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七世》疏影·芷痕

1、归雁落红尘

　　泠儿在十二岁时，父母双亡。

　　年方十二，不通世事。只记得父母曾说，城外梨山上，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神尼叫妙空，性子虽然怪了些，待孩子却是很温和很温和。如果以后家里出事，可以上山求助于她。
　　父母说时脸上的神情是笑笑的，她亦没甚放在心上。
　　谁知竟一语成真。
　　父亲上山采药时失手摔下来了，母亲积劳成疾病故了。
　　所以她上了梨山。

　　并非不知艰辛，然而举目无亲，只得把那一句昔日戏言牢记于心。
　　倘若不幸，不过和父亲落得同样下场。
　　倘若得生，那个很好很好的神尼应该会待她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很温和很温和吧。
　　泠儿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寻到梨山深处那座寺庙的，只知道走了很长很长时间，几次险恶之处差点丧命，却都捱了过去。在看到庙门刹那，顿觉可以安心了。
　　便精疲力竭地重重倒下去。

　　醒来时看见的是空白的天花板。
　　视线稍移，一抹朱霞即映入眼帘。初时视线尚有些模糊不清，渐渐恢复过来，却原来是个身着大红衣裳的少女，不过比她年长四五岁的样子，正睁着一双猫似的眼，笑靥如花地看她。细看时，少女的红衣上用金线绣着凤凰，一层一层晕开去的褶皱仿佛水波，竟似是城中曾见的宦官人家小姐。
　　泠儿一惊，若非身上无力，早惊讶地跳起来。
　　而她现在只能吃惊得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就是妙空神尼？”
　　少女一怔，随即笑开来。

　　“我哪里像修道之人？”少女边笑着给她掖了掖被角，边解释着，“我师傅才是妙空大师，都已有百岁之龄了，怕是只有成精才可能变成我这样吧。”
　　泠儿被逗得咯咯一笑，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深感荒谬。
　　这时真正的妙空大师推门进来，一身白袍，虽然看出上了岁数，却也不像真正那个年龄的老人，到底是修道有成之人了。妙空把眼睛轻扫过去，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和蔼的微笑，却又立时敛去，语气里甚是责备：“鸿现你这丫头，在外面玩疯了，刚一回来就乱嚼舌根扰我佛门清净？”
　　少女却笑嘻嘻地站起来：“佛门五盖贪嗔痴慢疑，师傅您老人家可别妄动嗔念，阿弥陀佛。”说完后，还不忘煞有其事地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把装作和她板着脸的妙空说的一笑，转向泠儿道：“孩子，我知道你家的事了。从此以后，你就留在我这里罢。”
　　她点点头，旁边少女却笑道：“从此以后，你可就是我妹妹啦。”

　　素的墙，素的壁，素的瓦，素的妙空神尼，素的梨山寺庙。泠儿忽然觉得一身红衣的少女与这里是这么格格不入，她一身红衣似火，如泠儿曾见的年年城外山上连成片的杜鹃花。
　　无怪要叫红线呢。

　　后来她才知道，姐姐本是叫鸿现的，下了山人们却都误作红线，姐姐也就随他们叫。一来二去，只有妙空大师写姐姐的名字时还写作鸿现。
　　后来她才知道，妙空大师一身好武艺，尽皆传予了姐姐。姐姐又本是宦官人家小姐，琴棋书画皆通习之，只是自小山上长大，故而有了这般无拘无束的性格。

　　妙空大师说她的骨骼不易学武，便叫红线教她诗书。从此墨浓书香长随，山光潭影长伴，泠儿觉着，世间再无更清净生活。
　　偏她姐姐不肯闲，隔几天便下山一次。到底寂寞冷清，是拘不住那抹红的。
　　妙空大师就随她去，每每她回来时，泠儿便掩书偷笑——姐姐又要带回新鲜玩艺了。

