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冷花昼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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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弹的第一曲叫《阳春》。疏疏淡淡，有梅香馥郁，山静林幽，暖风拂开白雪交融，飞燕鸣莺双双而出。
琦云还记得，那是初春的一天，华府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上，已隐隐有待放的花苞。
她打量眼前的人，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布袍，洗的已经有点发白，看起来就像落魄的书生。然而那人目光平静幽深如早已看破红尘的老僧，隐隐透着沧桑之感。在他背上，还背着一尾细心地装在旧锻布套里的琴。
琦云笑着在心里想，是看错了吧，这么年轻，目光里哪来的许多沧桑。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华府新请来教小姐琴的琴师。
苍先生。
据说，也是颇为有名的琴师呢。听说，他曾说，只弹琴与有缘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落魄至此，故而也就罢了。
其实若非如此，虽然是书香世家却早已家道中落，只不过空留有这么个大宅子的华府，也是请不起苍先生这样的名琴师的。
琦云并不知道，华家老爷本不想将银子花在这上面上，可又拗不过自己爱琴如命的独生女儿华千月，只想请个懂音律的也就罢了。不料苍先生却上门来，说华小姐大概是与他有缘之人，愿一试。
若不是，他就离开；若是，他分文不取。
华老爷自然十分高兴，便应了他。
琦云只知道，其实华家小姐的命不好，别的娇纵毛病也没有，只是自小便嗜琴如痴，偏偏又有一样恶疾缠身。否则以小姐这般的品貌，怎会别的姑娘二八妙龄就已出嫁，她却养到十八岁仍未许人家？
琦云叹了口气，拉开小姐的房门。
“先生，这边请。”
原本向着窗户坐着的华家小姐，听见门响，缓缓转过身来。
一袭月白的长衣，乌发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用木簪子一拢，便又松松地散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长年待在深闺里，她的脸色苍白，被从窗户里透过的阳光一照，竟显得有些透明。在那张脸上，有一双如猫似的黑眸，却没有什么神采，大约也是不常接触阳光所致。果真人如其名，仿佛深夜里苍白的残月，幽幽冷冷的。
琦云忙走了过去，取架子上的披风与她披了，道：“现在天还这么冷，小姐你穿这么单薄坐在这儿，要是病了可怎么好？”
“不是已经春天了么。”华千月却只是淡淡一笑，眼睛向门口移去，“琦云，先生来了么？”她的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苍先生，细看之下却又仿佛漂浮得很。
“已经来了。”琦云忙站了起来，刚要招呼，忽然发现蓝衣的琴师眉毛忽然微微一动。
“小姐她……？”他用试探性的口吻问，看了看华千月，又看了看琦云。
仿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疑惑，不等琦云回答，华千月却又是淡淡一笑道：“爹没告诉先生么？我的眼睛，是看不见的。难为先生了，真是对不住。”
