读的尾巴,几句话的功夫,结束铃便响了,那句谢谢刚好隐在铃声里。

      谢清砚抿着唇,正欲开口重说一遍,抬眼却见旁边那人薄唇轻启无声回了个:“不客气。”

      谢清砚愣了一下,恰逢阳光扫过,映出眼底一片清润的光,琥珀一般。

      秦昭也挑挑眉,又摆摆手,转而将头埋进臂弯,留给谢清砚一个后脑勺。

      谢清砚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班里太安静了。

      他抬头,目光扫过一片趴在桌面的背影,偶有几句交谈也都压着声进行。

      他想,自己可能是病了。

      否则怎么会看到《过秦论》里才有的“伏尸百万”。

      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也会成为躺尸中的一员,谢清砚不由默了片刻。

      他翻开桌上搁置的语文书,第一面端端正正刻了两个字——“梁琛”,掀过目录看到第一课,《氓》的笔记满满当当,重点字词、古今异义标得清晰。

      谢清砚不由抬头看了眼梁琛,正巧和对方往后瞟的目光对上。

      他看着梁琛做法似的举起两条胳膊,一点一点转着身子直到完全面向他,期间还要确保不会碰到“好大哥”秦昭也越出桌面的手指以及同桌明显越界的一条长腿。

      好在梁琛身手足够敏捷矫健,他扭曲着身子伸手递上一张纸条——粉色的,上面还印着几个草莓图案,少女气息扑面而来。

      谢清砚盯着那张仿佛自带香味的纸条,眼底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复杂。

      梁琛见他久久不接,也跟着将目光聚焦到纸条上,皱眉思索两秒,他突然想起什么,一只手艰难指了指这张粉色的便签,又朝前方努努嘴,接着上下嘴皮子一碰:这、是、我、女、朋、友、的。

      谢清砚眯着眼仔细辨认着口型,又注意到梁琛前方用粉色发圈松松绑着马尾的女孩,意识到是自己闹了乌龙。

      幸亏他平日表情不多,多数时间都淡着张脸,只是悄然红了耳尖,梁琛没察觉他的异样,仍托着那张纸条。

      谢清砚接了便签,垂眸看过去。

      窗外的太阳不知何时变了角度,晨光照得人眼前骤亮,上课铃声打响,大多数同学已经挣扎着要“诈尸”。

      “操……”旁边传来一声含糊的暗骂,谢清砚偏头看过去,是秦昭也正揉着眼从桌前直起身子,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半明半暗,衬得他眉眼格外深邃。

      秦昭也捶了捶方才枕麻的手臂,余光中注意到谢清砚手里那张粉色的便签,他收了动作,一只手从谢清砚背后绕过去揽住他的肩。

      “同桌,”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耳边的存在感丝毫不减,“这是情书啊?这才刚入班几个小时就有情况了?”那人似乎笑了声,闷闷的,带着揽在他肩头的手也震动起来。

      “不是,”谢清砚将便签推到秦昭也眼前,突然的打趣又让他耳尖漫上一层粉色,“是梁琛递来的……”

      秦昭也顺着对方的手指望过去,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的大名,后面缀了行小字:就你旁边那个睡起来不管天昏地暗的,他是咱班班长,无论什么事都找他。后半句还被梁琛细心地用亮黄色荧光笔作了重点标记。

      “真够坑的……”秦昭也提了下唇角,声音低得听不清。

      摊开的课本摆在二人之间,教语文的老陈刚从两列课桌间晃上讲台。

      秦昭也一边注意着讲台上老陈的动静,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谢清砚的耳尖,那层薄红尚未褪尽。

      他记得这里似乎有枚骨钉的印记,就在许静兰将谢清砚领过来的时候,他留意过,但他盯了半晌,得到的结果也只是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就这么点在莹白的耳廓上。

      他的目光太露骨,怕是木头雕的人也顶不住,更别说谢清砚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觉有情绪,活生生的人。

      “秦昭也……”谢清砚开口,水浸过的嗓音响在耳边。

      他回了神,目光却停留在那儿没动,“嗯,怎么了?”

      “……”

      谢清砚实在是不好意思将“不要再盯了”这个奇怪的要求说出口,他抿了下唇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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