　　那一年，泠儿十二岁，红线十七岁。
　　她还不知道世上有苍剑客。

　　***

　　泠儿在十三岁时，红线认识了一个人。

　　红线总喜欢带回有趣的东西，有一天她却带回一个人。
　　泠儿偏头看着在红线身后的那人。他穿着如秋天的天空一般蓝的衣衫，和红线的红衣衬在一起就像夕霞映湖水，很好看。可那人有一双深邃忧郁的眼睛，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那人笑起来也是淡淡的，只如湖面上掠过清风，了无痕迹。
　　他腰间配着长剑，大红剑穗在风中一漾一漾。
　　红线微微俯下身，愉快地笑着给她介绍道：“这位是苍剑客，是很有名的剑客，有不输于你姐姐的一身好剑法呢。”
　　然而还没等泠儿礼貌地问声好，红线却已自顾自地转过头去，挑着眉冷着眼看苍剑客腰畔长剑，似笑非笑地说：“却不知你的长剑，能否胜过我的双刀？”
　　泠儿发觉苍剑客笑得有些暖意了。
　　那么清冷的一副面容上，淡淡的笑意春风一般地拂过如夜的眸子。
　　“周姑娘不妨试试？”他笑。
　　刹那间红线亦笑得神采飞扬，清清脆脆地答了一声：“好。”

　　泠儿看见那一抹红和一泓蓝，飘然如疾风掠过她眼前。
　　知道他们要去后山比试，她只来得及喊：“姐姐，等等我！”然而话音落时，眼前哪还有人的影子？
　　泠儿不甘地跺了跺脚，噘嘴喃喃道：“都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孩……”

　　等泠儿跑到后山时那两人早已酣斗多时，她只得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靠着山崖旁观。
　　她不懂武，只懂舞。
　　那两人刀光剑影相交，碰撞出清脆的金属之声；那两人衣袂飘然，翩若惊鸿。声，如乐；动，如舞，把泠儿看得眼迷心醉神往，不禁想，早知会武是这么好的一件事，上山时怎么也该缠着师傅教她。纵然师傅不应，姐姐这么疼自己，一定会教的。
　　思绪间，数招已过。
　　忽然见红线身形顿住，立于断崖边，红衣如火，正笑得洒脱飞扬。双刀在阳光里耀眼地闪烁着，几乎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听见苍剑客温和地说：“周姑娘，要不要歇歇？”
　　她听见红线清脆地笑道：“才不呢，再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就算我输！”
　　她听见妙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轻轻叹息着：“二九时，苍星落；双十日，红尘劫。”一如既往的高深，不知是何意。
　　刹那间泠儿却只来得及想：姐姐……姓周？

　　后来她才知道，姐姐本名是周绿云，才出生一天时，妙空大师因见她骨骼奇佳，和周家讨了来，改名叫鸿现的。
　　后来她才知道，苍剑客在江湖上以清冷著称，固然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带着淡淡的疏离感。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笑。

　　可是那人却在红线面前笑得那般温暖，如春风拂过大地。
　　于是泠儿隐隐觉着，苍剑客，一定是喜欢姐姐吧。

　　那一年，泠儿十三岁，红线十八岁。
　　她不知道苍剑客多少岁。

　　***

　　泠儿在十四岁时，第一次看到红线和苍剑客不和。

　　原先见了“水火不容”一词，她总要嗤笑——姐姐如火，苍剑客似水，两人感情却那么要好，有哪次争吵过，又怎会不容？
　　她从没想到会看到他们不和的情形。

　　那一天红线从山下回来，给泠儿带回一尾琴。
　　红线说，觉着泠儿学琴已经学得不错了，总不能总没有自己的琴，就精心挑了一尾送她，作为生辰贺礼。泠儿十分喜欢，试弹了半曲，却忽然想起红线的身后没有一年来看惯了的一泓蓝。
　　“姐姐，苍剑客呢？”她问。
　　红线片刻前还阳光灿烂的笑忽然化作了阴霾，冷冷道：“他又不是我的狗，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泠儿，若是他找上山来，你就说我不在。”说着竟拂袖起身，径自出去了。几乎叫泠儿对她翻脸比翻书快的功夫暗暗称奇。
　　正莫名其妙，不料弹完下半首曲子，苍剑客果真找来了。