琦云忽然紧紧攥住了袖子里的手绢——老爷好不容易请来个琴师，若是他只因为小姐的眼睛不肯教，那小姐这多年的夙愿该怎么办？
只见苍先生的眼眸里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却静谧如初。琦云不知道他会怎样，紧张地手心里攥出了汗，然而下一刻，她忽然看见他笑了。
那个之前一直淡定冷漠的琴师，竟然看着小姐缓缓地笑了。
然后他走到华千月面前。
“我叫苍。”他淡淡说着，“从此以后，就是华小姐的琴师。”
“多谢先生。”华千月亦一笑。
而苍先生已从琴套中抽出琴来，看得出来，因为主人的悉心保护，那琴还如新的一样，远不如他本人那般落魄。他小心翼翼地将琴置于案上，慨叹般地轻抚琴弦，然后又是笑，对着看不到他的笑容的华千月笑。
“我要弹的这一曲叫《阳春》，可能有点难，华小姐仔细些听。”
华千月微微颔首。
琦云此刻，悬了多时的心终于掉了下来，她松了口气，想——原来苍先生的有缘人，竟是小姐。
然后想起，再过两个月便是小姐十九岁生辰了，这般贺礼，小姐一定高兴得很。
她弹的第一曲叫《阳春》。琦云在一旁听着，虽然总是不大懂，却觉着好听得很。
***
他弹的第二曲叫《白雪》。竹雪琳琅，肃然光映冰壶月；寒冰落花，寻梅放棹客常来，一片白茫茫的素洁。
琦云还记得，那是入冬后的一天，一早起来，发现院子被雪覆满了。
自那曲《阳春》之后，苍先生再也未曾弹过别的曲子，华千月自然也就没有学别的曲子。琦云听得久了，虽然是百听不厌，却也觉着苍先生此举有些怠慢小姐，奇怪的是小姐日日只弹一曲，已过三季，竟也只字不提。
琦云有些替小姐抱不平，有一日便说了出来。
华千月起先怔怔地听，听着听着便用袖子掩口，猫似的眼眸和眉梢间尽是笑意。于是蓝衣的琴师便也笑了，一笑之间，温暖如大地回春。
琦云不禁想道，苍先生平日从来不笑，只在小姐面前才笑，可小姐又看不到，他究竟是笑给谁看的呢？
然后她听见苍先生说：“我在等。”
“等什么？”琦云一挑眉问。平素与小姐平分相待惯了，她也就对这个琴师不甚拘礼。
苍先生笑而不答，结果还是华千月开了口：“先生可是在等雪？”
他看着华千月淡淡一笑：“小姐聪慧。”
琦云听着把头一偏：“这打的是什么哑谜，我怎么偏偏听不懂？”
华千月就坐在她旁边，笑笑地拉了下她的袖子：“《阳春》、《白雪》二曲古来齐名，还是你念书给我听的，怎么现在就忘了？既然学了《阳春》，下一曲，自然就是《白雪》了。”
琦云想着，还是不服，便道：“难道不下雪，就不能学《白雪》么？”
“我的好姐姐，”华千月摇了摇头叹道，“情由境生，无论做文章还是弹曲子，都是同一个道理，不也是你曾念给我的？既无雪，何来雪境；既无境，何来雪情；既无情，这曲《白雪》我又怎能学好？”她微微仰头，朝着苍先生所站的大概位置眯起眼笑：“先生，我说的是不是？”
“小姐是琴中知音。”他淡淡笑答。
琦云冷着眼又一挑眉：“好。等到下雪之日，你一定得教小姐。”
如今下了雪，琦云想的第一件是就是去叫苍先生。
然而刚刚给小姐梳完头，华千月却忽然说：“琦云，下雪了么？扶我出去看看。”听得她一怔，慌忙劝了半天，小姐却偏偏只是摇头。
“多穿些就是了。”华千月一笑，说。
拗不过自家小姐，只得将唯一的那一件旧玄狐披风，与小姐披上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她出屋。饶是如此，屋外冷风吹来时，她还是感觉小姐的手在她的手里微微一缩。
见这铺天盖地的茫茫白雪，琦云不禁颇有感叹——上一次见雪还是去年，又是一岁了啊。
忽然一袭蓝衫从白雪中转出，正是苍先生。琦云刚要招呼时，大约是听见踏雪之声，华千月已淡淡笑道：“是先生来了吧？”
蓝衣的琴师走到跟前，拂了拂身上的雪，看着披着玄狐披风站在廊下却依旧显得苍白羸弱的华千月，微一皱眉：“小姐怎么出来了？”