　　“泠儿，你姐姐在哪儿？”他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眸子里却有别样的焦急。
　　泠儿怔了怔，眨着眼笑。
　　十四岁，她长到十四岁，觉着这个年纪已是明白世事。
　　“你怎么不自己去找她？”她顽皮地歪着头笑，“你要是找不到，我也不能告诉你。”
　　苍剑客也笑了，很浅的那种笑。
　　“好，我去找她。”
　　泠儿则继续弹琴。

　　后来她才知道，苍剑客和姐姐，在江湖上早已是人人称羡的神仙侠侣。人们都说，疏离的苍剑客，冷傲的红线女，一定是因为心心相映才形影不离。
　　后来她才知道，苍剑客在他和姐姐常常比试的后山断崖找到了她，但是姐姐却没有原谅他，出言有信，一个月都没有跟他说话。

　　冷战的原因，当事人没说，她也不问。
　　然而就在红线对苍剑客说要一月不理他时，语气虽然是冷冷的，泠儿却分明看到那双猫似的眼眸中笑意盈盈。
　　于是泠儿想，姐姐，一定也是喜欢苍剑客的吧。

　　那一年，泠儿十四岁，红线十九岁。
　　她不知道苍剑客多少岁。

　　***

　　泠儿在十五岁时，生命里没有了那抹红和那泓蓝。

　　那一天，红线对她说要下山去，说要去魏城节度使府盗官印，好解救潞州危机。说的时候她笑得一如既往的洒脱。苍剑客站在身后，沉默寡言。
　　“可是姐姐，”泠儿说，“三天后是我生辰啊。”
　　红线想了想，自信地一笑：“放心吧，泠儿，三天之内我肯定能拿到官印，一定会赶回来给你庆祝生辰的。姐姐还会记得带好玩的东西给你哦。”
　　泠儿放心地点点头，她知道姐姐从不失信于人。然而在红线转过身去时，她却听见她小声地对苍剑客说：“倘若失手……”下面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泠儿却感到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自心中升起。

　　倘若失手。
　　她的父亲当年就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又没有钱买很贵的药，只得自己去采，走之前对她说了这四个字。后面的话欲言又止，终是换作了一个微笑。
　　可是他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
　　倘若失手。
　　泠儿对这四个字，有一种无言的恐惧感。

　　红线走的时候，妙空第一次出庙门送她。平日她虽然不管红线下山，却也从来不曾相送。泠儿猜是因为姐姐这一次不是去玩，而是去做关系百姓的大事，可又觉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直到看着一红一蓝两个影子消失在林中，泠儿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却看见妙空目光幽幽，淡淡地说着：“泠儿，其实你生辰过后那天，就是鸿现生辰。”
　　泠儿目光一亮：“真的？那怎么没听姐姐说过？”
　　“她出生刚一天，我就把她抱来了，又不曾告诉她，她怎么会知道。”妙空微笑着回答，却又轻轻叹息：“真快啊，一眨眼已快二十年了。”
　　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明白为何平素淡漠的师傅，今日竟这样感慨。
　　她只等姐姐归来。

　　第一日，看窗外倦鸟归林。
　　第二日，听松里流水潺潺。
　　第三日，山水不入眼，鸟语不入耳，诗书不入心。莫名焦躁。
　　晚上下起了雨，山上一片漆黑。泠儿捧着一盏烛灯，打着一柄油纸伞，看蜡泪落干，长夜漫漫。她相信姐姐，从不食言的姐姐，一定会回来为她庆贺生辰——而她，明天亦要为姐姐庆贺生辰。
　　夜正浓时，她看见那泓熟悉的蓝，幽幽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
　　身边没有红色。

　　苍剑客看到举着伞捧着烛的泠儿，像是吃了一惊。一种奇怪的神色从他那冷静的黑眼睛里一掠而过，却下一刻恢复淡漠。他站在泠儿面前，默然无语。
　　“姐姐呢？”泠儿问。
　　苍剑客没有说话。
　　“姐姐呢？”泠儿问了第二遍，烛火摇曳，映在她的脸上，大概由于在雨里站久了，她的脸有些苍白。
　　苍剑客依旧一字未答。
　　泠儿忽然浑身颤抖起来，伞一斜，雨打在烛上，火焰熄灭了。她干脆把伞一扔，大声对蓝衣那人喊道：“姐姐呢，姐姐呢，姐姐呢，姐姐呢？！她答应回来给我庆贺生辰的，她答应过的！！”黑暗里她只听见空山里雨声阵阵，和着她的声音回荡着，那双沉寂如夜的眼睛却仍然幽幽地望她，无悲无嗔。
　　不知怎么，泠儿忽然平静下来，把头偏到一边轻轻叹道：“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姐姐是不会回来的了。”
　　从不食言的红线，终究失约了。

　　“你姐姐之前对我说，倘若失手，愿成灰成尘。”苍剑客终于静静地开口，“然而我欠她的，终是只能还你了。”说着，他解下剑穗，递了过去。
　　泠儿却不接，只转过头来死死地看他：“你平日里把我姐姐当作别人，以为我们不知道么？你对着姐姐的身影叫的‘伊维’却又是谁？你拿什么还我姐姐？你欠她的，永远还不清！”
　　苍剑客不恼不羞，只缓缓抬眼看天，淡淡道：“妙空大师说，这叫孽缘。”他手一松，大红的剑穗掉在脚下的泥里，人已转身离去。泠儿忽然发现，他身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遮挡物，雨落在上面却不会打湿半点，方才她神情激荡，故而没有发觉。
　　蓝色的衣角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雨落在脸上，冷得像泪。

　　后来她才知道，姐姐盗官印，成功后转予了苍剑客，自己却没逃过追兵人手众多，被团团包围，追兵忌惮她武功了得，最终用乱箭射死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苍剑客把官印给了姐姐的义父薛大人，终是免除了魏潞交兵的一大浩劫，然后依姐姐遗愿，把她的尸体火化成灰，散尽了。

　　只是她终是不知道，姐姐还在时，苍剑客有时会温和地看红线唤的“伊维”究竟是谁。这场孽缘，究竟由何而起。这三年来，到底是谁盼错了。

　　那一年，泠儿十五岁，红线不在了。
　　她不知道苍剑客会到什么地方去。

　　***

　　雨缠缠绵绵地下了两天，第三天早晨，天晴了。
　　苍剑客走了三天后，泠儿才听妙空说，红线是她未经得周家同意抱上山来的。那时她看见那孩子骨骼奇佳，眼神聪慧，俨然是练武的好材料；然而她也看到那孩子下颚尖削，额堂不甚饱满，是短命之象。
　　她不忍见天分这么好的孩子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才把她抱了来，想用寺庙的清净助红线渡过命中一劫，不料红线生来性格洒脱好动，竟是拘不住的。
　　最后妙空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鸿现幼时，我给她看过相，料她活不过双十之龄，却不想当真被我言中。”
　　泠儿又想起妙空看见苍剑客后，喃喃地念出的那一句。
　　——二九时，苍星落；双十日，红尘劫。
　　原来竟是此意。
　　姐姐之生，姐姐之死，尽皆在那一泓蓝上。上天注定，纵使尽了人事也无力改变。

　　泠儿说：“师傅，我不想下山去了。从此以后，青灯古佛，我便伴您一同相守。”
　　不料妙空却道：“泠儿，你是不一样的。你和鸿现都非我佛门中人，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因缘中不得强求。红尘中来，还是归到红尘中去罢。”
　　泠儿听着鼻子一酸，终是落下泪来。
　　她转头看着阳光倾泻下的雨后青山，对面已有杜鹃花开始缓缓绽放，最终连成一片轰轰烈烈的红色，红似火，红似夕阳，红似那人衣裳。

　　——归雁落红尘完——

　　疏影于2006年6月5日，听暖阁。