琦云把嘴一努，语气中颇有不满：“说是要‘看’雪。”
“我听琦云说下雪，想着先生也该来了，所以就在外面等等先生。”华千月叹了口气道，“着实惭愧，我这个做学生的，却总要先生劳神劳心。”
苍先生又上下打量了下她，最后淡然地开口。
“外面风冷，我们还是进屋去罢——我答应小姐的那一曲，今日也正是时候了。”
华千月听了颔首微笑，如云开月出。
她弹的第二曲叫《白雪》。琦云在一旁听着，虽然觉着调高得有些孤绝，仍然那么幽幽淡淡的动人。
***
他弹的第三曲叫《广陵散》。平淡深远，如一笔淡墨浅浅滑开去，氤氲成片片淡色墨香，空灵之极，幽深之至。
琦云还记得，那是冬末的一天，梅花上的落雪，已经开始渐渐融化掉。
苍先生早早来了，说要教小姐一首新曲子，叫作《广陵散》。在教之前，他先要讲这曲子的来源。
据说晋时嵇康，游会稽时夜宿华阳亭，半夜有感而弹琴，忽然有客造访，自称是古人，与他坐而共谈音律，并且弹奏了一曲，便是《广陵散》了。他将这首曲子传授给嵇康，并让他发誓不传他人后，便飘然而去。
后来嵇康为钟会所害，从此这曲子本该失传，幸而嵇康的侄子袁孝颇为精通音律，曾偷听他弹琴，将谱子暗记下来，此曲才得以传世。
临了慨叹：“演奏它的人，虽然遭遇了这般国仇家恨，然而曲子本身却淡得很。如一幅气运笔墨，若不能细心领略，便自觉无味了。”
华千月听得甚是认真，一直抿着嘴笑。
琦云心里很不解——这一段故事，最爱琴曲旧事的小姐，早已听她念了许多遍，本该是耳熟能详的了，却怎么如第一次听到一样认真呢？
后来终于恍然：小姐其实，只为听苍先生一席话罢了。
正如苍先生总是对着看不见的小姐笑，也不过是为了他寻觅的知音，能够在心里领略到那一笑之间的温和而已。
正想着，苍先生已开始抚琴，华千月坐在一旁细听。
琦云远远看着那两人，忽然觉着，他们，真是一对璧人呢。
小姐如月，苍先生如水。
月凉若水。
忽然觉着心里说不出的暖意融融，倘若这样的日子，永远、永远都不结束该有多好——无论窗外是否寒冷，屋内却会像春日一般柔和。
她弹的第三曲叫《广陵散》。琦云在一旁听着，虽然开始觉得调子平淡得有些无味可品，然而细思来竟是有无穷趣味。
***
他弹的最后一曲叫《忆故人》。青山无梦，月缺花残，夜冷灯碎，风雨欲来；花自飘零水自流，相思至深，却无归路。
琦云还记得，那是春正浓时的一天，她从廊里走过时，看见海棠花都开了。
华千月终于被许了人家。
那是杭州城里也算一大户的顾家，本是看不上华家这样已然没落的家庭的，更兼华千月还是眼盲的。却不料顾家公子突然得了一场急病，病得甚重，想找个姑娘嫁过去冲喜，然而又有哪个父母愿意将女儿嫁过去当寡妇？这一回可把顾家急坏了，最后想到了华千月。
华老爷本也不愿，然而转念一想，顾公子被这喜一冲，说不定也就好了。就算顾公子最后病死了，以女儿这般年纪，再不出嫁，怕是就该出家了。守寡，总好过相伴青灯。
于是便答应下来。
聘礼已经下了，就定在一个月后入阁。那一日，正巧还是华千月的双十生辰，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告诉了苍先生，他怔了怔，说：“这样的事，小姐还是该细斟酌下。”
华千月听了却只是笑：“爹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我还能跟爹说，我不想嫁？”
琦云在一旁听着，努努嘴道：“老爷又怎么了，凭什么把我们小姐嫁给那个病鬼？就算他托小姐的福大命大又活了，小姐难道要到顾家去找气受？”
“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也只得如此了。”华千月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光芒的眼眸却向蓝衣的琴师“望”去：“先生，记得你曾说，要帮我选尾好琴的。”
苍先生看着她缓缓地点头：“我说过。”
“现在可以么？嫁入顾家之后，我可是没法用先生之琴了。”华千月话说得淡如水，“一个月后正是我生辰，想来海棠也该谢了，先生可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的婚礼。”
蓝衣的琴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道：“事情还未定局，我可以再想想办法。只要小姐这一个月内不出阁，我回来时，大概还能想出办法让顾家取消婚约的。”
琦云一听，定定地看过去，眸子里透出希望的光芒来。
“那就偏劳先生了。”华千月笑笑说，“先生走之前，还是先听我弹一下先生最后教的这曲，一来求教，二来，也算是给先生送别了。”
她的手指抚上琴弦。
琴声响起的时候，琦云却忽然走神看着窗外开得艳丽的海棠花，想着早上给小姐梳头时，听见自己说海棠花开了时，小姐低吟的那句话。
“一夕花颜老，满城风雨来。”
……一夕……花颜……老……
殊不知，大概小姐和她现在心里都一样，都盼着花颜老去的那天，苍先生能想到办法回来，否则小姐就要嫁进顾家了。
到那时真正老去的，却不知会是谁？
她弹的最后一曲叫《忆故人》。琦云在一旁听着，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连忙转过头擦掉了——虽然她知道，小姐是看不到的。
***
琦云盼啊盼，终于盼到花谢时。
苍先生依约回来了，带回一尾雕花桃木琴。琦云记得他曾经跟小姐说，这琴质地也好，工艺也好，而且是桃木所制，可以趋鬼避邪。
小姐本是不信有鬼神，那时却是颔首一笑，说那么下回先生帮我挑一尾吧。
琦云猜，只因为那琴，是苍先生挑的。
她在华府外的海棠树下等苍先生，残花落了满身。
“华小姐呢？”他问。
琦云心里一紧，攥了攥袖子里的手绢，然后还是说：“小姐不能来了。”
苍先生走后三天，顾家公子突然病重，婚事便再也耽搁不得。华千月被匆匆忙忙嫁到顾家去冲喜，琦云自然也就跟了去。十天后，顾家公子的病慢慢好了起来，华千月却忽然病了，说是风寒，然而看了多少大夫，配了多少药都不济事，华千月又素来羸弱，竟渐渐支撑不住。
说来也巧，又半个月后，竟该到华千月的双十生辰，然而前一日夜里，忽然有大风大雨。风雨凄凄之声中，华千月便断了气。第二天早晨，琦云看见海棠花都凋零了。
她猛地想起小姐低吟的那句“一夕花颜老，满城风雨来”，竟有一丝释然之感，想着小姐是赶着十九妙龄的最后一日里，随花去了。
只可惜的是，自苍先生走后，琦云再没听小姐弹过琴。那曲《忆故人》，已是绝响。
琦云诉说的时候很平静，无泪。
小姐死时她也没有哭，有时觉得，大概在随小姐嫁入顾家中的前一天，该流的泪，都已经流尽了罢。
“苍先生，这琴，你只有自己留着了。”最后琦云说。
穿着蓝衣的琴师一如既往地淡漠地看她，只摇了摇头，还是把琴交在她手里，说：“琴无知音，便葬送了性命。还是把它在这树下埋了吧，偏劳了，琦云姑娘。”
她点点头，忽然听见苍先生说，伊维。
没有声音，只是张了张嘴，但的确是这两个音节。风一吹，树上凋谢的残花都被吹落到他身上，红的蓝的，分外凄楚。他没有道别，忽然就那么转身离去，海棠花便碎了一地，在他蓝衣的影子里，惊起片片飞尘。
琦云猛然紧紧地把那尾雕花桃木琴抱在怀里。
紧得，令她以为自己几乎又要流泪了。
——完——
疏影于2006年6月8日，完稿于听暖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冷花昼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